卞翎玉眼中毫不动容。 “她不欠你什么,你想回家,她也想。别再碰她,等我死之日,我会把自己的尸骨给你,炼化我的尸骨,足以破天。届时你可以回去。” 见卞翎玉的身影越走越远,卞清璇望着他,眼角流出血泪。 她很早以前,觉得卞翎玉可笑。 少年神灵,被母亲和弟弟害成这样,少时幽禁,才成年又坠入人间,还不忘拖着惨败之躯杀了堕天之兽,牢记神族使命,守着众生。 他不恨,也没怨,神族大多都如此冷情。 他起初不懂情爱,好骗得很。爱上一个修士,傻得神珠喂给了那少女,搞得他后来连神躯都维持不住,变成了一个怪物。 卞清璇又觉得自己可笑。 她早该在妄渡海,发现卞翎玉动心之时,就杀了师萝衣的,远不会有后来的事。她就不用为了取回神珠,用尽手段逼师萝衣堕魔。 可十年前,小赤蛇待在少女怀中,好几次动了杀心,想冷漠地咬师萝衣一口,牙齿挨到了师萝衣的手,被她笑着一弹脑门,又缩了回去。 三人行走在妄渡海与荒漠,师萝衣抱着受伤的小赤蛇,身后跟了一只脏兮兮的银白色灵兽。 银白色灵兽受的伤从外形看不出来,只能跟在她们身后走,又因沉默而不懂撒娇,明明痛极了,却连示弱都不会。 那时候卞清璇在心里笑少年神灵单纯。 到了今日,她才知道,屡次没有动手,赖在师萝衣怀里的自己,才是世上最蠢的人。 她远远望着仙山,那边仙乐响起。 卞清璇知道,她终归还是输了,兴许从她迟疑地把牙齿从师萝衣手上收回的时候,就输了。 不夜山的生灵不知道两个神族在山下已经打完了一场。 丁白看见卞翎玉脸色苍白地回来,吓了一跳。早先公子吃了最后一枚涤魂丹,从轮椅上站起来,他就觉得不妙。 卞翎玉看他一眼,蹙眉说:“噤声。” 他兀自去前面换了衣裳,今日惊蛰,是他与师萝衣的大婚。
卞翎玉这些日子都在后山,如今推开门,清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漫山遍野的红,就如少女的用心。 卞翎玉沉默着,原知道师萝衣只想拿回不夜山,不会对这场假的大婚有多上心。可连他的喜服,尺寸都刚刚好。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他最好最难忘的。 屋子外,精怪们不敢去仙宫,天下只有师桓才肯包容如此多的精怪,它们一蜂窝挤在后院,按照喜娘教的,嘴甜甜地道:“祝贺公子大婚,望公子与小姐长相厮守,早生贵子。” 它们大多灵智都还未完全生出,懵懂得很。 松鼠们叽叽喳喳,请求道:“公子,我想要个小小姐。” “小公子也不错。” “你今晚要努力啊公子!” 丁白听得面红耳赤:“去去去,妖精就是妖精,不、不知廉耻!”这种事怎么可以挂在嘴上。 他连忙仰头去看卞翎玉,唯恐他恼了,没想到他苍白的脸上,难得怔了怔,带了丝笑意。 很轻很浅,如清风朗月。 这是丁白第一次见他笑。不仅是他,一院子精怪,都被惊艳得呆呆睁大了眼。 狐狸精心虚地站在精怪后面,他既然心情这么好,也就不会怪罪自己没换那些东西,还去告状吧。 它先前找到小姐,形容了自己只是摆了一些人间都有的东西,师萝衣听狐狸精骂骂咧咧说卞翎玉挑剔,做仙鹤抽空回头,她一脸懵:“这有什么问题?但若卞翎玉真的不喜欢这样的布置,你就换了吧。” 是是是,本来就没问题! 可没问题换什么啊,狐狸大人心想,你们是不懂个中好处,以后得了趣味,谢狐狸大人都来不及!
第36章 掀吧 大婚在正殿举行,师萝衣坐上喜轿,从自己以前的闺房出发,红盖头遮挡住视线,喜乐萦绕仙山,小精怪们一路围着她说些热闹的祝词。 师萝衣出院门前,它们还在叽叽喳喳。 “仙子今日真好看,我从来没见过今日这么美的仙子。” “做仙子的夫君真幸福!” “道君说不夜山上平日不许饮酒,今日大喜日子,我们可以破格喝一点酒吗?” 一只幼年白狼在角落气得捶墙:“等我长大,我要把萝衣小姐抢回来。” 很快它被精怪们群起攻之:“不许胡说,仙子可喜欢公子了!你就算长大了化形,也比不上公子一星半点。” 小白狼恶狠狠龇牙,倔强至极,被打也不松口。 师萝衣从喜轿探出头,低笑道:“好了,不许跟出去,都好好待在这里,今日大能云集,少不得有不待见你们的,为了小命,都必须听命令。一会儿我让人送些酒来,不许喝多了,晚间乖乖回山里去!” 听到能饮酒,精怪们欢呼。 盖头之下,环佩叮铃。 师萝衣许久没有被这样的热闹包围,她心里暖融融的。 她幼时的玩伴就是精怪们,它们心性单纯,连带着她以前也很单纯。 如今比起才重生回来的时候,什么都好,唯一的遗憾,是父亲还沉眠在妄渡海,没能回家。 但她相信有一日,父亲也会回家来的。 喜轿晃晃悠悠往外走,师萝衣起初心里并没有多少出嫁的自觉,她只觉得今日心里很温暖,充满了希望,直到轿子停下,有人顷身入轿中,打横将她抱起。 师萝衣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她认出来是卞翎玉。 师萝衣没想过他会抱着自己走,按照南越国嫁娶的规矩,出嫁的女子要由男子抱着走过大门,卞翎玉身体一直不太好,师萝衣当然不会把这样的要求加诸在卞翎玉身上。 她甚至还安排了人帮着他走天阶,那些人呢,都去了哪里? “卞翎玉?”她不敢大声,只敢低声喊他。 良久,他也低低回答她一声:“嗯。”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从这一声轻应中,听出几分局促,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 师萝衣以为卞翎玉嫌自己重,她懊恼自己并非弱柳扶风,恨不得自己再轻些,给他减轻负担。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修士都在看着他们,师萝衣也没法把担忧问出口,只能闭上嘴巴,忐忑地等着卞翎玉把自己抱上天阶。 天阶很长,卞翎玉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 师萝衣待在他怀里,嗅到了卞翎玉身上的气息。像冷雾,又似雪松。 她形容不出来,是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天阶之上有清风,师萝衣的盖头被吹得微微翻动,她下意识想松开一只手去按住,却有人更早一步,冷硬地把盖头按了下去,没让盖头飞起来、令人窥见她盖头之下的半分容色。 她愣愣抬眸去看卞翎玉。 入目皆是红,她看不见他的脸,眼前只有少年微暖、宽阔的胸膛。 师萝衣突然意识到,这些温暖和希望,都是卞翎玉带给自己的。命运何其奇妙,前世她不曾看他一眼,留在记忆里的,唯有对他的冷言恶语和羞辱。 鸾鸟在天空齐鸣,不夜仙山大片冰莲竞相盛放。走过了天阶,他们就不能再进行凡间的礼节,必须以修士的名义让天道作证,签下契书。 金色的契书飞在空中,卞翎玉已经滴了血,师萝衣也需要抬手将血滴进去。 人倒霉惯了,在做大事的时候,都难免留下后遗症,会惊怕。 师萝衣心里都做好了被打搅的准备,毕竟前世做什么都不顺利。然而当她的血滴入,与卞翎玉的融合,也没有任何事情来打断她。 顺利得令她惊讶。 她低眸,看着婚书,由衷笑起来。 没有任何幺蛾子,宗主也只能在高座之上说祝词。 修士界所有大能今日几乎都集聚于此,宗主说祝词时倒很温和,说罢,他还道:“若你们二人有难事,随时都可以和师伯说。” 换作任何人,都明白这是客套之词。 但是刀修不,他们不明白,师萝衣积极朗声说:“师伯,我确有一事相求!” 宗主笑容僵了僵,温声道:“萝衣尽管说便是。” 师萝衣等的就是这一刻。 “萝衣所求,其实不是对宗主,而是对在场的各位叔叔伯伯们。诸位叔伯们都知晓,十年前,我父亲沉眠在了妄渡海,至今没有醒来,后来护山大阵破碎,宗主为了护我,这些年一直尽心尽力。萝衣年幼不懂事,一直多有叨扰,愧对宗主和同门。而今有了自己的道侣,愿承袭我父当年之志,镇守不夜山,不让妖兽作恶。” 盖头之下,少女口齿清晰,道:“奈何我有意守山,却力有不逮,区区金丹修为,无法维持护山大阵。若诸位叔伯能助我一臂之力,赠予不夜一丝灵力,镇压妖兽,萝衣与不夜山万千生灵,不胜感激。” 她一番话说得十分诚恳。 众人心中微动。 其实而今留下来的大能,大多不再如师桓等人当年的正义凛然。十年前妖魔霍乱,天地倾覆,天崩海啸,天下正义的修士,悍不畏死,全部奔赴妄渡海和荒漠,合力诛杀堕天之妖魔。 众生在这样的力量下,皆如蝼蚁,当时的景象,何其惨烈,几乎无一人生还。 而今留下的高修为修士,大多贪生怕死,当然也有少数人含泪留下,图门派日后发展和修真界的未来。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师萝衣笃定他们都会答应自己的请求。 一来,今日她大婚,唯独恳切提出了这一个请求。 二来,师桓当年凭一己之力,镇压万千妖兽在不夜山下,被封道君。其丰功伟绩,天下至今无不赞叹。今日在场大能,若分出灵力来共同铸就不夜山护山大阵,压住妖兽,也会万古流芳。 不论出自正义,还是心中算盘,谁都不会拒绝她。 果然,众人纷纷同意了师萝衣的请求。 若一人长久护着不夜山,或许很难,但这么多人的力量下,再轻松不过。 对于师萝衣来说,这样做唯一的坏处是诸多灵力侵袭,等同将不夜山暴露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但祸兮福所倚,她要的就是十方制衡,宗主再不能对不夜山和自己动手。其余人好奇什么,就让他们看去,总归道君醒来那日,他们自然会离开自己的家。 师桓最在意的从来都是女儿和众生安危,绝非不夜山的珍宝与神秘。 宗主盯着师萝衣,良久意味不明笑道:“好,好,小侄女果然长大了。” 师萝衣看不见他的脸色,但能猜到他被自己摆这么一道,几乎气死。 人群后观礼的姜岐,看见这样的景象,微不可察勾了勾唇。 两辈子,终于拿回了不夜山,被扶回房间的时候,师萝衣仍忍不住笑着。 她再高兴,也没忘把大婚走完。 师萝衣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既然一开始便依着凡人的礼节,礼成后,她也任由喜娘和几个丫头扶着自己回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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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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