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批灵药被送往了师萝衣的院子,宗主当日就来探望了师萝衣。 他仍旧是师萝衣记忆中的模样,白须白发,慈眉善目。 师萝衣并不敢在他面前装病,好在她本身就受了伤,连忙委屈告状:“师伯,卫师兄为了小师妹和我动手,害我被螭蠡重伤!” 宗主审视她片刻,失笑道:“师伯改日必定好好说教长渊。你既然受了伤,之前就不该去上早课。好好养着吧,不急着一时。需要什么,就和师伯说。” 他就像最温和的师长,师萝衣应了,目光很依赖信任。宗主又与她交代了几句,转身离去。 当日傍晚,一位冷面美人,奉命过来为她诊治。 彼时师萝衣叼着一朵茴香带来的花,在喝花蜜,有人进来前,她已经把花藏好。那位冷面美人进来,把她的嘴擦了擦,面无表情说:“看你这样子,离死还差得远。” 师萝衣注视她良久,心里激动,突然抱住了她:“涵菽长老。” 她对着喜爱之人,其实很会撒娇。看茴香和曾经的卫长渊有多疼她就知道,如珍如宝长大的姑娘,她不经历风吹雨打时,会从眉梢甜蜜到唇角。 涵菽愣了愣,那张冰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怔忪。半晌,她木着脸把师萝衣推开,手指搭上她的脉搏,状若不耐地说:“力耗殆尽,血行有亏,不过些许皮外伤,吃些补心丸即可。” 师萝衣点点头。 涵菽蹙起眉。 涵菽是蘅芜山中,少数看着师萝衣长大之人。在她记忆里,师萝衣从来都不喜欢她,对自己十分警惕。突如其来的亲昵令涵菽心中别扭,装作不在意,去一旁给师萝衣拿丹药。 不管对谁,涵菽始终都冷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蘅芜宗许多弟子都怕她,暗地里叫她“灭绝”。 师萝衣也曾一度不喜涵菽,幼时她便知道,涵菽苦恋父亲数千年。后来母亲死后,涵菽对她的所有关怀,都被她理解成想要鸠占鹊巢趁虚而入。 涵菽也是卞清璇的师尊,蘅芜山如今的丹阁首座。但她和其他人不同。她是蘅芜宗里,少数不喜欢卞清璇的人之一。她曾经冷冷点评卞清璇,斥责这个弟子心术不正,戾气太重! 那日卞清璇委委屈屈哭着跑了,把一众师兄师姐心疼坏了。 师萝衣上辈子常受伤,涵菽派人送来过很多次丹药。师萝衣父亲沉眠后,她始终待师萝衣如一。 师萝衣一度茫然,为什么她以为的好人,转眼便可以冷眼看她挣扎哭嚎,而她眼中的恶人,却会予她温情。 后来她每每想起涵菽长老,都会记起她冷面之下的温柔。 但涵菽死得很早。 就死在两月后,大雪化尽的清水村。 那时许多人都平安回来了,卞清璇还被争相称颂。唯有涵菽,为了救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一场大雪中。这件事,也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师萝衣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涵菽,痛苦不已,第二次心魔发作,无法自控。 想到这里,师萝衣心中一痛。 涵菽不知师萝衣所想,回头看她,见少女明明无恙,却冷汗涔涔,犹豫问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师萝衣摇头:“涵菽长老,谢谢你一直对我这般好。” 涵菽抿唇,冷冷应了一声。 师萝衣觉得她真可爱。 这么可爱的涵菽,这一次她绝不让她出事。 在她央求下,涵菽默认暂且隐瞒她的“病情”,对外就称伤重。 “再等几日吧。”师萝衣沉吟,“谣言会不攻自破的。” 雪在昨日便停了,隐现阳光。 风吹动廊下纸鸢,丁白在院子里整理卞清璇下午送来的丹药。 他嘀咕着:“卞师姐炼丹怎地如此厉害,旁人出一炉,她竟然能出三炉,也就公子不领情,这么好的丹药,让我拿去喂狗。” 而让他拿去喂狗的怪胎,此刻坐在红墙之外。 这又是小丁白不能理解的另外一桩怪事,卞师姐明明在院子里设了禁制,修士和外门弟子尚且都不能轻易进出,卞翎玉却能对结界视若无物,在每日酉时,坐在廊下,待上片刻。 其实有什么好听的呢,听来听去,无非是那些弟子上完早课、又打坐修炼完说的一些闲事。 丁白照顾了卞翎玉两年,但看卞翎玉仍旧觉得陌生。十岁的小弟子心想:我长大后才不要做那样阴晴不定的怪人。 尽管他年方十岁,根骨还不佳,这辈子或许都只能做个外门弟子。但他向往自己将来长成一个像卫长渊师兄那样的厉害修士! 他又想到自己去年向师姐主动请缨:“师姐不希望公子出去,可是公子每日酉时必去屋外,要不要我去拦住公子?” 彼时师姐神色怪异,道:“拦住他?如果你不怎么怕死的话,可以试试。” 又似讥诮般低语:“他若真恼了,我都拦不住,你能拦住?随他去,也就这点可笑念想,早晚会死心。” 丁白听不懂,但他隐约觉出危险,没真的试过阻拦卞翎玉。 卞翎玉坐在墙外,屋檐雪水沿岩而下,很轻的滴答声,应和弟子们的低语。 “今日内宗又有什么大事发生吗,我听师兄师姐们,又说起了那位不夜仙子。” 另一个说:“前几日,师家那位小千金失踪了,你知道吧?” 同门点头:“自然,我还跟着师兄们半夜去找过呢,那晚冷得很。” “就是那次,听说她与螭蠡大战,伤重不治,快要撑不住了。”弟子唏嘘道,“也是可怜,若道君还在,如何也不会放任她死去,没爹没娘的仙子,看来也不必咱们好过多少啊。” “她年龄似乎还小,只是个金丹期修士,竟然能一个人大战螭蠡得胜!听说元婴期的弟子都很难做到,如此看来,确实有点可惜。” “若有一日道君醒来,得知女儿不在人世,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这你就不知,不夜山的护山大阵都已消散,道君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吧。师小姐即便死了,恐怕也没人在意。” …… 丁白照常去推公子进来,却见他握住轮椅的手背,青筋暴起,隐见狰狞。 丁白吓了一跳,去看他脸色,却见到一片惨白。 “公……公子?” 卞翎玉的神色,是与他惨白脸色不符的平静,吩咐道:“拿把刀来,另外我说几味药,你去抓。” 丁白最怕他的沉冷模样,忙不迭点头。 他慌张把所有药材找齐,卞翎玉接了东西把门关上。丁白守在外头,没一会儿闻见了一股奇特的香,他也说不上来,那股香气如勾人魂魄,隐约令他涎水都要淌下。 在丁白几乎被迷了魂魄,要不管不顾推门冲进去的时候,那股香气骤然消失。 十岁的孩子困惑地拍了拍脑袋,方才他是怎么了? 夕阳坠下,卞翎玉终于推门出来。他的脸色更白了几分,人却依旧像以前一样冰冷。 丁白连忙站直:“公子。” “推我去明幽山。” 白日有阳光,晚上难得有了月色,月色照在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丁白在风雪中冷得发颤,他去看卞翎玉。 卞翎玉并不比他好上多少。 他眉眼如缀寒霜,一双修长如玉的手,被冻得通红。 那双如黑曜石寒眸,在暗夜中如幽狼。他冷声道:“没吃饭?” 丁白红了脸,连忙使劲推。 怪不得没人喜欢卞翎玉,丁白心想,卞清璇的脾气那般好,卞翎玉却像一把无鞘的刀。 他有着一双与他渐渐枯败的身体、完全不符的眸。 清冷,锐利,压迫力。 卞翎玉是丁白见过最不讨喜的人之一,他的脾气是真的不太好。 主仆俩历经万难,丁白几乎累瘫,冷得唇齿发木,终于到了明幽山。 除了月亮,就只有他们还未入睡。院门不知为何开着,映着惨白月光,倒是凄清极了。 卞翎玉抿着唇,久久不动。 久到丁白快要被冻死,弱弱地喊:“公子。” 他这才动了,驱动轮椅进了院子。 师萝衣躺在床上,等着茴香给她带月光花。 月光花的蜜,最是香甜,茴香说很多小妖精都喜欢。 她也很喜欢,喜欢如今还活着、甜的滋味,喜欢生机勃勃的茴香,喜欢能被改变的一切。 外面隐约传来轱辘声,她愣了愣,一下就觉出不是茴香。 倒是有些耳熟,她联想到几日前过来扔锁的少年,师萝衣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怎么会来? 她想知道卞翎玉来做什么,连忙闭上眼睛,脸上仍是那层死气沉沉的伪装。 轱辘声越来越近,最后在她面前停下。 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师萝衣闭着眼睛,感官无限放大,她感受到了风雪的冷,不带一丝温度的寒,还有一股淡淡的……如雪松般的冷香。 她微微不安,有些抗拒。 旋即,一双冰冷如钳的手,捏住她软软的双颊,令她双唇张开。 到这一步,卞翎玉突然不动了,不知在看什么。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少年落在自己唇上的目光。空气开始静默,师萝衣提起心,揣测卞翎玉的意图。 害她?趁她病要她命?想报仇雪耻? 她觉得自己被人捏着脸,张嘴等投喂的动作一定很傻。 要不要醒? 下一刻,一枚丸子被粗暴地塞进她口中,他的手有多冷,动作就有多粗暴。 她险些被呛到,合着方才卞翎玉是在考虑怎么逼她吃下去。 真要杀她?她心纵然在心魔驱使下伤害过他,可说到底罪不至死,也不能真老老实实给他杀啊! 她愤愤地用贝齿咬住少年还要喂药的手指,不让那枚大得过分的药丸入喉,骤然睁开眼。
第6章 煞神 此时的景象十分滑稽。 师萝衣脸颊被药丸塞得鼓鼓的,她心里又气又想骂人。就算要投毒,能不能用一颗正常大小的药丸? 少女檀口中,除了一颗大得可怕的丸子,还咬着卞翎玉修长的手指。 那双手也是真的修长好看。 都这样了,她也只能咬住他手指第一节 。 她本想呸呸出毒丸,怒骂一番,他果然和他妹妹一样坏,恨不得自己去死。 然而月光下,她被迫鼓着脸,睁开眼睛的那一瞬,看见了一张比她更像将死之人的脸。 卞翎玉脸色惨白,眼中带着无尽的死寂。 寒风瑟瑟,吹起他的衣角。她看见一双无力哀伤的眼睛,两辈子,师萝衣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她也不知为何,被这一刹的绝望与哀伤感染,不仅没能立即骂出声,愣愣看着那双眸子,连药丸都忘了吐。 药丸化在口中,她“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 完了,她顿时一把拍开卞翎玉的手指,趴在床边干呕。 咽得太快,方才都没尝出是什么毒,还能吐出来吗?还能抢救一下吗?现在去找涵菽长老,还能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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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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