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玹单膝曲起,在海岸边坐下。 “真死了?” 孤寂的妄渡海,没人能回答她。 半晌,她从怀里拿出一盏魂灯,里面还留存少女的一抹香魂。 那日青玹没来妄渡海,她知道夙离必死无疑。那个废物,恐怕从没看清他和卞翎玉的差距。青玹想了想,折返回了不夜山,先一步拿走了这盏魂灯。 青玹手指触碰到魂灯,里面魂息不安地缩了缩,像是躲开她。 她嗤笑一声,又将它揣回怀里。 “都死了,魂息还敢冲我发脾气?” 这破玩意说是魂魄,实际不过一缕魂息,救不了人,只剩那少女生前的一点气息。 妄渡海水冰冷,青玹只坐了一会儿,也被罡风割出几条口子。 她冷冷打量了片刻海域,知道自己也得回去了。 人间十一年,万般种种,尽数落幕。 苍穹云雾缭绕,青玹知道,神域之上,如今恐怕已经乱了套。 一个尝过了感情的少年神主归位,野心勃勃的神后,重新变成废物的夙离,还有一腔等着少主归位的老臣…… 想想都精彩。 不过这份精彩并不属于青玹,他输给了妄渡海底的少女,再回神域,也不过一只败犬。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 想想自己的元身还在夙离殿中,青玹勾起唇,泛出一个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冷。 她的那具元身刚成年。 选神后那日,青玹毫不犹豫选做女子,然而身体都还没长好,她就来了下界,十一年过去,她再没回过自己的元身。 也不知道元身变成什么样了。 青玹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起身离开。
第68章 翎玉 卞翎玉回神域那日,天光大盛。 苍穹之上,坠落无数微光,远远看去,灿若星子落凡尘。人间如渡上一层金粉,无数夏花绽放。 七曜宗内,有颗老树已经枯死百年,却在此刻突然生根发芽,瞬间青葱。 枯木一夜逢春,大地布满生机!整个修真界都被此景撼动,上一次出现这种场景,已是万年之前。 七曜宗年轻的弟子们睁大眼睛,看着重新发芽的老树,嚷嚷着:“老祖宗,快来看啊,出现了怪事,前院的老树复活了!” 七曜宗的宗主,是一个活了五千岁白发苍苍的老者,七曜宗主被弟子搀扶着出来。他行将就木,无法突破大乘期,并没有参与此次妄渡海诛魔。 望着天边,老人感慨道:“神降!是神降啊!” 弟子们面面相觑。 他们这个时代,连修士渡劫飞升都凤毛麟角,更别说传说中的神降。 “师尊,什么是神降。” 白发老人只在幼时听自己的师尊说过:“天门大开,迎神归去。” 那是神灵回家的路。 苍吾一路追着卞翎玉跑出妄渡海,他沐浴在无数金粉之下,卞翎玉的步子明明不快,却如移山填海般,转瞬出了妄渡海碑界。 苍吾远远见到坠落的微光化作人形,为首的是一个白色长袍老人。 老者抹着泪,冲卞翎玉行礼:“翎玉殿下,您还活着,十一年了,我们以为您已经……” 种种感慨,尽付哽咽。 卞翎玉的神讳便是翎玉。 十一年前,他们这些老臣在神域,眼见神殿象征着翎玉殿下生机的光芒熄灭,以为翎玉早已陨落在人间,当光芒再次亮起,卞翎玉打开天门,这些老臣再也等不得,等不得卞翎玉回去,匆匆来迎接小少主。 翎玉背对着苍吾,他嗓音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后弥,我没事。” 对比一众神族的激动,他倒是显得十分平静。 “回去吧。” 苍吾气喘吁吁跑过来,它追了一路,惦记着师萝衣的叮嘱和自己的执念:“翎玉兄,你等等!” 苍吾有些绝望,怕自己叫不住卞翎玉。没人比苍吾更清楚吃下忘忧果是怎样的状态,忘忧便意味着忘情。 师萝衣会在卞翎玉心里变成浅浅的影子,再无法左右卞翎玉的悲喜。 一切重归最初。 卞翎玉会变成十一年前,那个谁都不曾爱过的神灵。他还记得师萝衣,却不再爱着她。 苍吾远远见那个冰冷的影子没有回头,不得不大喊道:“不夜山下,道君为师萝衣点了一盏魂灯!” 后弥本来没把追来的小妖兽放在眼中,没想到苍吾话音刚落,他们的小殿下停下了脚步。 “殿下?” 翎玉沉默着,道:“我要去趟不夜山。” 后弥虽不知前因后果,却恭敬颔首,不敢多言。 苍吾松了口气,连忙追上来。他生怕自己叫不住卞翎玉。卞翎玉如今忘记了爱恨,师萝衣对卞翎玉而言,只是个存在于记忆中的陌生人。 好在,残存的记忆,虽然让卞翎玉困惑,他却还愿意去一趟不夜山。 后弥看了眼苍吾,向上伸出手。 苍吾立刻了悟,缩小跳到后弥掌中,由他们带着自己走。 一行人往不夜山而去,这次速度很快,瞬息之间,便到了不夜山中。 比起昔日不夜山的热闹,现在的不夜山,一个小精怪都没有。 他们很容易找到了道君为师萝衣存放魂灯的地方,却发现莲台之上,早已空空如也。 “怎么会这样?” 苍吾连忙看向翎玉,少年神灵平静看着那处,无悲无喜,亦无缺憾。 “有人先一步拿走了。” 苍吾有点着急:“会是谁?” 翎玉语气沉静冷淡:“青玹。” 后弥说:“魂灯既已不在,殿下便归去吧。”殿下来人间太久了,当务之急,找回神魂才是大事。 翎玉颔首。 苍吾心里有些落寞,他看看无知无觉的翎玉,虽然知道如今的这一切,对卞翎玉和师萝衣而言是最好的。 卞翎玉不知道伤心,才不会痛苦。 可是一想想如今沉入妄渡海的师萝衣,苍吾难免感伤。 无忧果再厉害,也只有一年,届时的卞翎玉,记起今日的一切,那盏他没有拿到的魂灯,不知多难受。 苍吾知道,自己无法扭转局面,卞翎玉忘情也好。他叹了口气,他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拿出一幅画像:“翎……神君大人,苍吾能不能拜托您一件事?” 画像已经褪了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东西。 上面是一个黄色衣衫的女子,她坐在屋檐之上,人间十二月落雪,堆满了屋檐,她灿烂骄横,像是天边太阳。 苍吾小心翼翼地说:“她叫月舞,神君若在神域见了她,可否降下神谕?一千年了,我只想知道,她是否安好。” 千年过去,许是他笨,他痴傻,可他千年所求,不过是那个人的只言音讯。 等待太苦了,苍吾怕自己还没来得及飞升,便消散在了人世。沧海桑田,他唯恐自己消散前,连主人过得如何都不得而知。 翎玉伸手接过画像:“可。” 苍吾连忙道谢,再抬首,天光熠熠,眼前已经没了一众神族的影子。 空荡荡的不夜山,只余夏花在山间摇摆。 苍吾久久望着苍穹,一年来认识师萝衣和卞翎玉的记忆,像是一场黄粱大梦。 自此人间再无卞翎玉,只有那个被幽囚七百年,无爱无欲的麒麟少主。 神域广阔,入眼一片纯白。 宫殿中,有人在痛嚎。 夙离紧紧握住女子的手:“母亲,你要为我报仇,翎玉他生生斩碎我的神魂,若非母亲给我的神珠,夙离恐怕已经回不来,他如此狠辣歹毒,母亲要为我做主……啊!好痛……母亲救我!” 神后兮窈望着自己痛苦不堪的幼子,只觉心如刀绞。 “离儿,你再忍忍,母亲为你凝魂。” 上届神君的神珠悬浮在空中。 神后兮窈沉默不语,她知道,就算凝好了魂魄,夙离安然无恙,可这么多年的修行,也要重头开始。 幼子自小敏感,痛恨自己的天残之身。如今根骨被毁,夙离如何受得了?
夙离的神魂被斩天剑生生劈碎,凝魂的过程痛苦无比。兮窈眼见夙离痛得几乎昏死,恨不能以身代之。 “母亲,你帮我杀了翎玉,啊——”他哀嚎痛恨,“毁了他的神魂!就当夙离求你,我求你……” 神后身子一颤,闭上眼。 “我恨他,我恨他,母亲!” 眼见夙离抬起手,竟是要自毁,神后终于哑声道:“好,母亲答应你。” 她进入内室,一团金色的光晕蜷缩在玉台之上,那光晕清亮,里面隐约是一个少年的模样。 神后将它从玉台之上取出,来到夙离身边。 夙离眸子像是要滴血,恨煞般看着神后掌中神魂。 三百多年前,神主大限将至,神族终于得知神后将卞翎玉藏在最荒芜的天行涧,为了保全自己和幼子,神后趁翎玉断尾虚弱,强行抽走了翎玉的神魂。 这神魂被困在内室,三百年不见天日。 夙离也问起过,神后当时沉默片刻,告诉他:“已经毁了。” 后来有一日,夙离侥幸得到未来镜碎片,才知道卞翎玉的神魂并未毁去。 这几乎成了夙离的心病。 母亲为何不愿毁去翎玉的神魂,她不是最恨翎玉和神主吗? 神后看着那团金色光晕,抬起的手指颤了颤。 “母亲,”夙离见她还不动手,恨恨道,“你别告诉我,你后悔了,你难不成对那个男人动了情?才会对翎玉那个孽种生出了不忍。” “不!”神后立刻否认,“我只爱过你的父亲。” “那就毁了他!” 神后收紧手,那团光晕在她掌中挣扎。 神珠照射下,眼见光晕越来越薄弱,大殿宫门突然坍塌。 隔着突然涌入的天光,神后看见了那个一身银华的男子。 他神情冷淡,看向她的掌心。 翎玉回到神宫看见的第一幕,是母亲在弟弟的逼迫下,欲捏碎自己的神魂。那一团神魂,仿佛在无声哭嚎。 三百多年了,神后终于再一次看见了翎玉。 她发现,长子和自己记忆中已经不同。 掌中的神魂懵懂纯白,蜷缩痛苦。而长身玉立在宫殿处的男子,一身银袍被神域狂风吹得翻飞,他衣袍烈烈,冷淡如厮地看着她,出口唤她:“兮窈。” 他唤她兮窈,而不再是“母亲”。 兮窈心中有一瞬滋味难言。 他长大了,记忆里,翎玉还是那个受伤了蜷缩着、懵懂茫然看向她,可怜咬着她衣角的小麒麟。 但现在,他变得高大,身形颀长,不知何时,已经有了记忆中,那个男子的影子。 神后脸色难看,眸中慌乱和痛恨一闪而过:“孽障,你这样对夙离,还敢回来,你怎么就没死在下界!” 此话一出,翎玉神情冷漠,身后的后弥等人神色愤愤。神后做了这么多错事,到了如今,仍旧不悔改。 神君千年的宠爱,令她家族势大。她拿了神珠,把持着神域,还以翎玉的神魂作为要挟,令他们这些年不敢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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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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