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纪朗咬着牙抱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松开,将他平躺放在地面。 那头的军舰上,死而复生的军医们赶紧下来支援。 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原泊逐没有了心跳呼吸,甚至,他的所有器官,都在一瞬间衰竭。 * 原挽姣惊惧地看见。 她的弟弟,正满身是血倒在那里。 但与过去最初的预言画面不同,他身旁那个纤瘦的少年,没有挥开异色的翅膀。 周围的人都没有靠近他。 连原纪朗和原栖风都只是哀痛地站在身侧,不敢打扰。 因为林双徊看上去,比所有人都悲伤。 他蹲下身子,抱住原泊逐。 那样滚烫的皮肤,却让他有安全感——仿佛原泊逐还活着。 原挽姣跑过去,她已经无心听别人讲刚才发生了如何的事,别人口中的弟弟多么厉害都已经不重要。 因为原泊逐死了。 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原挽姣取下巫妖灵,拿给林双徊。 林双徊只侧过一点脸,看着她,没说话。 原挽姣说:“我的巫妖灵可以通灵,把它放在心脏的位置,你能找到他的意识核!也许,也许他还有话要对你说。” 就像人死前最后的余温。 林双徊当然要抓住。 他虔诚地捧着原挽姣的巫妖灵,尝试着去感受原泊逐的意识核。 “对我说点什么吧。”林双徊无声地祈祷,“你最好是,对我说点什么。” - “何以闭关?” “前日论道证大爱。弟子言:大爱无疆,敢为苍生。慈悲为怀,心存怜悯。若众生苦,弟子不成仙。” “然师尊却言,弟子不得要领,因此弟子愿闭关悟道。” “不必。” “为何?” “证心问心,证道问道,你既然要证情,自然要问情。不入世,反倒闭关,大错。” “弟子愚钝,不解师尊深意。” “便愚着罢。” “……弟子诚请师尊开解,何以问情?” 长者沉吟片刻,忽而叹出一口恶气:“成日里就知道问问问,别人像你这年岁,还在后山猎兔子吃,你就知道闭关打坐,还来吵本尊休憩。愚不可及也!” “弟子惶恐。” “罚你去后山摘果子,明日晨训请师兄师姐品鉴。” “师尊,后山果子酸涩,弟子——” “去!” 净方山后山的栈桥上,白衣少年背着竹篓走过。 他忽然停在桥中央,打望远处,心里还在想闭关的事。 为什么师尊不让他闭关? 早日突破不是为师门争光吗? 还有,为什么为苍生牺牲自己,不算大爱无疆?还有比这个更大的爱吗? 不过他距离飞升还早得很。 他才在筑基阶段,以后还要结丹结婴,一步步迈入大乘——师尊是大乘期修士,他要到那一步,应该还有许久许久。 几百年时间,总够他悟出一个“问情”吧? - “你已至渡劫期许久,可有算出在劫之日?万万不可懈怠,你将是千百年来飞升第一人,要与后表率。” “不急。” “怎能不急!” “师父曾解我道魇,称我不入世。” “执拗,都过去百年,怎能还记着师尊那时的话。当初你不过筑基而已,如今却是天下无双的仙尊,小小道魇,怎坏你大事?” “可功德未满,在劫亦是死。” “你不必介怀此事,心中有乾坤,敢为苍生,又不拘泥于凡尘,你必然化神登天!” 那天,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 净方山上雨雾濛濛,新入门的小弟子们用休息时间,在后山打野兔子,爬树捉鸟,勤奋的师兄师姐们,或闭关打坐,或在山头晚训。 他走过那条栈桥,与几百年前无异。 今天是他的在劫之日。 他理应去往遥远的仙岛闭关等待天劫。然而师门上下认为他必定能承受雷劫,不会引来灾祸,所以希望他能留在净方山飞升。 他看着手上黯淡无光的戒指,对于飞升一事却不敢有太多保证。 按照过去老前辈们的“飞升传统”,他早应该在这一天之前,修得功德圆满。以此来挡住天降之劫。 所以这些年,他将世上哀鸿之处走遍,驱邪祟,杀妖魔,拯救凡人。 可奇怪的是,他的功德戒总是缺一成色。 尽管师兄宽慰他,这世上本就没有功德圆满之人。他修为高深,必然能成功化劫。 但他无法忘记师尊临终前的教诲。 “尔尚愚,不可急于求成。” 师尊走的时候,他已经是大乘期修士,按说,他是师门上下最“不愚”之人。 师尊却唯独劝他,不要急于求成。 可惜,他修行速度快得惊人,谁也没有想到,短短百年,竟成了天下唯一。 众望所归,盼他化神,他亦没有推辞的理由。 到如今,他已经走遍天下山川湖海,见过人事沧桑变化。 应当算是入世罢? 直到雷劫降下。 霹雳惊鞭,碎他元神金丹,列缺飞火,烧他三魂七魄。 功德戒碎得突然。 他知道,渡劫失败了。 师尊说得不错,他依旧愚钝。直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刻,也不懂自己究竟还有什么道心未证。 - 一片黑暗中,他忽然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孩子。 他以为这是什么梦境。 随即又意识到,这应当是他的道魇。 这人为何在此? 还不及他问,那抹瘦削的身影已经朝他飞奔而来。整个人跃起,钻入他的怀里。 林双徊说:“你王八蛋。” 他微微一怔:“为何?” “你早说你的计划就是要牺牲自己,拯救别人,我就一早和你做好准备,咱们殉情!你非要自己去,你当个大英雄,让我当寡妇,你混不混蛋!” 说的字字血泪。 然而他听不明白。 “我未曾牺牲。” 否则也不会飞升失败。 师尊说过,他不懂得爱苍生,不懂得如何解开自己于世不容的干涸内心,所以他仍旧愚钝。 “你放屁,原泊逐你真的要气死我了。我等下醒了就自杀,你黄泉路上等着我,我非要揍你不可。” 林双徊骂得咬牙启齿,却把他抱得很紧,眼泪洇湿了他的衣领,流进心口的皮肤。 他忽然问:“为我,死?” “我不是为你死,”林双徊强调,“我和你一起死。” “不必如此。” “你死一次怎么还咬文嚼字的。” “不必和我一起死。” 林双徊哭得连话都说不清了,咬着他的耳朵,磕磕绊绊道:“你管我!反正你都死了,我等下做什么你都管不到了。” 他点头:“好。” “……”林双徊问,“你真的不管我了?” “我管不到你。” 听到这话,林双徊哇的一声哭得更大声:“你都没有遗言对我说吗?你的意识核好黑,我什么都看不到,这是哪儿啊,我害怕。” 他从未被人缠着哭诉,有些无措,不慌不忙地拍着林双徊的背,说:“这是我的道魇。” “呜呜……什么叫道魇?” “阻碍我飞升的东西。” “……啊?不懂。” “无妨,你可先行离开。”他说。 林双徊懵懵的,以为所有人死后的意识核都这么神神叨叨,他不想离开,就抱着原泊逐不撒手。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泊逐唤他:“徊儿,过来。” “!!!”林双徊一惊,猛地从面前的人身上跳下去,“妈呀,你不是原泊逐!” 说完,就调头朝声音来源跑去。 这次,对方接住了他。 周围的黑暗立刻亮起来。 林双徊埋进原泊逐的身上,熟悉的味道钻入鼻息,他安心地蹭了蹭。才发现,这是在一座山上。 他看着原泊逐,先问了句:“你知道我是谁吗?” 原泊逐没有回答,低头吻了他一下。 林双徊鼻子一酸,呜呜哭起来:“那我刚才抱错人了,呜呜呜……” “没有错。”原泊逐抬头,看向对面走向他的人,“那也是我。” 十八年前,正当渡劫之日的他。 林双徊回头悄悄看了一眼,然后吓呆了。那人有着和原泊逐如出一辙的五官,但气质更为清冷,青丝绕足,衣昧翩然,白衣胜雪,恍然若仙。 林双徊莫名其妙叫了声:“菩萨……” 原泊逐轻轻叩住他的唇:“不可妄言。” 对方问原泊逐:“你可是本尊的道魇?” 原泊逐摇头:“你没有道魇,你只是缺一心窍。” 林双徊听他们说话,不敢出声,悄悄躲到原泊逐身后,探个脑袋,很好奇地打量那个神仙一样的仙尊,两只眼睛都写着:好看! “何为缺?” “不足则缺。” “我有何不足?” 原泊逐叹气,没有回答。 林双徊问他怎么了。 原泊逐说:“我以前有些……钻牛角尖。” 林双徊乖乖闭嘴。 他没敢说,原泊逐现在也挺钻的。 遇事自己琢磨,也不和人说。 怪不得不能飞升。 原泊逐轻轻敲他脑袋,道:“在这里,我能听见你想什么。” 林双徊缩着脖子:“……对不起。” 那仙尊忽然又开了口:“你是我?” “自然。”原泊逐点头。 仙尊便问:“你可飞升?” 林双徊鼻子一酸,替原泊逐答:“他没有,他死了。我俩得一起下地狱。” 原泊逐又想敲他脑袋。 好歹是忍住了。 “我将要飞升。”原泊逐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位仙尊的表情和林双徊的表情如出一辙。 两个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你说真的?!” “所言属实?” 原泊逐点头。 几乎在那一瞬,那位仙尊就消失了。 林双徊颇为遗憾地东张西望,说:“我漂亮仙尊呢?” 原泊逐忍了忍,没忍住,敲他脑袋:“切勿妄言。” “阿逐,你真的要飞升了?你要去天上当神仙吗?”林双徊咬了咬嘴唇,说,“那我能不能也修仙,飞去和你作伴?” “不必。” “……你说话和他好像。” 原泊逐叹气:“他也是我。”
林双徊说:“他留长头发,穿漂亮衣服。” 话题莫名其妙地就跑偏了,原泊逐却问他:“你喜欢?” “也不是,就是新鲜。”林双徊顿了顿,脑子反应很活泛地提出了一个问题,“阿逐,你说仙尊没飞升是缺一心窍,那你飞升了,就是不缺?” “嗯。”原泊逐亲了亲他的鼻尖。 “那是什么?” “爱。” 林双徊悄悄打了个冷战:“阿逐,这真是你的意识核?说的话怎么跟电视剧似的。一切的尽头都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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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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