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看了两日,越看心情越是沉重,这七里坡的秘密,哪怕随便露一下出去,也能让密州治下,得享其利,可是,这可能么? 并不是民可得利,朝廷便会欣然受之,如今奸相当朝,大多官员更沉迷于以奇花异石,珍宝祥瑞邀宠于上,至于民生之事,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若可以与这种夫人或者种小公子合作,倒是能广而惠之,只是,还得想个法子拉近关系,王洋说他曾多次去接近种公子,想要结识探讨一番,结果种公子对有些误会,将他一番暴打后,弃于路边。 到了第三日,宗泽一大早起来,就遇到了一位早早守在村口的大夫,前去攀谈后,才知道这位大夫在等种家公子、赵家小公子、还有那位山水姑娘。 居然都来了! 宗泽没想到还有种好事,顿时也不打算再去州衙,而是在一旁守株待兔,准备与那三位来个村中偶遇。 于是,没等多久,他便见到那三位。 但,刚一入眼,宗泽便忍不住皱眉。 以他的眼力,一眼便看出,这三人之中,为首的并不是那种公子和山姑娘,而是那个被他们或牵或抱,不愿离手的五岁稚童。 甚至,他能看出,那一男一女,偶尔都有些争强好胜之色,却都被那孩童阻止。 这是何理? 若说那山姑娘听命于主家子嗣,倒也说得过去,可种彦崇是老种之孙,以种家权势,前途之远,绝非一个不能入仕的宗室子可比。 所以,宗泽在看他们走在路上一番争论后,便直接了当上前,地问出那句“可否算老夫一个?” 那小孩抬头,明亮的眼眸与他四目相对,一时间,宗泽心中便冒出了“妖孽”二字。 那绝不是一个小孩该有的眼神。 坚定、疑惑、戒备,却又在下一瞬变得天真无邪,问他:“老爷爷,你是谁啊?” 他微笑道:“老夫宗泽。” 此话一出,种彦崇眉头一皱,本能地挡在了虎头身前。 就他后来得到的消息,这次不是种氏暗中运作,将他扶上知州之位么?为何他却…… 宗泽心中电转,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心间,他微笑道:“种公子何必戒备,不是你将老夫调到密州的么?” 他看种彦崇眉头紧皱,却又没有反驳,心中那个想法更重,便作胸有成竹状,他轻抚短须,低声试探道:“又或者,这是你身后那位,赵小公子的意思?” 种彦崇面色大变,十五岁的少年终是城府不够:“你怎会知道?” 在他身后,赵虎头,不,赵士程忍不住扶额……
第35章 给你压压惊 宗泽不会是好对付的人, 这点,赵士程从一开始就非常清楚。 这位宗爷爷能在七十高龄时,独力撑起北方大旗, 击退金人,将各处盗匪起义军纷纷收归麾下, 一手提拔岳飞, 就凭借这份纵横捭阖的手段, 就能知道他是何等的能人。 相比之下, 坚定果断的小种舅舅在他面前就像个冲动的毛头小子, 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虽是如此, 赵士程还是没想到这位居然敏锐至此,甚至一下就把他们这小团队的核心给诈了出来,谁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啊, 强弱都是比较出来的, 和他比起来, 那小舅舅能不降级成猪队友么? 赵士程扶额, 无奈道:“那宗爷爷, 咱们找个地方, 坐下聊吧。” 种彦崇皱起眉头:“虎头, 他太奸诈了, 还是算了吧……” 赵士程摇头:“不必, 走吧。” 种彦崇眉头紧皱,终是点了点头。 旁边的陈大夫离得较远,并未听到那关键之语,却也知道这些事自己肯定是不能跟着去凑热闹得, 于是忍不住举手问道:“那这镜子——” 赵士程嗯了一声:“归你了。” 被征走小玩具的种舅舅眉头有些心疼, 却只能默认, 谁让刚刚自己那样没沉住气呢? 山水三人带着宗泽,顺着村人修筑小路,一路走到山下的河岸边。 这里的地形空旷,又有水声隆隆,加上水车磨盘吱呀声,很难有人能偷听到什么。 赵士程找了一块大石头坐着,让自己至少不用再仰望宗泽或者被人抱着说话,那位宗知州一路若有所思,看他的目光里倒是清正平和,未带什么猜疑恐惧之色。 “我名赵士程,濮安懿王之孙,任太子右内率府。”赵士程开门见山,摆出自己的身份,“听闻知州清正廉明,所以让舅舅扶了一把,助我经营治下。” 他的身份是他最大的保护符,只要他是在赚钱,并且没有搞的天怒人怨,谁也拿他没有办法——嗯,父母除外,这也是他搞些小事情把父母的注意力支开的最大原因。 宗泽微微一笑道:“那小公子为何不寻种家嫡系?” 赵士程也用天真的语气回答道:“当然是因为,宗知州你,最能顶住上峰压力啊。” 宗泽的微笑带上了深意:“公子倒是甚有把握。” “当然,否则也不会在诸多名单中,独独选中知州您了,”赵士程点点头,“只要是利民之举,你是不会拒绝,只要是伤民之事,知州你更是会想尽办法,有您在,我的很多法子,都是可以用的。” 宗泽沉默数息,突然问道:“那么,小公子,您意欲何为呢?” 赵士程歪了歪头,天真无邪地道:“陛下有九子傍身,我这旁支宗室,自然是在这太平之世逍遥一世,做个富贵闲人啦。” “仅此而已?”宗泽立刻问。 “不然呢?学着王荆公改革天下么?”赵士程语带嘲讽,“还是学习蔡相的改革盐茶之法,搜刮天下?” 宗泽沉默了一下,叹息道:“真不可么?” 曾几何时,他也曾孜孜不倦地为强国之道而苦思冥想,看着吏治败坏怒而上书,更曾叹息未能生在仁宗神宗之朝,不能靖边安境,一身长才无所施展。 哲宗亲政时,他也曾意气风发,然哲宗早逝,继位的端王却沉迷书画奇石,朝廷风气越发不堪,他虽看在眼中,急在心上,却也是无能改变。 如今,看到面前这位异数,却也实在想过,是不是天降神人,让本朝能有周公旧事。 赵士程摇头道:“越是腐朽败坏的吏治,越是不能去改革变法,那只会越改越差,不是所有病,都能用猛药。” 王安石变法想法是好的,但却直接造成了宋朝最激烈的党争,越是腐朽衰败的王朝,就越不能去变法,因为承担不起内斗的损失,只会耗尽元气,若再有一个外力影响,灭亡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新旧势力争夺必然会死掉一个,不存在和谐共存,平衡被打破,只会死得更快,猛药也不是不能用,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金人南下反而是给宋朝续了一波命——北宋的冗兵、冗官、冗费,反而被这一波给治好了。 “那小公子,便只是为了做一位富贵闲人么?”宗泽又问。 赵士程叹息道:“宗老先生,交浅难以言深,日久天长,人心能见,又可必急于一日。” 宗泽当然明白,他今日的举动,其实甚是冲动,只是,实在是那羊毛的于民生过于重大,才忍不住妄动。 可直接放弃,又不是他的风格,便问道:“那羊毛之事,不知小公子作何打算?”
赵士程反问道:“如今牧羊之利,已经占了马场,若再许以羊毛之利,大宋良田,可得安在?” 宗泽见多识广,立刻明白深意,便试探道:“小公子只是担心此事?” 赵士程道:“难道不该担心?” 宗泽轻抚短须,微笑道:“自是应当,但因噎废食,却大可不必,公子想想,这大宋养羊、辽、西夏亦养羊,北方之冷,倍于南人,若能以利诱之,未必不可将北人之马,变成羊群。” “难道我大宋能吏们,竟还不如北人逐利?”赵士程反问。 “并非如此,”宗泽叹息道,“衣食住行,皆人所需也。” 他坐到青石边,给小孩讲起了黄河以北之地,冬季都是许多人生死之关,农民佃户,轻易不会改变自己种植的粮食,但朝廷每年要求的税收,却不只是粮食,还有布匹和差役,一户五口之家,七亩地,还得有三亩地种桑或者种麻,以此应对布捐。 自从蔡京上位,恢复差役法后,把原来的徭役制改为“每岁上纳免夫钱,每名折钱三十贯,解赴京师,以资边饷之用”,即有钱的交钱就可以免除徭役,实际上,又有几家贫户拿得出三十贯,农人多自家有粮,以粮食换钱,价贱,以布换钱,却要贵得多。 如果毛料能盛行于世,那家家散养几只羊,不但能织布食肉,也能将桑麻之地换成麦田,其利远大于弊。 更何况,北方寒冷,毛料保暖远胜于丝麻,无数饥寒贫民,都可受利,须知许多贫民一户数口,也不过那么一两件衣物,同穿一条裤子,甚至穿裹着一条细布便下田耕作的,也不在少数。 朝中对河湟开边素来反对,说是劳民伤财,那蛮夷之地贫瘠,又少有税收,便拿在手中,也不甚重视,这才有司马相公将打下两千里西夏河湟之地全数归还的事情。 若是那些牧羊之地也能得些羊毛之利,岂不是能让朝中支持对边境用兵,只要朝中协同一心,拿下西夏,并不是难事。 如今与西夏之战,难得便是每遇失败,朝中的反对折子便如雪花一般,对主战派各种攻击,拖延战机。 所以,基于以上几点,宗泽觉得,羊毛之利,远大于弊…… 听着宗泽这一番侃侃而谈,赵士程一时露出了深思之色。 他发现自己先前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太脱离实际情况,宗泽说的太有道理,经济基础决定了政治结构,汉唐哪个朝代不是开疆千里,可到后来,西夏蒙古之地却都是被视为鸡肋之地,因为这些地方产出太少,投入太多,不成正比。 如果那里有了足够的利益,真的还会轻易被放弃么? 英国圈地运动是因为他们的地盘就那么一点,可是中国能一样么东北到西北那么大块地,还不够养羊么? 而毛料如果能代替布捐的话,也并不会占地太多,再说了,后世棉花传播过后,江浙一带成为棉花的种植地,号称衣被天下,也没见影响到农田种植啊? 至于说如今宋国武德不充沛,拿不下西夏和辽,这并不算什么重点——它将来还会被金人暴打呢,现在不积蓄实力点科技树,二十年后就要被别人一波带走了,那时候死的人,可就不是羊吃人这一点了。 所以,羊毛这事,能搞! “你说的事情,我同意了。”赵士程听着对方的讲述,点头道,“只是洗涤羊毛,需要澄清的石灰水加海草灰,这两样的东西都需要巨大的用量,光是我这里还不够,你还需要组织专门的渔民,前去打捞海草。” 宗泽还在动之以情,想要告诉对方这羊毛多么地有用,却被对方的一句话直接噎住,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宛如金童般精致可爱的小孩,过了好半晌,才直接道:“你、你便这么直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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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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