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襄耳边又有了风,是他抱着她走进了咸福宫的正殿里。 正殿之中的懋嫔和她的宫人听见了皇帝驾临的声音,急匆匆从内殿走出来的时候恰好迎面遇见了雍正。 雍正的脚步没有停下来,停下来的人是苏培盛。 在洞开的殿门之前,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懋嫔娘娘请留步,奴才要代万岁爷问您几句话……” 婉襄察觉到自己被平放在了床榻上,周遭的一切都温暖,融化了她身体里血液凝结成的坚冰。 她感觉到她的感官在一点一点地恢复着,脑海之中的系统也重新有了信号。 “婉襄,醒一醒。”是科研组长尹桢的声音。 “婉襄,醒一醒!”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会觉得雍正的声音很熟悉了,原来是和尹桢的声音很像。 可她是为什么会想不起来,从前朝夕相处的科研组长的声音的呢? 她好像也想不起来他的样子了。 那声音从她脑海之中消失了,没有再打搅她。 婉襄不想睁开眼睛,但她也没有睡过去,苏培盛的声音隔着内殿的门传过来。 “懋嫔娘娘是着咸福宫的主位,理应约束照顾咸福宫中的妃嫔,为何明知苏答应身患重病,急需太医诊治,却故意拖延,以致苏答应不幸辞世……” 苏答应……原来苏答应已经病逝了…… “熹妃娘娘到!” 在太监的声音里,婉襄没有听见懋嫔的回答。 内殿的殿门再一次被打开,这一次熹妃和懋嫔同时走了进来。 雍正坐在婉襄床边,明黄色的背影遮挡住了婉襄的视线。她看不见懋嫔,只能看见熹妃,她们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熹妃很快将自己的目光移开了。 “懋嫔,本宫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之事,你为何要以苏答应之死来诬陷本宫?” 她是钮祜禄·纳耶岱,永远理智而冷静,永远一针见血地将自己从嫌疑里摘出来。 回应她的仍旧是懋嫔的讥诮,“诬陷?这件事尚且没有做成,熹妃娘娘若是要在万岁爷面前这样说,那便是您在诬陷嫔妾了。” “啊!” 她的话音刚落,雍正便一脚将床榻旁边的炭盆踢到了懋嫔身旁。 滚烫的银丝炭大约有不少都落在了懋嫔身上,她身边的宫女迅速地围绕在她身旁,扑灭了她衣物上的火星。 “万岁爷……”婉襄从懋嫔的声音里听出了泪意,“嫔妾是最早陪伴您的女人,是您两个女儿的母亲……” “这也不是你行差踏错的理由。” 皇帝的声音在懋嫔心上浇筑成了一层冰霜,让她整个人无力地跌坐了下去。 “嫔妾早该知道,万岁爷的心里装满了天下,早已没有嫔妾了。梅亭旧日恩情,如何比得六宫中新窈窕……” “懋嫔,你还不知错!” 天子一怒,周遭所有人都跪下来请罪,“请万岁爷息怒。” “朕念你曾为朕诞育了乌仁图与其其格,甫一登基便将你封为懋嫔,与诞育皇子且顺利抚养皇子成人的裕嫔一样,你还有什么不足?” 乌仁图与其其格应当就是懋嫔夭折的那两个女儿的名字。 古代与现代不同,婴孩的夭折率太高,父母并不会在一出生的时候就给孩子们取名字。 懋嫔的两个女儿都是未足月便夭折的,却仍然有名字,说明雍正是深爱过她们的。 “还有什么不足?”懋嫔反问了一句。 她已经被愤怒和悲伤冲昏了头脑,她可能是满屋之中唯一不惧怕雍正的那个人。 “嫔妾早就同您说过了,嫔妾宁肯不要这个嫔位,不要任何封号,只求您给乌仁图与其其格公主的封号。” 懋嫔向前膝行数步,跪在雍正脚边,仰起头无比渴望地看着他。 “她们都已经不在了,不需要您和百姓的供养,她们是您的女儿,本应是大清最尊贵的公主……” 这一次雍正并没有推开她,或许是多年前的那种心碎,重又在这时候无比真切地包裹住了他的心。 可他的声音仍然是沉静的。 “皇家礼法,不曾活过周岁的孩子都不齿序,不上玉牒,也没有封号。朕不能因为你,因为朕自己的孩子坏了规矩。” 这是一个帝王再标准不过的回答。 懋嫔的神态更急切,吞咽下了泪水,“您是天子啊……礼法与规矩都是人定下的,求您……” 雍正没有回答。或许是因为他早已经回答过了。 懋嫔收回了她抓着雍正手臂的那只手,她再一次无力地跌坐了下去,又在刹那间冷笑了一下。 “万岁爷可以将自己的儿子过继给罪臣,又可以将一个黄口小儿册封为亲王,这些都不算是坏了规矩……” 齐妃的儿子三阿哥弘时被过继给了康熙帝第八子允禩,而敦肃皇贵妃的儿子爱新觉罗·福惠八岁夭折,以亲王礼葬,后追封和硕怀亲王。 “您这般看重熹妃,可曾想过这也是打了她的脸?” 爱新觉罗·福惠被追封为亲王的时候,熹妃的四阿哥弘历还不过只是个没有封爵的“光头阿哥”。 “仅仅只是因为本宫不曾答允你,于万岁爷面前为你的女儿求取封号,你今日便做下了这样的事。懋嫔,你疯了。” 熹妃的这句话说完,瘫坐在地上的懋嫔重新积攒起了力量,“嫔妾疯不疯有什么要紧,已然病笃至此,长年累月都不过是一个废人。” “你只是没有尝过失去孩子的滋味而已。可是熹妃,你的宫女都这样会爬龙床,牢牢地笼着万岁爷的心,你说将来会不会再出现一个爱新觉罗·福惠?” 从这些对话之中,婉襄已经几乎能拼凑出整件事的因果。 苏答应曾经是永寿宫里熹妃的宫女,在未得熹妃允许的情况下侍奉了帝王,得到了答应的位份。 而懋嫔为女儿求封号的念头由来已久,自己不能说服雍正,试图让熹妃帮忙进言却遭到拒绝,因此怀恨在心。 今夜终于有了这样一个陷害熹妃的机会,婉襄只是又在其中做了旁人的棋子。 “够了。” 雍正最终出言制止了这场闹剧,“传朕旨意,咸福宫懋嫔罔顾宫中嫔妃性命,无故责罚宫女,今日起禁足于咸福宫中半年,无诏不得外出。” 有人再一次将婉襄温柔地抱在怀中,路过重新跪地笔直的懋嫔。 “万岁爷待旧人这般凉薄,不知新人会否唇亡齿寒……嫔妾是将死之人,快要与乌仁图与其其格团圆了,只怕未必能撑得过万岁爷这六个月的惩罚。” 她开始喃喃自语,似是十分苦恼,“等嫔妾到了地下,要如何同女儿们说起万岁爷呢……” 婉襄紧紧闭着眼睛,有一片雪花在纸伞到达之前落到了她的眼皮上,顷刻之间化成了泪水。 下雪的时候真安静,世间万物的声响都汇聚成偏殿之中那隐隐的,无关乎真心的哭声。 不过都是可怜人。 “别怕。”
第13章 妥协 “不下雪了。” 桃叶没有回过头去看窗外,只是语气坚定地回答婉襄:“是,已经不下雪了。” “熹妃娘娘遣人来说,姐姐的身体不能冒风,可以先安心在这里休息。” 但婉襄并不想呆在这里。 “我们回去吧。”婉襄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点祈求的意味,听得桃叶愣了愣。 桃叶还是犹豫了片刻的,“那姐姐用这锦毯包裹住自己,我走在外面,替姐姐挡着风。” 她将婉襄搀扶起来,于她而言过分宽大的袖口滑落下去,婉襄的身体向着桃叶倾斜,一眼就看见了她手臂上的淤青。 婉襄勉力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由分说地抓住了桃叶退缩的手臂,“这是怎么回事?” 桃叶仍想要收回自己的手,一双眼睛垂下去,不再同婉襄对视。 “也没什么的……只是昨夜懋嫔身边的宫女芸香不许我出门,我和她推搡了几下才从咸福宫里跑了出去。“ “后来顺利地见到了顺公公,才请他帮忙将这件事告诉万岁爷的。” 婉襄静静地望着她,这般严重的淤青,绝不是两个宫女推搡之间能留下来的。 一个永寿宫的无名宫女,想要撼动乾清宫的宫门,哪里会是那么容易又顺利的事。 但婉襄知道她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她心疼地重新握住了桃叶的手。 “桃叶,你对姐姐可真好。”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能触碰到的一点温暖,珍而重之地放在心口。 桃叶的神情在这时候转变为一种少女的倔强,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添上来,共同感受着婉襄的心跳,就像是在立誓一般。 “姐姐对桃叶也很好,桃叶会一直这样对待姐姐的。” 婉襄正想伸出手拂落桃叶眼中的泪水,暖阁的门便被人推开了。 熹妃似是从外面归来,站在暖阁门前解下了她的披风,漫不经心地向里面望了一眼,而后回头吩咐那图。 “让福晋在正殿之中休息片刻,本宫很快就过来。如今她又有了身孕,天寒地冻,不能劳动。” 她很快迈进暖阁之中,婉襄和桃叶想要行礼,很快便被她摆手免去了。 熹妃的目光落在桃叶身上,“你先出去。” 这当然不是商量,桃叶却也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转头望了婉襄一眼。 婉襄的一颗心便沉下去,没有一个主人会喜欢不听话,唯旁人马首是瞻的仆从。 “请熹妃娘娘恕罪,这孩子昨夜受了惊吓,此时还有些懵懵的。桃叶,还不快出去。” 婉襄冷下脸来赶她,桃叶这才低头向熹妃行礼,从暖阁之中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是个有些痴心的。” 熹妃整理了衣服,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了下来。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大红色缂丝彩绘八团梅兰竹菊袷袍,十分华贵精致。 满洲入关之后,其实满族女子的发型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也就是到了雍正时期,用于发饰的钿子才变得越来越精致多样。 熹妃的长发此刻就收拢在一只圆形的钿子中,再饰以点翠、珊瑚、翡翠以及各色宝石镶嵌成的珠花,很契合她的气质,雍容美丽。 坐正之后,她再次开了口,“痴心倒也并不如何。只怕是生了妄想。” 婉襄心中顿时一凛,身体忍不住紧绷起来。第一句话是说桃叶的,这第二句话便是在警告她。 “奴才不明白熹妃娘娘的意思。” 熹妃保养得宜的手放在一旁的花梨木桌上,套着护甲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日光均匀地洒落在宝石之上,在桌面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不,你明白本宫的意思。本宫今日同你说这番话,也是希望你能更明白本宫的意思。” 这番话说的犹如绕口令一般,婉襄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犹如枷锁一般套住了她的脖颈,让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困难起来。 “明面上万岁爷虽然并没有将安贵人如何,没有定她的罪,也允她仍旧住在延禧宫中。但从她身边的大宫女被投入慎刑司开始,延禧宫的剪凇阁,便只是冷宫一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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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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