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究竟做错了什么?” 上一次婉襄的泪水不是答案,这个问题,他大约已经问了自己千百次。 而这一次婉襄倒也不再想哭了,又在后宫倾轧的浑水之中泡过一遭,有人都在指责她不爱她的孩子,她不能再软弱下去了。 可真要回答,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 她忍不住先责备他:“丹药性热,使人暴躁易怒。服用得过多,将体内的气血都催得乱了,便会如昨夜一般。” 太医诊脉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这段时日雍正一直在服用秀清村倒是新研制出来的丹药,在完全没有告知她,也在他的身体完全不需要的时候。 雍正别过了脸去,坚持道:“朕已无恙。” 他没有告诉她他忽而服用这么多丹药的缘由,但婉襄也并非猜不出来。 历来求仙问道之人,跳不出那个圈子。而这一次,大约是为了她。 会影响到雍正的寿数么? 天色明亮起来之后不久,又昏暗下去,下雨了。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婉襄回想起来他在西峰秀色用镊子夹去白发的时候,他既已参透了生死,又缘何不能参透“衰老”这两个字呢? 雍正的语气很平静,“等你到朕这个年纪,若尚有余力爱人,便会知道了。” 她猜也猜出来了,是为了什么。 婉襄的态度更淡然,“我从十六岁开始爱慕四哥,若爱到这般年纪,早已经足够了。只怕是那时四哥又要为他人求仙访道,使我不得开心颜。” 两个人又争锋相对了片刻,他忽而问她:“昨夜马常在拿出来的那封遗书,究竟是不是伪造的?” 现在人断案有DNA,有录像记录,有体/液检查,笔迹鉴定专家…… 她只能凭借雍正的信任,但如今的她还谈什么信任。 婉襄恭敬地,在雍正的床榻面前跪下去。
第204章 区别 “谦嫔, 你为何跪?” 婉襄跪下去,殿中的氛围陡然冷下来,雍正的话语不辩喜怒。 都称呼她为“谦嫔”了, 都问了她这样诛心的问题了, 还问她为何跪。 “万岁爷对嫔妾的话有所怀疑,嫔妾胆战心惊, 不敢不跪。” “嫔妾也不敢断言马常在取出来的这封遗书的确是高常在所赠,但从马常在取出遗书,到嫔妾等前往勤政亲贤殿,这过程当中绝无作假之事。” “嫔妾亦相信马常在于高常在含冤而逝之事上的确心有不安, 所以嫔妾一告诉她自己愿意为高常在伸冤,她也就愿意将一切都告知嫔妾。” 婉襄不想让雍正打断她的话, 很顺畅地将整件事都说完整。 “嫔妾从前就觉得高常在之事有许多蹊跷之处,马常在之言也印证了嫔妾的猜想。而嫔妾妹妹落水之事, 目前的证据来看, 同谦嫔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此……” 而雍正还是打断了她:“谦嫔,你为什么觉得你能为死去的高常在出头呢,马常在又为什么相信你能做到, 你是在恃宠而娇吗?” 这个问题,婉襄又要怎么回答? 雍正从床榻上坐起来,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穿好的靴子, 而后朝着衣架走去。 龙袍平整地挂在上面, 他昏迷了一夜,脚步略微有些虚浮, 一只手搭在那衣架上, 便要缓一缓。 “别光跪着, 过来替朕更衣。” 那是上朝时所用的朝服,并不是平常居家所穿的常服,都这个时辰了,还想做什么呢? 婉襄下意识地皱了眉,旋即又意识到自己没资格,所以起了身,帮着雍正把那件龙袍从衣架子上拿下来,欲要为雍正穿上。 他却退开了一步,略微低垂着眼眸,凝望着婉襄,“这件龙袍,重不重?” 婉襄一抬头便迎上了他的目光,连呼吸都有一瞬凝滞了片刻。 她和尹桢是少年时相识的,而有些人非是少年的时候一双眼睛深邃地像是星空,里面有浩渺的智慧,庞大的,让人读不懂的神秘,还有亘古不变的坚定。 婉襄想要搞清楚那片神秘,它吸引着她,以至于下意识地伸出手。 但这只手无情地被他抓住了,手上微微施加了一点不满,是他提醒她,他刚刚问了她一个问题,她是应该回答的。 于是婉襄诚实地点了点头,若是只用一只手抓着这件衣服的话,她很快就会脱力的。 “是很重的。” 他那两瓣唇不再像昨夜那般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了,变成一种不正常的白色。也因为许久没有喝水,有着微微翘起的,死去的皮肤。 雍正迅速地弯下腰去,一把将这件龙袍盖在了婉襄头上,她一下子失去平衡,向后仰倒,有被雍正拉回到自己怀里。 他的语气戏谑,却并不容许怀中的她以同样轻蔑的态度对待,“朕还以为这件龙袍这样重,却也还不足以让你低一低头。” 这调侃让婉襄觉得有些不能承受,将那件龙袍从自己头上扯了下来,想要从他的怀抱之中挣脱,但即便是生病之后的雍正,力气也更比她大得多。 婉襄发觉自己怎样挣扎都没有用处,内心的反骨又被一节一节地激活,于是她追问宁嫔的下场。 “昨夜万岁爷晕厥之前,对宁嫔的处置还没有说完整。熹贵妃不敢擅专,只令人将宁嫔带回到了杏花村中软禁。” “嫔妾敢以性命起誓,宁嫔之罪孽货真价实,绝无一字虚言,万岁爷要如何处置她?”
雍正仍旧不松手,“褫夺封号,降为答应,幽居杏花村直至身死。” 他分明已经相信了是宁嫔做的这些事,方才却又问她那般诛心的问题,她不明白了。 婉襄又问他:“为什么不干脆赐宁嫔一死?” 尽管她也分明知道不会,这不符合历史。 “皇考在世时曾赐给她阿玛一首御诗,她也算是功臣之后。” “西北那些办事不利的将领,朕都可以看在他们祖辈的功劳之上饶他们一命,宁嫔死于不死,于朕本身而言,没有什么区别。” 可于婉襄而言未必没有区别。 她想继续和雍正争论,或者让他先放开她也可以,雍正却又问了一个她不喜欢的问题。让她没法进攻。 “婉襄,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宁嫔是这一切事情的主使的?” 她很早就知道了,或许是因为裕妃给她的那张没有烧尽的纸张,或许更早一些,在九子墨之事发生的时候,她就知道后续这一切事会是谁做的了。 但不能唯心,任何事都要证据,哪怕只是口头上的。 “万岁爷应该还记得种绿吧?她是最早服侍宁嫔的宫女。她的死不是意外,是宁嫔将她毒死的。” “嫔妾偶然间得到了一张没有烧尽的纸钱,上面记载的是种绿真正去世的日子。此言有晴蒲为证。” 不需要婉襄再挣扎,他松了手,“所以你去岁要求朕让你见晴蒲一面,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些事了。” “后来又将晴蒲送到景陵去守陵,是为了防止宁嫔下手暗害?” 他把这些话说得很慢,阴雨不停地天气,他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可是婉襄,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告诉朕呢?朕与你何时疏离到这个地步了?” 他这样说,婉襄心中遽然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穿进她身体里,将她的两个灵魂紧紧地钉在一起。 “不是的。” 她也知道她当时的做法不是最明智的,不用裕妃说,不用此刻的雍正说,不用任何人说。 可那时她始终对历史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心存敬畏,也根本就不敢对宁嫔当真如何。 雍正神情冷峻,随手拿起一件披风,随意地往身上一披,便大步向明间走。 “不是的!” 她早知道那时候这般决定不是最好的处理的,她应该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婉襄追了几步,终于能够握住他的手,“我并不是不相信四哥,我只是……” 转过身来的时候,并不是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四哥……” “你分明不是不在意朕。” 雍正的语气里有着睥睨天下的笃定,她被他捏在手心里,可以自己选择做一粒沙子,或是一颗东珠。 “不管是因为什么,朕不想再追究了。” 不追究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也不追究她为什么忽而待他冷淡。 婉襄有一瞬间的愣神,他的一只手已经按在她脖颈上,微微抬起她的头,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 “朕听太医说,民间的确有些妇人产后会性情大变,毕竟生产之事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志怪故事里还有妇人生完孩子之后换了个魂灵的记载。” 她什么都没有说,他已经为她找好了理由。 “至于朕的病……自弘曕出生之后,朕瞧你多郁郁寡欢,朕便也如是。喉头里憋了一口血,昨夜生一场气,全吐出来了才好。” 婉襄下意识地反驳,像从前在他面前说话一样自然,“四哥又在胡说,那些丹药将您体内的元气全调理得乱了,您还觉得是好事……” 他的手指微凉,按在她唇上,“你不信朕说的话,或者朕做些什么,来让你相信。” “如果你是刘婉襄的话,或许我也就是雍正。” 尹桢的声音突兀地回响在婉襄脑海里,像是山顶古刹之中的一座老钟,被小沙弥周而复始地敲响。 第一下是振聋发聩的,而后就像是涟漪,一圈一圈,渐渐无痕。 他即是尹桢,她重复爱上的是一个人的两世。 下一刻婉襄用力地抱紧了他,时隔一个多月的第一次。 他的体温是如此真实,就像过去数年,就像未来数年他们一同经历过的时间一样,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在背叛。 雍正似乎也愣了一瞬,而后才伸出手轻轻地,有规律地拍着她的背,就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 “一切都过去了,所有的变化都只是因为弘曕。一个母亲不是非得要爱她刚出生的孩子,可若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连自己母亲的爱意都得不到,未免也太可怜了。” “不是的,我没有不爱弘曕……” 只是那时候连她自己都没法面对她自己,只好将除了嘉祥之外的任何人都当作过路之人。 今日尹桢的话又让她一直紧绷着的精神放松了一些,原来她不会一点一点忘记未来发生的事。 原来她可以把控那个时刻的来临,那么,她至少可以用柳婉襄的意识来继续爱着他,直到生命的终结。 “怎么不问一问朕,为什么给那个孩子取名叫‘弘曕’?” 婉襄还当真没有想过,“四哥原本说让我来取的。” 虽然结果都是一样的。 “若是不给阿哥取名字的话,百官会以为朕不喜欢他的。朕不愿让他受委屈。” 所以在弘曕出生的前几日,他其实都和雍正在一起,在勤政亲贤殿里,并不在婉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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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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