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答应想要站起来,跪久了之后没有力气,只能向着婉襄伸出了手。 婉襄将她搀扶起来,她整个人几乎都靠在她身上,“你不必为我做什么,我只希望你能庇护桃叶。若你还想问什么,便送我回启祥宫去。” 那答应很会揣摩人心,她知道婉襄此刻心中定然一团雾水。 她就用这些疑惑裹挟着婉襄,让她搀扶着她沿着宫道往启祥宫走。 “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伊尔哈会这样反对做皇帝的妃子。不惜与我断绝姐妹关系,又不惜打破你精心修补的茶具。” 这的确是婉襄此刻最想知道的事。 “我和伊尔哈都是满人,我们的姓氏,是乌拉那拉。” 婉襄心中一凛,应当说,这是一个在清朝后妃的历史上留下过浓墨重彩痕迹的姓氏。 “自努尔哈赤至今,乌拉那拉氏已经出过三位有名有姓的正妃了。” “努尔哈赤的阿巴亥,皇太极的月赤烈,她们都为他们生儿育女,最后一个被逼殉葬,另一个无有追封,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阿巴亥是努尔哈赤的大福晋,为他生育了三子一女,著名的多尔衮就是她的儿子。 而第二位乌拉那拉氏则是皇太极的继室,为皇太极生育两子一女,在皇太极成为帝王之后没有得到任何的追封,史书上只称她为清太宗继妃。 那答应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她所提到的这些男子都是清朝的皇帝,是在这时,尤其是满族人最尊敬的人。 可她直呼其名,全无半敬意。 “便是算上当今的这一位……” 雍正的皇后也是乌拉那拉氏,与皇帝情分淡薄。那答应没有再说下去。 “阿巴亥和月赤烈都是为了乌拉部嫁给爱新觉罗家的男子为妻的,可到头来乌拉部还是为努尔哈赤所灭。” “曾经的贵族沦为阶下囚,为爱新觉罗家的人任意打杀,比草原上的羊群还不如。爱新觉罗家的男子薄情寡义……” 她眼中再一次泛起狠戾之色,但一颗心很快就为酸涩填满,让她不得不扶着宫墙停了下来。 “成为妃嫔是因为我没得选,伊尔哈也不能再这样天真幼稚下去了。我会想办法弄清楚齐妃的事,而你要努力成为妃嫔。” 她推开了婉襄的手,摆出厌恶神情,“就到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暖砚 “……刘姐姐,师傅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您确定要在此时求见他么?” 婉襄同小顺子站在乾清宫的值房门前,踟蹰盘桓的是她的心。 她同他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坚定起来“小顺子,麻烦你替我通禀一声,不是今日也有来日,我总是要求见苏公公的。” 小顺子望着婉襄,“若是姐姐早日有这般决心……” 他的话只说到一半,便收拢在一个高深笑容之中,“奴才这就去见师傅。” 小顺子说完便轻轻推开了值房的门,一闪身进去,婉襄站在门外,听不见一点声响。 冬日里过了午后,紫禁城的天总是阴沉着。一到申时便大有潦草结束这一日的意思,到酉正,暮色便完全收拢了。 一阵冬风吹过来,婉襄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后便传来轻轻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刘姐姐,师傅在里面等你,你进去吧。” 婉襄回过身去再次同小顺子福了一福,便走进打开的那一扇门,朝着亮起了灯光的里间走去。 苏培盛就坐在里间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正在饮一盏茶。 他仍在当值期间,只是此刻雍正并不需要他。所以他仍旧穿着红色蟒袍,从上至下一丝不苟,眼见婉襄进门却连眼皮也没抬,只是仍然将注意力放在他的那盏茶上。 婉襄便行下礼去,“奴才见过苏公公。” 在那一口茶入喉之前,他终究还是给了婉襄一点脸面,“原来是刘姑娘。” 只这样淡漠的一句,也并没有给婉襄留下什么话口子。 自己已得罪了苏培盛,婉襄其实也隐隐有所感,但此刻是无可奈何。 齐妃对她与桃叶的威胁就像是密布的阴云,她们不会每一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得旁人搭救的。 唯有自救。 “与奴才同屋的宫女如今身体已经好了,今日奴才恰好在永寿宫的长街附近遇见了万岁爷,想起万岁爷半月之前曾想调奴才入乾清宫,因此……” 无论苏培盛打不打断她,婉襄的话都只能说到这里。 “万岁爷调姑娘入乾清宫,本是要姑娘照拂龙体。而姑娘既觉得好姐妹的性命比龙体更为重要,今日又何必再来?” 原来苏培盛是这样想的。 或许雍正也是。 站在苏培盛的立场之上,用现代人的话来说,是觉得她没有事业心,白白错过一个大好的机会。 婉襄正在思索自己应当如何答话,苏培盛便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桌上。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心软且分不清主次,即便走上去也是无用的。刘姑娘,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婉襄抬起头,迎上了苏培盛的目光。 太监总是面白无须,但上了年纪,也会如常人一般衰老。 苏培盛看起来还是比他实际的年龄要年轻一些,面上并无许多沟壑,此刻面无表情,有十分之庄重。 婉襄再拜下去,“公公今日之言,婉襄铭感五内,将来定不负公公扶持之情。” 苏培盛再是雍正身边的第一人,也总害怕有年老力薄,日久恩疏的一日。 她今日既来求他——也是因为她尚有求他的资本,总应当许以好处,如此这般,彼此之间才是平衡的。 下一刻苏培盛便自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唤进奉茶宫女,将她手中的茶交到了婉襄手里。 “万岁爷许久不唤人进去了,我要去瞧一瞧。刘姑娘这便随我走一趟吧。” 婉襄本就是来乾清宫做宫女的,这是她分内之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跟着苏培盛朝着灯火通明的乾清宫走去。 小宫女在前为她们掌灯,他们朝着乾清宫西侧的养心殿走去。 在清朝早期,这里只不过是宫中造办处制作御用物品的作坊,而雍正迁居养心殿之后众多的作坊便逐渐迁出了内廷。 小太监候在门前,婉襄不敢抬头,随着苏培盛走到了距离御座不远的地方。 她原本以为今日长街,他于轿辇之上从叩拜虔诚的她身边经过,彼此之间的距离便已经极远。 可此刻入目皆明黄,他仍旧高高在上,她才终于感受到“天威森严”这四个字究竟代表着什么。 婉襄觉得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已经开始微微地发着抖,而后她听见苏培盛轻轻地唤了一声,“万岁爷?” 宝座之上的人抬起头来,语气略略有些不耐烦,“朕此刻不想喝茶。” 苏培盛便回头望了婉襄一眼,看着她上前一步,“今日大雪,至此而雪盛,严冬已至,宜滋阴潜阳,请万岁爷沉心朝事之时亦兼顾龙体。” 婉襄这副身体本就属于十六岁的少女,音色清泠泠,如月下山泉。 上首的皇帝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既是如此,便奉上来吧。” 婉襄始终没有抬头,不知雍正此刻是什么神情,她心中不断回响的只是桃叶的那句话,“若是万岁爷心中已有姐姐,决计不会认不出你。” 他们此刻的距离比白日时更近。 婉襄奉上了茶盏,雍正却并没有立刻接过来,“是今日在长街之上遇见了朕,所以才想起来还有乾清宫这桩公案么?” 大雪之日,却并没有下雪。 周围只有烛花爆开的声音,以及,苏培盛从养心殿中走出去,那极轻微的关门声。 关门时带起了风,御案一旁烛台上的灯花也跳了跳,犹如婉襄此刻极速跳动的心。 在长街上他不是没有认出她,或许只是生她的气。他心里也不是没有她,所以才允许她这般冒犯。 婉襄跪下去,“奴才自知辜负圣恩,未敢有一日忘却。实是永寿宫宫女桃叶于奴才而言曾有救命之恩,因此不得不结草衔环相报。” 这在雍正眼中或许也不过只是狡辩,他是天下之主,没有什么人,什么恩情能够重得过他,应当重得过他。 但他很快便接过了婉襄手中的茶盏,宽宏大量地嘲笑着婉襄,“朕不过随口问一句,便吓得这样。” 他将那盏茶随手放在一旁,重又拿起婉襄进殿之时他手中的那只砚台,“过来帮朕瞧一瞧,朕总觉得内务府新造的这个砚台仍旧不大如意。” 婉襄仍为天威所慑,只是微微抬起头来,他却并未将他的目光收回,同她四目相对之时笑意更盛,拿起手中的砚盒在她眼前晃了晃。 婉襄脑海之中的系统又一次自动启动了,“发现故宫博物院未收藏古物,请执行者扫描相关文物。” 她努力地摒弃了脑海之中的杂念,仍旧一副谨小慎微模样,“不知万岁爷能否将这只暖砚交予奴才仔细一观?” 雍正自然而然地将这只暖砚交到了她手里,指尖短暂相触,如静电一般酥麻之感顷刻之间传进了婉襄心里。 她不得不将方才所生的旖旎心思都忘却了。 婉襄仔仔细细地将这只砚台都看过一遍,等待着进度读取完成,而后她微笑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着同雍正坐在宝座之时一样的高度。 砚台放在御案上,她自虚空中拈出一支毛笔,佯装自其中取墨,“万岁爷,这只砚台太高了。” 这般高,书写时便会不方便。 冬日笔锋晓冻,墨池夜结,文人造出暖砚,本就是为了砚台之中的墨不凝结,书写流畅。 可若是取墨之时仍旧不便,岂不是顾此失彼? 这只暖砚应当原本就已经是雍正改造过的了,一般的暖砚或于盒下盛热水,或于其下燃炭,使火气透入砚底。 但这一只并不是,于观旁另做了一小炉,状如香炉形,底下有足,上有铜丝罩。如此这般,香炭潜燃,砚亦可暖。 她记得她曾经见过故宫博物院中的一只赤铜暖砚,此物应当就是它的前身。因并不能使得雍正满意,所以没有能够流传下来。 婉襄这般模仿一番,雍正也知问题所在,“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改进?”
从他的笑意之中,婉襄一下子了悟,他哪里是不知道这个砚台的问题出在何处,不过是要使她说话,使她放松下来。 她领了他的情,按照记忆之中那只赤铜暖砚的模样描述,“暖砚做得高了,应当请匠人酌情再做得矮些。” “此外,火炉之下的如意脚亦做得不好,不若去掉,在御案之上也能放更稳当些。毕竟御案之上多是文书等易燃且重要之物。” 婉襄演示之时,目光曾掠过御案之上。 雍正的东西摆放地十分整齐,只是因品类甚多而显得有些杂乱。 奏折占了绝大部分的空间,奏事折面为素纸,为表郑重意,请安折则以绫绢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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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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