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生死之事比起来,从前十几年人生中遇见的,当然是小事。 桃叶对她的失望不是没有理由的,但如今她们也总算能彼此理解。 脱离开含韵斋,脱离开养心殿,在他人的视线之中,雍正是威严的帝王,婉襄是谦卑的妃子。 她跟在雍正身后走进永寿宫正殿,终于不是手中拿着清扫工具的奴才,是可以堂堂正正坐下来品茶的客人。 雍正的后宫到如今,只有一位贵妃,两位妃——其中一位还被永远囚禁。 而后便是婉襄,婉襄之下还有三位贵人,安贵人、李贵人、郭贵人,她们都不敢怠慢,早早地坐在这里休息,等着该来的人到来。 雍正没有允许贵人以下的宫妃出席今日的场合,婉襄淡然地望一望,只觉得处处空空荡荡,和雍正七年时在坤宁宫中祭神,分吃祭神肉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熹贵妃高坐于上首,见雍正入殿,便领着众妃向雍正行礼。 所有人今日穿的都是礼服,熹贵妃尤其庄重,着一件大红色平金彩绣金龙袷朝袍,戴镶满珠玉的满钿,冠顶东珠十二颗,颗颗都晃人的眼睛。 也只有在这一日,她能与雍正在众人面前以几乎平等的身份一同入座。 婉襄的座位在裕妃对面,她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不知在盘算着什么,而后拿起茶盏,不动声色地饮了一盏茶。 “辰正时弘历会带着富察氏与那拉氏一同入永寿宫,请万岁爷略等片刻。” 只有这一句话,也再没别的。 永寿宫中一片安静,奇异地没有人再说话。婉襄尽量让自己自如了一些,也拿起了茶盏,耳边只能听见冬风呼啸的声音。 那拉氏第一次以主子的身份踏入紫禁城,原来是这样的天气。 她正这样想着,西暖阁里的自鸣钟忽而响起来,永寿宫中的太监走进来,恭敬地向殿中人通报。 “启禀万岁爷,熹贵妃,各位娘娘。宝亲王携富察福晋及那拉侧福晋在殿外求见。” 来了。
第265章 那拉 得到雍正与熹贵妃准许之后, 宝亲王便与妻妾一同走入了永寿宫正殿。 宝亲王与富察氏在前,那拉氏在后,他们一同在殿中央行礼, 婉襄所在的位置, 恰好望不见那拉氏的面容。 她今日穿的当然是吉服,砖红色的服装压抑住了少女的明亮与鲜妍, 令她努力地学习着去为人妇,去做皇家的儿媳。 “儿臣给皇阿玛、额娘及诸位娘娘请安。” 婉襄努力地去分辨出三人之中她最不熟悉的那道声音,但时间太短暂了。 在儿子与小辈们面前,雍正一直都是严肃的。 此刻神情平淡地唤了起, “都起来吧。” 三人齐声道谢,宝亲王搀扶着富察氏站起来, 而那拉氏一个人在最后,穿着她并不习惯的花盆底, 仍然站得很稳当。 熹贵妃便在这时道:“伯塔月, 你是宝亲王的福晋, 也去一旁入座吧。” 今日的主角毕竟是刚入王府的那拉氏,作为正妻,她也应当受那拉氏的礼。 富察氏向来端庄, 从不出错,神情庄重地应了是,转而朝着婉襄这一侧, 安贵人下首的位置走来。 婉襄和她之间没有什么眼神交流, 只是她一意孤行地追着她。 富察氏分明在她面前数次表达过对于那拉氏进门的期待,但此刻婉襄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仍然是雍正九年嘉祥刚出生时, 隐隐自责自己做不好一个福晋的富察氏。 知道自己如今是宝亲王福晋, 知道自己将来是母仪天下的大清皇后, 当真便能割舍掉一部分作为人的天性,为这样的事情而感到高兴么? 婉襄只知道自己不会有这样的格局,也永远不会这样做。 富察氏入座之后,那拉氏便在女官的引导之下上前一步,顶上了富察氏的位置,恰像是十几年后的后宫格局。 而后有宫女恭敬地捧上了茶盘,新妇要侍奉翁姑用茶。 那拉氏和弘历再一次跪下去,从宫人手中接过了茶盏,先奉予雍正,“请皇阿玛用茶。” 不坐在明镜高台之上,便像是寻常百姓家,除却杯盏茶盘更为精致贵重,其他的,也并没有什么分别。 婉襄没有在这时候望向他们,这时候是一个女人更为具象地向皇权低头,向新的父权低头,她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去了浮末,像是撇去她心里这微不足道的念头。 雍正平日里喜欢教训人,但在儿媳面前大约是秉承了他方才所说的,“不痴不聋,不做家翁”的思想,并没有训示什么。” 接过茶盏来喝了一口,便让小顺子着人捧出早已准备好的赏赐,交给那拉氏的侍女拿着。 雍正惯来喜欢赐如意,这世间事也只有“如意”两个字为至妙。 他赏给那拉氏的这一柄如意是青玉花好月圆图如意,是婉襄和他一起选的。 “白头偕老”这四个字用在乾隆与那拉继后身上太过讽刺,尽管他们之间至少在那拉氏成为皇后之后有了三个孩子,三个孩子或早夭,或一生失意,也没有一人有好结局。 只有这“花好月圆”或许曾经应景。 熹贵妃照例有威严,“今你已入府侍奉宝亲王,当克承慈顾之恩,允协顺成之义。当持躬淑慎,协助福晋综理内政。” 这是一些应当写在册文之中的话,并不值得婉襄用心去听。 在不了解性情的时候,那拉氏的脊背挺直,或许只能被夸赞为仪态甚好。 她一一地应承下来,态度不亢不卑,同样地接了熹贵妃的赏赐。 而后一对新婚的男女便再一次站起来,转向如今在后宫之中位次为第二的裕妃,“请裕妃娘娘用茶。” 裕妃微微笑着,一张圆脸与岁月堆积之下的纹路,使得她看起来是如今正殿中最为和蔼的那一个。 她接了茶,“本宫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盼着那拉氏你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与宝亲王彼此敬重,一生幸福美满。” 这是祝愿,不是熹贵妃的那种训示,当然是更能为人所接受的。 那拉氏轻声道了谢。 人们无法从一个人的背影之中猜测出她此刻内心的想法,下一个便要转到婉襄,她心里涌上来一种不可自抑的悲凉的感觉。 裕妃送给那拉氏的礼物装在一只棕竹水浪莲花盒里,棕竹的色泽自然美丽,匠人巧心,将二十四块棕竹丝片贴成漩涡浪花纹的葵花形盖。 正中缺陷处则嵌着一片雕着莲花的白玉,恰如一朵莲花漂浮在水面之上,有高尚文雅的情趣。 婉襄知道这里面放的东西是什么,她们曾经一起讨论过。 盒子本身远比那些东西贵重,却无人似裕妃一般体贴她作为一个刚刚成为人/妇的女子。 在宝亲王府的事上,裕妃其实和婉襄是一样的,她们认定的是同一个坏人。 而裕妃也宽宏大量地仅仅将弘历当成晚辈看待,希望他和她的妻妾们情意融洽,不要重演雍邸之中的那些故事。 终于,或者说也不能说“终于”,他们向着婉襄走过来,恭敬地在她面前跪下去。 那拉氏虽然是新妇,要忍着疲惫和疼痛,却没有半点失礼。 婉襄一直对那拉氏有种不合时宜的热情,尽管一直藏在心里,被人窥见过,便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敷衍搪塞过去,而她此刻可以和那拉氏直接对话。 “请谦嫔娘娘用茶。” 婉襄将注意力放在那双白皙的手上,稳稳当当地接过了那拉氏缝过来的那一盏茶。 这个角度她能看清那拉氏的服装,她将富察氏送给她的,定礼之中的那朵宝石圆花别在了衣襟上,是这礼服不和谐的地方。 却也是最契合少女心绪的东西。 这时候每个女孩总希望自己和旁人是不同的,就算是被人强行塞入了框架之中,就算抗争不明智,不合时宜,也要想尽办法维持住自己的异样。 这是她们所有魅力的来源,也是她们构筑自信心的根本。尽管在旁人看来,也许只会置之一笑。 幼稚的、薄弱的、可笑的……是自我的。
婉襄想了许久,在这时候应当说些什么话才合时宜。她始终都不是一个与这个社会完全契合的人,即便是在今日这样的场合,她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于是在那拉氏抬起头之间,她放下了茶盏,只是微微对着她满头的珠翠笑了笑。 而后让桃实把她的礼物交给那拉氏的侍女。 是一只铜镀金嵌珐琅转鸭荷花缸钟,由清宫造办处制作。整体造型是一只养着荷花的水缸,表面就在水缸上。 上面有延伸出来的荷花、荷叶,玻璃镜制的“水面”上有象牙做成的形态各异的小鸭子,分明不成比例,却有一种额外的趣味。 而荷花一共五朵,其中有三朵可以开合,花心中端坐西王母、持桃童子、持桃仙猿等三位神仙。 西王母奉为婚姻、生育、保护妇女的女神,这些那拉氏都经历过,即便知道是无稽之谈,婉襄还是希望她能保护她。 这座钟表最为精妙之处,在于钟表开动之后,乐曲伴奏之下,荷花会缓缓张开,西王母于中央稳坐不动,童子及白猿会起身跪拜行礼,呈现出献桃之状。 “桃“在古代文化之中有祝长寿之意,人的一生往往没有什么能自己把握,唯有时间,所以婉襄觉得这是最适合送给那拉氏的。 那拉氏仍然在等着婉襄训话,没有抬起头来,婉襄只好提醒她:“侧福晋,你可以去给李贵人敬茶了。” 婉襄的话音落下,那拉氏便因这变化而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来,在不经意间与婉襄四目相对着。 那拉氏的眼睛……她的眼睛实在太像那常在了,以至于婉襄呆愣在了当场,几乎失态。 她们都是一双凤眼,却其实并无多少精明,更多的是一种对世事的了解和把握,以及……漠然。 这世上分明有一些事值得她们去在意,她们也的确在意着,但从她们的眼睛里是感受不到的。 所以所有被她们用这样的眼神望住的人都会因此而患得患失,会因此而想要不自觉地讨好她们。 尤其是对于那些迷恋她们的男子。 那拉氏的容貌也的确很美丽,眉扫青山,目凝秋水。轻盈眩目,恍若月宫仙子降瑶台,绰约飞魂,依稀洛水神姬来汉水。 她的气质和那常在却是完全不同的。 那常在是面如朝霞和雪,艳射使人不能正视,是如烈火一般盛大强势的。 而那拉氏却是清冷的,即便是拢在这一团喜庆的红色之中,即便端庄微笑着,她也仍然是凛冽的,是高不可攀的一朵莲花。 “多谢谦嫔娘娘赏赐。” 这时候不是能够与彼此交谈叙话的时刻,宝亲王很快再一次搀扶起了她,道谢之后,他们一起向着另一侧的李贵人走去。 仍然跪拜,敬茶,道谢,起身,这礼仪在婉襄面前持续了数次。 那拉氏的笑意不改,其他人的愉悦似乎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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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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