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梅花,自然是比羽扇要更应景些的。 “刘妹妹,我听说你会锔瓷,想必你是识货的,拿出来瞧瞧吧。” 若是婉襄此时推拒,怕又要被郭贵人认为是不识抬举,她只好用双手将那只紫砂茶杯捧了出来,倒发觉的确是珍贵之物。 她有些压抑不住兴奋,“这杯子是宜兴窑产,项思圣制作的?” 紫砂产自宜兴,是著名的“富贵土”,宋代便有人开始以此烧制如壶、杯一般的日常用具,其技艺经明清两代发展日趋成熟。 而项思圣便是其中一位著名的工匠,技艺独绝,作品玲珑精巧,因此仿品众多。 婉襄的爷爷喜欢紫砂茶壶,是他们胡同里著名的仿品项思圣紫砂制品收集者——他总是被各种人骗,永远也不长记性。 没想到她今日倒是得到了一只真品。 在她所属的那个时代,爷爷已经不在了。她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 “不错,刘妹妹果然识货。我父亲在宜兴驻守,这是他不久之前托人送进宫中的。” 婉襄先时还觉得海常在脾性比郭贵人好一些,此时看来,她们两人简直是一模一样,都是得理不饶人,无理闹三分的性子。 “郭姐姐方才还说我,于你这样的粗人而言这世上什么好杯子,好茶叶,牛嚼牡丹,不也全是浪费么?” 她们二人争锋相对到此刻,婉襄才终于想起来要打量一下郭贵人的模样。 模样上倒是瞧不㥋蒊出什么粗人不粗人,不过肌肤不似寻常宫妃那样白皙,双娥青以长,英气若男子,若使其改换男子装束,则俨然俊俏少年也。 只是她衣着打扮的品味实在有些糟糕,今日是一袭宝蓝色兰草纹的氅衣,饰以元青色花卉纹织金缎边。 但看衣裳并没有什么,但她肤色本就暗沉,再配以这般亮丽的颜色,以及旗头上一枝红梅,便显得实在艳俗了。 “你说什么?” 郭贵人不似海常在这江南女子柔弱,一把便将拦在她与海常在中间的两个宫女都推到了一旁。 婉襄从前只听说过宋仁宗后宫有美人打架,没想到清宫里也有。她哪里见过这阵仗,也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还是要裕嫔上前一步,“你们若是再争,本宫便禀告齐妃娘娘,让她将你们全都禁足!” 裕嫔到底也是一宫主位,更是皇子之母,这点威慑力总还是有的。 二人齐齐安静下来,裕嫔才令她的宫女将礼物捧到了婉襄面前,但并不令她此刻便打开。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为免纷争,刘妹妹还是待客人离开之后再打开吧。” 裕嫔的脸色仍旧不好看,郭贵人和海常在便不敢造次,如来时一般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旁,像是两个不情不愿的护卫。 裕嫔再望她们一眼,便又忍不住笑起来,“也不知齐妃娘娘平日是怎么忍得你们,本宫真是一刻也难忍得了。” 她说归这样说,又好似很满意郭贵人和海常在这样听她的话。 婉襄忽而有种感觉,她好像巴不得她们两个争吵起来似的…… 郭贵人忍不住绞着手帕嘟囔了一句,“钟粹宫的例银晚了两日送来,分量也短了些。” “齐妃娘娘从前最计较这些事,动不动就要闹到皇后跟前去。” “如今也不知是怎的了日日将自己关在正殿之中,口中祝颂不断,也不知道是在求什么佛筹什么事,哪里有空管嫔妾们这些闲事。” 齐妃在求神拜佛……道士…… 难道是巫祝? 海常在凑到了裕嫔身旁,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嫔妾听说齐妃娘娘母家有修仙之人,从前三阿哥会忽而发疯也和……” 裕嫔瞪了海常在一眼,她没有能够继续说下去。 婉襄始终站在一旁,一副眼观鼻鼻观心,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可她心中却有惊涛骇浪,今日她所知的这一切,似乎都在印证她昨日的猜想。 裕嫔没有让镜春斋继续安静下去,“说起来我们也在刘妹妹这里叨扰了许久了,原本打算出门去探望一下宁嫔的,她病下总有一个多月了。” 话说到这里,三个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婉襄,“刘妹妹随我们同去么?” 裕嫔都这样说了,婉襄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不过她是新封的妃子,本就要去拜见各宫主位才不算失礼,到时她一人去拜见宁嫔只怕也尴尬,今日倒是正好了。 只是她成为妃嫔之后一直忙碌,连送给各宫主位的礼物都还没有时间打点出来,“请各位娘娘主子在此处稍等,嫔妾去准备一份奉予宁嫔娘娘的礼物。” 这一个上午,桃叶一直没有再现身,婉襄在小库房中见到了泪痕已干的她。 她一见了婉襄就有些不好意思,低头要从库房里出去,“奴才去做事了。” 自然被婉襄拦下了。 她并不急着宽慰她,“替我找一件送给宁嫔娘娘的礼物吧,我要跟着裕嫔娘娘她们去一趟启祥宫。” “裕嫔?”桃叶好像仍然不知道裕嫔在镜春斋中,小库房实在偏僻而安静。 婉襄没有时间同她解释那么多,“快把眼泪擦干,随我去一趟启祥宫。旁的事都先不要问,也不要思考。” 她刚刚成为妃子,小库房其实空空荡荡。 答应品级不高,便是有珍奇宝物,也不能作为礼物献给主位娘娘,反生猜忌误会。 婉襄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一只玛瑙制成的桃形小水丞,寻了个锦盒包好,便带着桃叶重新回到了镜春斋里。 桃叶被里面的热闹吓了一跳,几人一时之间却无有所觉,早已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也不知今年万岁爷还会不会去圆明园过年,往年都在那里,日日去同乐园清音阁听戏。” “那戏子咿咿呀呀地,好像这无聊的日子很快便流过去了……” “还往年呢,那都是潜邸里的事了。自万岁爷登极之后,腊月二十三都要在坤宁宫中祀神,现在哪里有空去圆明园。” “不过我倒是也想听戏,放心吧,万岁爷素来畏热,夏日一准过去……” 是裕嫔先发觉了站在门口的婉襄,她笑起来,“人已到齐了,去宁嫔那里坐坐吧。” 意味深长。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宁嫔 启祥宫属于西六宫之一, 同承乾宫还是有些距离的。 裕嫔走在最前,郭贵人和海常在围绕在她身旁陪着她说笑。 分明是天寒地冻肃杀的冬日,硬是被她们那些讨好之语弄出了草长莺飞的错觉。 婉襄位阶最低, 同她们任何一个也并不熟络, 倒正好一个人同桃叶缀在末尾,也尚算自在。 将至启祥宫, 也不知是谁在宫门附近堆了个小雪人,虽没有什么装饰,也是宫中难得的趣味。 “没长眼睛啊你!” 婉襄正着意注意着这雪人,前头便又有了动静。 那答应抱着她的松狮自婉襄身旁风一般地掠过, 便见前头郭贵人揉捏着她左侧的肩膀,气急败坏地道:“早晚有一日要让皇后娘娘治你的罪, 把你贬为官女子,贬回奴婢!” 一旁的海常在同样望着那答应离去的方向, 轻嗤了一声, “一日遇见这养狗的丫鬟两回, 真是晦气。” 也不知她们为什么那么讨厌那答应。不过那答应也的确不讨人喜欢。 她急匆匆地,是要去做什么呢…… 婉襄收回目光,望着眼中满是怒火的桃叶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继续跟着裕嫔一行人走进了启祥宫。 在如今的故宫博物院,已经看不见“启祥宫”这个名字了。 清朝后期修建长春宫时将原为二进院落的启祥宫后殿辟为穿堂殿,以转角游廊与长春宫及其东西配殿相连, 使得两宫相接, 形成四进院落。 而它的名字也被更改为“太极殿”。 同大多数的宫室一样,启祥宫正殿面阔五间, 上覆黄琉璃, 歇山顶。建筑一新, 没有留下半点风雨侵蚀的痕迹。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启祥门,宁嫔宫中的宫人自然早发觉了,一个面容秀致的宫女迎上前来,望着几位主子口中称呼,各行了一礼。 在望见婉襄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裕嫔便笑呵呵地告诉她,“这是万岁爷新册封的刘答应,也随本宫一同过来探望你们娘娘。” 那宫女便再行下礼去,笑意嫣然,令人顿生好感。 “正好我们娘娘没有在休息,拿了一本书在看。病中总是无聊,几位娘娘主子能陪着她说说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裕嫔仍旧是满脸笑意,一边同那宫女往内殿中走,一边絮絮地问起宁嫔的身体。 她得的似乎是妇科方面的疾病,天癸总是不准时,下红难止。 说话之间也就走到了宁嫔床前,裕嫔止了话头,笑着同她行了个平礼。 “许久不曾见到妹妹了,苏州巷里新排了《绿牡丹》,原想着妹妹这病几日便能好,还想着约你一同听评弹的。” 景山内垣有连房百余间,本是苏州梨园供奉聚居之地后便成为清代宫廷昆曲管理机构的名称,“苏州巷”则是景山的别称。 宫中人长日无聊,便是日理万机的皇帝也需要娱乐,因此清代历任帝王都有豢养伶人的习惯。 婉襄前头的人太多,她看不见宁嫔的模样,只瞧见原本倚在床头的一缕青丝如瀑般向下倾倒了片刻,是宁嫔同裕嫔还了礼。 “是妹妹这身体实在不争气,惹得裕嫔姐姐担心了。” “眼下又是新年,腊月里事少,姐姐若是无事多召那些供奉过来消磨时间,她们也能多得些赏钱,是极好的。” 宁嫔的声音听起来仍旧有些虚弱,是久病不愈的缘故。 裕嫔便上前一步,坐在宫女新搬来的绣墩之上,“瞧着妹妹的脸色是好一些了,怎么声音还是同一月之前一般没有什么起色。” “对了,本宫恍惚听见启祥宫昨夜近子时召了太医,是怎么回事?” 裕嫔坐下去,海常在和郭贵人亦站到了她身后,婉襄的视线也就好一些,能够望见宁嫔了。
她的脸色便又是一白,“这一月循环到癸水之期,几日之前下红方禁,没想到昨夜忽而又至,宫中人一时慌乱,便请了一位太医过来。” 裕嫔拍了拍她的手,似是十分怜惜,“当真是受罪,妹妹这样如花似玉的一个人……” 又叹一口气,而后继续道:“若是那个孩子能够顺利诞生,如今也会走了……” 她话音方落,方才的那个宫女便奉茶过来,“裕嫔娘娘请尝一尝这盅桃胶燕窝,是启祥宫中小厨房新做的。” 宁嫔也似是没有听见裕嫔方才的话,没有接她的话头,只是笑着望向她们所在的方向。 语调温和:“殿外天寒地冻,大家都尝一尝,暖一暖身子吧。” 自有小宫女将燕窝奉予婉襄三人,她抬起头时,宁嫔已经重新望向了裕嫔的方向。 “姐姐尝一尝,若觉得好,妹妹就让他们把方子抄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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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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