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不再咳嗽了, 在他察觉之前, 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回,“嫔妾不在此处吵嚷四哥了。” 她知道雍正是并不想让她继续呆在这里同他一起了, 所以并未像从前一般坚持。 哪怕是这样的小事, 她想让他舒心些。 婉襄福了福身, 在将要迈出养心殿时候回头望了雍正一眼。 他也正目送她出去。 婉襄还是决定要开口,“若是四哥要召四阿哥过来的话,千万记得让下人将话说得和缓些,不要吓着了富察福晋。” 她早已看出来,今夜雍正即便批阅奏章,也有些心不在焉的,不似寻常一心多用还能专注。 今夜这一场风波,无论谁是胜者,四阿哥都是无辜受牵连的那一个。 熹妃或许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但雍正是相信的。 他是个无比虔诚的佛教徒,四阿哥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后继者,四阿哥绝不能出任何事。 雍正一定会想见到四阿哥的。 雍正龙袍之上的光泽与煌煌烛光连成一片,他在这光芒之中略略点了点头,仍旧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章,婉襄一个人朝着后殿的方向走去。 梳洗已毕,婉襄微微瑟缩着躺到了床榻里侧。 她已经开始习惯镜春斋的床榻了,这里于她而言还是不习惯,非得要有两个人,才能勉强睡着。 婉襄开始回想今夜之事。 一整件事情的起因,自然是她与那答应的算计。 那答应早知齐妃会行此巫诅之事,又探知腊八前夜齐妃带着心腹宫女至澄瑞桥完成了这一切,便依照之前的计划,在婉襄以消寒图将雍正引至澄瑞亭赏梅之时带着苍猊出现,最终将齐妃的居心暴露于雍正面前。 有那颗珊瑚珠,又有齐妃与熹妃之间旧日的恩怨,原本无论如何,今夜的齐妃都是逃不脱嫌疑的。 但苏培盛的表现从一开始就太过完美了,恰到好处地补充了这种巫蛊之术的实施之法,诱发雍正心中的怒气。 改换红纸小人身上四阿哥的八字,引齐妃自乱阵脚。 他与齐妃是仇敌,从上一次安贵人的事情上,婉襄就已经看出来了。 而熹妃也就像是齐妃自己所说的那样,“来得太快了”,这是她最大的破绽。 深夜时御花园人烟稀少,钟粹宫与永寿宫又分列东六宫与西六宫,雍正着人去请齐妃时并未声张,熹妃入殿时,她分明望见雍正脸上有片刻的不快。 熹妃恐怕是早已经知道齐妃的意图了,一直按兵不动,不过希望能抓齐妃一个入今夜一般的现形。 郭贵人与海常在分明也是她安排好的。 低位妃子于高位执掌六宫事的妃子有所求,不是什么稀奇事。 婉襄唯一想不通的只是皇后的意图。 不让熹妃铲除齐妃,是谨防熹妃一人独大?可即便齐妃仍旧在后宫之中,也早就没有了同熹妃抗衡的资本。 更何况她是得帝王尊重,时常挂念的皇后,她并没有失宠。 齐妃的宫殿之中竟然没有纸人,这不符合她听闻熹妃搜宫的表现。 熹妃是否亦当真出了这样的昏招,命令身边的大宫女将罪证明晃晃地塞进齐妃的箱笼里? 看不明白。 除却原本就属于她的权力,皇后今夜究竟赢得了什么? 这样想着,婉襄的意识开始变得朦朦胧胧,恍惚间仿佛看见殿门被人打开,有人披着月色朝着她走过来。 待走到近处,他身上的月色完全被帐中昏暗的烛光消解了,雍正在她床边坐下来。 婉襄朝着他靠过去,抓住了他冰凉的手,枕在面颊之下。“四哥该休息了。” 她不想问他什么,有再多的话,来日方长。 他伸出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面庞,像是冰凉的笔触落在上好的素纸之上,每一笔都会恋恋不舍。 “朕要去梳洗,婉襄,睡吧。” 婉襄抬起头来,先让出了位置,而后缓慢地松开了手。“嫔妾在这里等着四哥。” 她好像听见了一旁净房之中的水声,又好像没有,下一刻她就要进入梦乡,有人掀开了锦被,带进来微微的凉意,而后用他的体温来温暖她。 “今夜,叫你看见了后宫之中丑恶的人心。” 雍正吹熄了烛火,他的声音透着毕月色更清晰的惆怅。 婉襄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凝望着龙凤团花的帐顶。 她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但雍正侧过身子来,他凝望的是她。 婉襄也侧过了身体,整个人蜷缩起来,躲在巍峨的山岳之后。 月光透不进来,便照不亮她的那颗心。 “人活于世,总归有所求。所求之物并非唾手可得,便难免祈求、谋算、抓心挠肝乃至癫狂。” 她由衷地感叹了一句,“世间无处不如此,岂止是宫中呢?” “是了。” 他将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让他们更亲密,“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所求之物,不会考虑朕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话同样让婉襄自惭形秽。 今夜之事的起因,实是她和那答应一同创造的。 或者即便没有她和那答应的算计,熹妃早知齐妃有不轨之心,早晚也会将她揭发。 但今夜,腊八节,佛成道日,她的确是算计了他。 她又有什么立场和颜面评价别人? 婉襄又往他怀中缩了缩,使得自己可以不用面对他的眼睛。 但这样的距离太近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无论是谁,这诅咒都不会成功的。四阿哥会平安无恙,您不要伤心。” 这是她唯一确定的安慰。 乾隆是中国历史上执掌皇权最长的皇帝,也是最长寿的皇帝。他其实给大清选了一位很好的接班人。 婉襄一直都闭着眼睛,雍正忽而伸手蒙住了她的耳朵,“往后再遇见这样的事,不要看也不要听。” “有多少事,朕都会护着你。” 视觉与听觉都被封闭着,触觉便格外敏感。雍正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令她在猝然间眼眶一热。 他的怀抱是温暖的,没有更进一步。他好像也只是想要安静地抱一抱她,从她的体温之中找到什么慰藉。 但婉襄想要忘记今夜她的不真诚,她的欺骗,回应着他的拥抱。 高大的山岳从另一个角度巍峨起来,不再替她遮挡着月光。她的世界仅余一片黑暗,但她并不觉得害怕。 这样的时刻,肌肤即便与冬夜的凉意短兵相接,也不会感觉到寒冷。 他们向彼此索求,又彼此给予,终于一同站到了浪潮之上。 月下的浪潮快速地消退下去,徒留下一条被搁浅的鱼,无力再回到她原本属于的地方去。 他将她捞了起来,在她身上盖上了一条薄毯。 薄毯能遮掩去她的身姿,却遮掩不了抱着她行走的那个男人。 做了这么多年的帝王,他已经不再那样年轻了。年少时习骑射,远行办差的那段岁月仍然牢牢地雕塑着他身上肌肉的形状。 尚未沐浴,他的皮肤上仍然挂着薄薄的水珠,是因她而生的。 分明也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但她也仍旧心中熨帖,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净房水汽之中氤氲着的是栀子、茉莉这些白花的香气,热水漫过她的脖颈,带来的窒息感尚且远不如片刻之前。 他并不同她一起入浴,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凝望着她。 婉襄刻意回避着将她的右手浸入水中,那上面留存的一个“真”字,最终是为她的汗水所洗去的。 她趴在浴桶边缘,闭着眼睛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朕近来不会再见嫔妃,若有什么烦难之处,尽管让小顺子告知于朕……” 或者是因为后宫今夜这一笔糊涂账,或者是因为前朝之事…… 他没有向她解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感受着手心来自于她的湿润,他又转换了另一个话题。 “坤宁宫祀神之日,你要记得在衣袖之中藏一片盐纸……罢了,到了那日,朕着人给你送来……” “婉襄,你想见一见你父亲么?” 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为,“睡吧。”
第48章 祭神 坤宁宫一年三百六十五日, 日日都有祭祀。 不逢大祭之时,每日用猪两头;到年祭时,这个数量则足足增加到了三十九头。 小年夜这一日是大祭, 亦要用到以黏米和黄米配以玉泉水做成的酒十五斤, 坤宁宫上下尽是酒肉香气。 婉襄晨起跟着皇后入了坤宁宫,同宫中众人一起参加了一系列的祭祀活动。 她并不了解满族的习俗, 萨满口中说的那些话她当然也一个字都听不懂。 一上午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如一个泥胎木偶一般站在队伍最末。 这好像是她成为妃嫔以来,距离雍正最远的时候,不仅仅是彼此之间空间的距离。 他的目光大多数都落在那些祭祀用具上, 其余的给皇后一大半,再剩下的那些注意力, 平等的分给在场的所有嫔妃。 腊八至今,他们已经有十余日未曾见面了。 但他望向她的时候眼睛里也并没有多余的温情, 明黄色的朝服, 龙纹十二章, 日,月,星辰, 山,华虫,宗彝…… 让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 她只能够仰视的人。 她心里没有一点, 这样的人也曾有片刻属于她的欣喜,她只是莫名地感觉到了畏惧。 坤宁宫中白日也燃着灯火, 这煌煌的烛火将周遭的一切都映照地无比明亮, 婉襄却只注意到了烛光所产生的阴影。 神明不会保佑任何人,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明。 她闯到这一片不属于她的阴影中来,究竟是对,还是错? 待到仪式终于结束之后,雍正便同皇后分开了。 他有前朝的官员需要照应,皇后则领着一众内命妇往东暖阁同受胙肉,分别食用。 后宫妃嫔,是依照位次来排序的。 未免朝野非议,齐妃和熹妃都参与了今日的大祭,皇后往下,左侧是熹妃,右侧是齐妃,而后依次是懋嫔,裕嫔,宁嫔…… 剩下的贵人、常在,婉襄还有些认不全,总之论资排辈,她也是最末的一个。 熹妃与齐妃也就算了,她更惊讶的反而是懋嫔与宁嫔。 宁嫔脸色尚佳,她的病远没有到绝症的地步。懋嫔却……只剩下九个月寿命的女子,犹如风中的残烛。 既不能暖自己,亦不能照亮旁人。 婉襄看着她,看着她比素纸更灰白的面色,才发觉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恨她。 她是原来就属于这个时代的女子,怨恨天,怨恨地都没有用处,便只能怨身边人,怨比她更弱小无力的那些人。 如果她也和懋嫔一样,不去责怪这个时代,而去埋怨被迫愚昧无知的人,是毫无道理的。 膳房的太监将胙肉送来,先奉予皇后,位份由上至下。总要先唤主子们的位分,方才将胙肉奉上。 婉襄倒因此将雍正其他她没有见过的妃嫔都认识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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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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