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即便两个孩子没办法参加她的婚礼,外人也无法对丁姨娘横加指责。 以两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考虑的相当妥帖了。 三月底,宅子收拾好,丁姨娘便要搬出陆家。 她特地托婢女过来请示,是否可以向施晚意拜别。 施晚意想了想,并未拒绝。 丁姨娘,现下该称呼丁芷芙。 丁芷芙一来到三院堂屋,便盈盈拜下,一连拜了三次,方才直起身,感激道:“夫人大恩大德,芷芙无以为报,日后必定早晚为夫人和姝姐儿诵经祈福。” 施晚意婉拒,“那倒不必,我本就福缘深厚,再多易折寿。” 丁芷芙噎住。 而施晚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红润的脸庞,若有所思。 丁芷芙被人这么直盯盯地看着,颇不自在,微微垂下头。 施晚意问:“丁娘子,以你对陆仁的了解,他年少时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吗?” 丁芷芙不解地抬头,“您是指……?” 施晚意举例道:“譬如……特殊的印记,书写的习惯,亦或是对他影响深远的东西,最好是外人不容易知晓的……” 外人不知晓的,丁芷芙咬咬唇,“我不知道夫人想知道什么,不过陆仁从前送给我的东西,我还留着。” 施晚意微一挑眉,打量她,“你竟然没毁了?” 丁芷芙生怕夫人误以为她是因为在乎陆仁,连忙解释:“我原打算带出去毁掉,也算是彻底告别……” 仪式感,施晚意了然,“既然如此,不若留给我。” 丁芷芙迟疑。 “怎么?不舍得?” 丁芷芙摇头,“我只是不想夫人看见那些东西伤心。” 伤心的人已经走了,施晚意淡淡道:“你多虑了,我只会恶心他。” 丁芷芙:“……请夫人派人随我去取。” 施晚意便叫两个婢女跟她去后罩房。 一盏茶后,婢女抬着一个不小的箱笼回来,“哐当”放下。 施晚意示意她们打开。 宋婆子守在施晚意身边,皱眉看着箱笼敞开后,满满登登的各式物件,有些极有年头,有些还是新的。 施晚意略过那些物件儿,直视信件。 极厚的一沓泛黄的信封,蜡封已经撕开。 另一沓相对新的信封,蜡封仍旧紧密地粘合,应是这些年寄给丁芷芙的。 “啧啧……” 施晚意隔着丝帕,捏起几封没打开的信封,嘲笑,“嬷嬷,您说陆仁要是知道,他一片深情被人弃若敝履,连看都没看过,得气成什么样儿?” 宋婆子嫌恶地看一眼那些信,又心疼地看向自家娘子。 她的娘子又何尝不是一腔深情,被人弃若敝履? 宋婆子不忍心,“娘子,您何必自虐?” “自虐?” 施晚意盘腿坐上炕,懵了一瞬,大大咧咧地招呼婢女给炕上铺布,将那些破烂倒在布上,又招呼人给她拿零食,端茶水。 主仆二人完全没在一个频率上。 宋婆子一腔疼惜付诸东流,站在炕西头离那些东西最远的地方,干巴巴地问:“娘子,您这是要作甚?” 施晚意屁股也不抬,往旁边儿蹭了蹭,伸手拍了拍空出来的地儿,“来,嬷嬷,上来坐。” 宋婆子不想靠近那些东西,僵持。 这时,婢女进来禀报:“娘子,丁娘子即将离府,姝姐儿和钊哥儿都去送了。” 施晚意随便“嗯”了一声,继续催促宋婆子,“嬷嬷,您快来啊。” 宋婆子皱眉,“娘子,您到底是何意?” “以毒攻毒,骂他丫的。” 宋婆子:“……” 越是临近原身想不开的日期,宋婆子越是整个人紧绷,无论施晚意如何劝,都没办法消除她内心的恐惧。 她担心的是施晚意,可也意味着她没办法摆脱陆仁的影响。 原先施晚意想,只要她安稳地过了四月初八,宋婆子应该就会慢慢放松下来。 可现下正好得了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比两个女人一起骂渣男更容易脱敏的? “嬷嬷,来嘛来嘛~” 施晚意撒娇。 宋婆子拿她没办法,缓缓靠近,上了炕。 施晚意亲自拉过炕几,又给宋婆子倒了杯茶,然后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信封,思考,“从哪一个开始呢?” 宋婆子绷着脸,并不能心宽到给她建议。 施晚意便伸出食指,边在虚空中轻点,边在心里默念:点兵点将,骑马打仗,点到哪个,我就选谁…… 她手指指向其中一封,“就这封。” 施晚意拿起来,“嘶啦”撕开,看了一眼上头诉衷肠还句句表现自己委屈求全的恶心话,“陆仁这王……” 话说到一半,刹住,急转弯改口:“忘恩负义的人渣!” 好险,差点儿就口吐芬芳。 宋婆子没注意到她话中的转折,抽过那信,匆匆一扫,气得叱骂:“无耻之徒!活该他死得难堪!” 施晚意挪到宋婆子身后,边给她揉肩边附和:“对!活该!” 宋婆子火冒三丈地又撕开一封,看一眼就忍不住大骂一句。 施晚意小蜜蜂一样,趁着她骂人的空隙,又是喂她点心,又是端茶给她解口干,间或跟着骂上一两句。 还别说,她都有点儿浑身畅通的感觉。 施晚意瞥一眼中气十足的宋婆子,确实效果显著。
第45章 死人没有话语权。 所以世间需要有替死者说话,为逝者伸冤的人存在,以伸张正义。 陆仁不同。 陆仁没有冤屈。 他就不是个经得起推敲的人,没有人会为他伸张正义。 如果有,只会将他身后名推进污浊深渊。 施晚意不否认她顺水推舟、添油加醋,也承认她不是至善至美的女子。 她无所谓别人如何看。 施晚意闲极无聊,当看话本一样,边吃着娘家送来的荔枝,边用了几天翻遍丁芷芙留下的东西,在两人用于传情的信件、书册等文字中,认识到一个没那么粉饰自身的陆仁,也发现了她之前没在陆仁遗物中发现的特殊印记,得到了一些补充。 有的男人在心爱的女人不涉及他自身利益的时候,对那个女人几乎不设防。 丁芷芙之于陆仁,就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施晚意知道了,陆仁少年时喜欢在信或诗中藏字传情,表达他的心意,规律就是—— 一株木芙蓉。 施晚意两只手,一只手举起一张空白纸,一只手举起一封信,对着光一照,光透过信上极细小的针眼,连起来的形状正好是一株木芙蓉,跟陆仁遗物中一枚印章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闲得慌。 也骚得很。 “这……先前整理遗物时,老奴记得陆仁的信件里,似乎确实有带着针眼的。” 脱敏效果极佳,宋婆子几日骂下来,已经能够平常看待陆仁的东西,头脑清明起来,“当时您与我都没多注意。” 事实上,若不是丁芷芙情系陆仁的少女时期,将陆仁的情话单独抄录,明晃晃地告诉她,俩人这么玩儿,单拿出信来,谁也不会注意到几个针孔。
施晚意扔下信,剥了一颗荔枝,压下涌上来的那一丝无语,含糊道:“祝婉君双月子做完,陆家的事儿甩给她,您闲下来,就将陆仁的遗物再重新理一遍。” 宋婆子点头,“交给老奴便是。” 至于施晚意自个儿,日暖风和,正适合踏青。 “初七,我带陆姝去我陪嫁庄子上玩儿,住一晚再回来。” 初八这个日期,前些日子宋婆子还格外敏感,现下宋婆子仍然在意,不过平和了许多,叮嘱道:“您出城多带些人。” 施晚意答应得爽快。 初八一早,施晚意带走东院一半的侍从和护卫,出门。 陆姝出门多少次都不够,一上马车便趴在窗上往外瞧。 “金城坊周围你都瞧过多少次了?还没腻?” “不腻。”陆姝跪坐在小腿上,脚丫灵活地晃,忽地瞧见巷子里有一个宅子外围满官差,奇怪道,“那是怎么了?” 施晚意倾身望了一眼,官差压着人出来,那些人各个都带着枷锁,了然道:“许是犯了事儿,下狱抄家。” “犯事儿?” 陆姝面露愕然。 下人消息更灵通些,施晚意便召来个婢女,询问她。 婢女果然知道,清楚道:“那是御史台一位大人家,据说弹劾不成,反致罪,查出收受贿赂、构陷官员,还有些别的大大小小的罪名,女眷也要被抄家流放呢。” 他们的马车驶远,已经看不见那家的宅子,可似乎仍然能听见凄惨的哭声。 施晚意瞧着陆姝受震撼的神情,意味深长道:“官场上,小心谨慎还可能受无妄之灾,更遑论有些人根本不知谨慎为何物,没有人能保证永远富贵。” 陆姝从来没想过拥有的东西可能会变成幻影,手指抠起窗沿木屑,侧头问她:“那怎么办?” 施晚意开朗道:“能怎么办?总不能受挫就去死吧?” 陆姝当即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正经些。” 施晚意一笑,双手交叉环胸,往马车背厢上一靠,“反正我受得起软饭,也吃得了粗茶淡饭,不像有的小孩子,光有勇气,没有能力。” 陆姝不高兴,“我听出你在对我阴阳怪气了。” 施晚意勾起嘴角,“那可真不错,听得懂好赖话了。” 陆姝“哼”一声,也抱起手臂,拧身背对她,拒绝与她说话。 马车行了半个多时辰,到达城外施晚意的陪嫁庄子。 这陪嫁庄子附近皆是良田,主人都非富即贵。 施家对女儿极好,哪怕并不满意施晚意的婚事,也给了她极丰厚的嫁妆。 施家在此占百亩田地,全都陪嫁给施晚意,还专门修建了一座大宅,内里引了温泉蓄池。 那两头英俊的驴子也在这庄子落户,过着其他驴子艳羡不能的奢靡驴生。 陆姝上一次出京,雪还未化尽,白茫茫一片。 而此时绿意盎然,树木全都抽了芽,她在马车上就已经迫不及待,一下马车,撒欢儿地跑出去,欢笑声荡出极远。 施晚意嗅着山野的清新气息,亦是心旷神怡,吩咐护卫看顾着陆姝,便进宅子里修整稍许。 午膳施晚意打算野炊,寻了处风景好离树林远的空旷草地,下人们便忙活起来,支锅的支锅,烧水的烧水。 庄子上的下人早上去河里捞到一桶鱼,施晚意不爱吃切鲙,就让人用煮、煎、炸等做法做一顿全鱼宴,还命人架起火。 施晚意是个娇贵的母亲,张罗着烤鱼却不亲自动手,装模作样地感叹:“也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福气,能够吃到孝顺女儿亲手烤出来的鱼。” 陆姝看着桶里活蹦乱跳的鱼,小脸上毫无表情:“你没有那个福气。” 施晚意幽幽地叹气,“我真是可怜。” 陆姝充耳不闻。 施晚意扬声喊道:“来人,送姝姐儿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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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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