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芮自己身上是一袭鲜亮的湘妃色襦裙,原本也是既符合她的年纪,又明媚。 第一次上身,她喜欢极了。 在和施晚意面对面之前,陆芮都没觉得今日装扮有什么不妥。 直到现在,她看清施晚意的形容。 施晚意还未施粉黛…… 一对比,陆芮可不是老气横秋吗? 明明她才是及笄之年……寡嫂打扮成这样作甚?实在没有自知之明。 陆芮咬唇,气闷不已。 她不说话,施晚意就当她默认了。 实在看不过眼,便道:“正是年轻娇嫩的好年纪,你若是喜好如此,我不管你,若不是,就洗了重梳妆。” 陆芮又看向她那嫩滑的脸,郁闷道:“来不及了……” “取来在车上梳妆。” 车上晃动,不好梳妆。 陆芮却没说话,听她安排。 陆芮的婢女定然是拿她没办法。 施晚意便又使了两个她的婢女,去陆芮的马车上,“她们两个今日就跟着你。” “什么?”陆芮一惊,立即反驳,“我不用。” 施晚意不容置疑道:“老夫人不看顾你,我这个长嫂总要看顾几分,放心,不会打扰你游玩。” “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你……” 施晚意只是答应带她出去,不惯着她,“爱去去,不爱去就回府去。” 一句话,陆芮瞬间便息了声,眼神闪烁。 她的心事儿也太明显了,施晚意微微摇头,教她回自个儿马车上去。 管她有什么心思,看住了,摇篮里扼杀,那小胳膊小腿儿,还能捅破天去? 待到取脂粉梳子的婢女回来,马车启行。 陆芮心事重重地坐在后一辆马车里,任由施晚意的婢女摆弄。 朱雀大街上,施春浓已经骑在马上等了一会儿,期间碰到了两家认识的人,都停了下来。 这两家全都是女眷,长辈与她说话,小娘子就趴在马车窗上眼睛亮晶晶地看她。 施春浓莫名其妙地回视。 小娘子要么冲她傻笑,要么害羞地躲起来。 施春浓更加摸不着头脑。 两家知道她在等人,也不多打扰,简单说了几句话,便与她道别,约在芙蓉园再见。 施春浓转身就不再理会,远去的马车里,小娘子却都在说她:“好俊的夫人。” 待到施晚意的马车过来,施春浓吐出一句“不用停”,便翻身一跃,直接跳到马车上。 她的护卫接过她的马,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里,施晚意见到自家阿姐的扮相,心里吹起一声口哨,嘴上略显轻浮地“哇哦~”。 施春浓呆住,不敢相信地看着施晚意。 她妹妹怎么会如此流氓? 施晚意一点点改变施家人对她的印象,此时毫不收敛,笑吟吟地打量着姐姐。 施春浓向来不走寻常路,也没人拘她,旁人家正经宴席,她也都规规矩矩地作诰命夫人打扮,大公主的夏日宴,她便怎么舒服怎么来。 与往常一身飒爽的女子劲装不同,她今日穿了身男装,锦衣玉冠,浑似五陵年少。 施春浓身上更夺目的,是即将而立之年的男女皆少有的少年气。 赤子之心,意气风发,天真而无畏,英气又不失柔软。 “阿姐,你真好看。” 自家姐姐,施晚意想占占别人占不到的便宜,便伸手去搂她的腰。 施春浓中指微曲,骨节不轻不重地敲在她额头,“坐好。” 施晚意搂到手,才坐好,整理衣服和发饰。 施春浓看她反倒带歪了头上的钗,便按住她的手,亲自取下来再插进她发间。 施晚意不敢再乱动,然眼睛欣赏着自家姐姐,从里到外皆美滋滋。 施春浓懒得说她。 芙蓉园—— 园外车水马龙,园内衣香鬓影。 陆芮只浅浅上一层脂粉,脸上白里透红,描了细眉,口脂也换成了浅浅淡淡的粉嫩,头饰去掉了几个显得过于隆重的,只留下轻巧的。 整个人上下和谐,凸显年轻娘子的俏丽和青春活力。 施晚意看着她重新梳妆好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让她跟在身后。 她们要先去百花阁见主办宴席的大公主。 良辰美景,青春年少,风里都是清甜的味道。 施晚意看着曲池对面走过的一群小娘子,对施春浓笑道:“岁月催人老,再不复年少,阿姐瞧这满园的鲜花,有何感想?” 施春浓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轻描淡写地说:“没有感想。” “也是,阿姐的少年,纵马扬鞭,披坚执锐,无需追忆,不必后悔。” 施春浓愣住,随即笑开来,“二娘说的是。” 豪情万丈是少年,无忧无虑也是少年,无追忆,不后悔。 大公主在百花阁备了宴席,外阁教人随意取食瓜果茶点,内阁则是专门为各家夫人闲坐闲聊。 内阁又分里外间,外间是些品级稍低的夫人,不过也都有三四品,随意落座,与相熟的人闲聊。 施晚意和施春浓带着陆芮进来,众女眷或长或短地投以目光。 其中,有与施春浓相识的夫人,还有早晨与她偶遇的两家。 施晚意只听说过京中那些名声响亮的家族名头,此间这些女眷,她几乎都不认识,唯有吏部常尚书夫人她有印象。 施晚意便只能跟着姐姐施春浓,听她介绍,一路寒暄,才走到里间。 此时亦是初夏,里间三面墙全都敞开,光线极佳,暖和的同时能直接一览周遭景致。 主座不是大公主,而是一位雍容华贵、神情严肃的中年妇人,身边靠着个三四岁大明显怕生的女童。 大公主和另一个年纪更轻、温婉尊贵女子坐在她左右。 施晚意心念一转,便确定,首座的是平城长公主。 另一位,应该是二公主秦安。 平城长公主是启帝亲妹,施太后的幼女,金枝玉叶中的金枝玉叶。 她当年出嫁乃是为联姻而嫁给了北境势力极大的赵家继承人,夫妻感情不好,驸马另有侍妾,长公主当年也都为了陛下的大业忍耐下来。 待到启帝建朝,她便彻底常住在公主府,若非为了世子,都不会理赵家。 她身边的女童,应是她的孙女,出生没多久便没了母亲。 二公主秦安去年初由启帝赐婚,招新科探花郎为驸马,据说婚后两人琴瑟和鸣。 除三位公主,里间还有几位贵夫人。 柳皇后娘家的嫂子柳夫人,夫君任京兆府牧的姬夫人,还有与施家有亲的忠国公世子夫人和平南侯夫人。 忠国公世子夫人是长嫂齐筝的长嫂,平南侯夫人则是施翊的岳母,姬夫人是方既清上官的家眷。 算下来,整个里间的人,都跟施家沾亲带故。 施晚意和施春浓姐妹俩坦然自若地与众人见礼。 陆芮在两人身后,略有些局促不安,好在并没有出错。
大公主熟稔地招呼施家姐妹过去说话。 施春浓大大方方地过去,落座。 施晚意笑着指指身后的陆芮,“殿下,年轻姑娘待在这儿恐怕胆战心惊,让她出去玩儿吧。” 大公主笑嗔:“我们是能吃人不成?值当你巴巴地讨话。” 施晚意笑笑,并不介意在外人面前给自己营造好形象。 大公主摆摆手,“知道你是好嫂子,去便是。” 施晚意道谢,请示过大公主,便带着陆芮直接从旁侧出去,也没交代什么,只示意她那两个陪嫁婢女跟着陆芮。 她们还在一群贵人的视线范围内,陆芮没有露出任何不满,乖乖地离开。 施晚意再次回到室内,本想坐在姐姐身边,但一抬眼就见二公主坐在姐姐旁边,亲亲热热地说话。 施春浓另一侧没有空座。 “施二表姐,我许久未见到施大姐姐,想与施大姐姐说说话。”二公主态度看起来很亲近,柔声道,“姑姑说了,今日没有座次,随意坐便可,不若你去我方才的位置坐,正好与姑姑和大姐姐叙叙旧。” 二表姐,大姐姐,熟远熟近,清楚明白。 施晚意的记忆瞬间浮现。 二公主小的时候就喜欢施春浓,起初一直叫表姐,后来见到原身,才改口这么叫。 而且,二公主常因为施春浓对她表现出不满,现下一想,难不成是……嫌弃一个软包子白占着个威风的虎姐? 而二公主见她不说话,更加靠近施春浓,还挽上施春浓的手臂,语气软和地问:“施二表姐,好些年未见,可是与我生疏了?” 施春浓不乐意二公主欺负施晚意,皱眉轻声道:“别闹。” 二公主顿时露出一副伤心的神色,缓慢地滑下手,幽幽道:“施大姐姐一贯如此偏心……” 施晚意:“……” 这熟悉的茶味儿。 以前施春浓在太后身边,原身被抢姐姐,都是置气回家,能憋个三月半载不出门,白便宜了二公主。 现在…… 要强的女人绝对不能输。 施晚意露出个极大度的笑,温柔包容地劝说施春浓,“阿姐,无妨,咱们是亲姐妹,二公主难得见你,你陪陪她。” 一句话,又划开了亲疏。 二公主笑容微僵,看向施晚意的眼神隐隐露出些意外。 施晚意笑得越发无害。 两个人多年未见,一见面就暗暗较劲儿。 施春浓面无表情地处在温柔的刀光剑影中间,等她们自己盘出结果。 二公主今年二十,还未生育,施晚意脸圆起来,面相上看,年纪比温婉的二公主还小一点。 在座都是长者,瞧着她们闹着玩儿,皆是一脸慈祥。 连长公主那张严肃的脸上,都露出些许笑意。她身边的小姑娘也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她们。 还是大公主打圆场,“二娘,别理她,来这边坐,与我和姑姑说说话。” 二公主到底是公主,施晚意适可而止,抬步走向长公主和大公主。 大公主指向方才二公主的座位,施晚意便大大方方地坐下。 三人只说了两句话,又有别的夫人进来,长公主和大公主便得去招待其他夫人。 施晚意乐得自在,趁人不注意,便垂头发呆,琢磨着再坐会儿就出去转转。 忽然,感觉到一道极轻极淡的视线,施晚意抬眼,正对上长公主孙女的眼睛。 小姑娘一惊,扭头埋进长公主的怀中。 长公主低头瞧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见她情绪没有其他异样,便又望向正在说话的夫人。 施晚意看小姑娘像是要钻进地洞一样,始终不抬头,回想:刚才长公主是叫她“柒姐儿”吧? 小小的女娃像只软乎乎的幼兽,看起来就很好逗。 施晚意闲极无聊,便抽出丝帕,手指灵活地摆弄丝帕。 柒姐儿耳朵动了动,又悄悄转头看她。 施晚意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折好一支丝帕玫瑰,玫瑰放在手心,也不看小姑娘,默默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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