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进去就是好事,唐荼荼一时有些感动。身居高位、见多识广,还愿意了解新事物,真是对得起这一身天家血脉。 她顾不上吃了,俩手手背搭了个桥托住下巴,就这么撑着下巴看他。 二殿下鬓如刀裁,束得整整齐齐的发冠都带着股很靠得住的深稳气度。这人真是从头精致到了脚,连十指都比她光致细腻得多,简单一个翻书的动作,他都做得赏心悦目的。 半晌。 “江神医,我有所耳闻。当年,江大夫给我燕王叔摘了一只病眼,后来我皇爷爷腹水,也是她带着徒弟入宫治好的。” 晏少昰放下了书,甫一抬眼,看见唐荼荼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他,下半句话愕了一刹,忘了想说什么了。 他垂眸错开视线:“你拿这书给我看,想我怎么帮你?” 他这话有如给唐荼荼喂了颗定心丸,瞧这样子,他是真的看懂了这外科手术的厉害。 唐荼荼定了定神:“不瞒殿下,我想叫这书流传开——我听说,殿下是上过战场领过兵的人,军医我没见过,料想比咱们京城坊间的疡医高明不到哪儿去,加上军中医疗设施简陋,伤重不治的比例应该不低。” “如果我说,‘伤重不治’的那些人里头起码一半,都能靠这急救手术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您信不信?” “而民间需要外科的地方也很多,许多病都是药石罔效的,这个我不懂,怕是讲不周全,我得叫王太医跟您来说。” 她这头的动向天天有人盯着,晏少昰大约了解些,问:“王家应允你了么?” 唐荼荼道:“那天借书的时候提过一句,当时王太医答应了。他大概以为我只复刻一套自己收藏,一定没猜到我有这么大的野心——等确定坊间能印的时候,我再去跟王家老祖宗商量。” “不过……”她话锋一转,抿了抿唇,似有一点极淡的犹豫,出口时又坚定下来。 “不论他们答不答应,这书都得印——这不是他们的,也不是我们的,这是几千年无数古医传承下来的学问,先烈在前,埋在地下托梦都想着弘扬国医学——轮不到他们不答应。” 这话可一点都不绵软,晏少昰翻书的动作一顿,抬头瞧她一眼,笑了。 真是时时有惊喜。 她这性子,真适合站上金銮殿。 唐荼荼又叹一声:“但坊间刻印太贵了,半两银子一页,我自己……” 晏少昰忽地截住她的话:“半两银子一页——谁与你说的?” 唐荼荼愣住:“啊?我家先生说的,东市几间坊刻铺我们也去问过了,差不多是这个价,字密的是一页六钱,但刻印量大,抹了零头再商量商量,差不多就是一页半两。” 晏少昰有数了,没再打断,继续听她说了些这几天四处碰壁的事儿。 她说着话,倒是不耽误吃饭,该吃菜吃菜,该喝汤喝汤,该论正经事论正经事儿。那张小嘴叭叭叭说了半顿饭,竟一粒米都没漏出来,可见是习惯这么吃了。 晏少昰等她吃了个半饱,才舍得坏她的食欲。 “别想了,你想得浅了,坊刻、私刻都不行——这样的医书,必须得走官刻的路子才行,首批版模只能出自武英殿。” 唐荼荼跟牧先生唠了好几天,还从没听过“官刻”和“武英殿”是什么,愣愣问:“差在哪儿?” 晏少昰道:“官印本,从编撰、修改、校勘、刻印,逐级都有据可查,哪一层出了错,哪一层有了疏漏,都能溯源去责罚过失之人——也不允许民间私刻、盗刻,但凡查住了,就是入刑的罪过。” 卡这么严,是为了征利税……?唐荼荼发愁:“这样有用的书,也不能通融通融么?” 晏少昰其实不太待见刨根究底、问个不停的人,这样的人常常显得愚笨,他手边多的是一个眼色、几个字就能意会的聪明人。 只是今儿不知怎么的,他耐心极好,含笑给这倭瓜脑袋解释。 “正因为医书都是治病救人的书,才一点儿不能通融——正因为官刻本查得严苛,才能确保从宫中到各省各府,没一个工匠敢疏忽大意,叫这套书完整地传到各地去。” “退一步讲,即便民间有胆儿肥的拿去盗刻,也得紧着皮,没人敢错漏一字,都怕担罪责。” “医书是关系人命的大事——坊刻、私刻本么,多有错漏,传来传去,往往缺字漏页的,到最后文不成文,在天下胡乱流通开了,会是多大的麻烦,知道么?” 唐荼荼联想能力不错,她立马脑补到了后果:到那时,全天下的大夫都拿着可能有错的版本,稀里糊涂地照着书给病人开刀。 外科手术,别说开胸剖腹了,就连缝个皮肉都是丁点不能错的事,刻书要是有毫厘之差,这么逐级地、传话一样地传下去,全天下到处都是手术事故了。 这绝对不行!
第100章 她表情肃重起来,晏少昰问:“想通了?” “哎,得亏殿下提醒。”唐荼荼灌了一口茶,双眼发直地靠在椅背上不动弹了。 坊刻的门路彻底堵死了。至于官刻本,什么官印局,什么武英殿,她上哪儿认识高官去? 她绣袋就在一旁放着,晏少昰把这几本书拿油纸包好,想给她装回去,又怕袋子里有什么私物,把书压在上边了。 “我知道你着急,只是这事儿得徐徐图之,不是书印出来就行的,想得太容易了。” 唐荼荼侧了侧头:“殿下觉得该怎么办?” “很难。武英殿审书是开朝老祖宗时就留下来的规矩,是皇家藏书库,教谕天下万民的书过审极难,不是我吩咐一句就行的。” 晏少昰道:“每年有成千上万本书,从各省源源不断地送进京,都是各地官府和学府选出来的精本。进了武英殿,再由一群学士评甲乙丙等,优中取优,只有甲等书,才值得送入皇宫内府收藏,作为内聚珍本被刻印出来,下放至各地。” 唐荼荼萎靡的精气神又直挺起来了,搬着椅子挪到他旁边,扯了张纸,提笔就记,“怎么评那甲等?殿下说慢点,我记下来。” 晏少昰扫了一眼,随身带纸笔,好习惯。 他想了一想,徐徐道:“考校书的质量——要说疡医医书么,怎么也得太医院的院首和疡医都点了头,再召集京城民间大夫学习,往病人身上试这所谓的‘手术’靠不靠谱。” “等证得此术确实可行,大夫都能学得会,才能再刊印推广至各省府,督促各省府在府学、县学中开设这门特业,召集民间郎中学习,再一个个考核,谨防赤脚郎中害人性命。” 他说得慢,唐荼荼渐渐停了笔,喃喃:“那不可能……那得十年,十年也不一定够,太慢了……” 意思是得先征求皇家许可,再广泛收集病人样本数据,证实这书确实不错,再广泛培训老师、印刷教材,最后往各省府乡镇的学校里开办外科医学专业! “确实慢啊。”晏少昰深有同感:“一项政策法令,都得前三年、后三年、修修补补又三年,才能深入民心。治病救人的办法想传遍天下,哪有那么容易?” “知道头回我送你的《太平御览》,雕版多久么?那一整套书汇集古贤经典,又编修十年、雕版三年才成就一套——王家这医书,比起《太平》来也不遑多让,除非调集百名工匠,停下手头一切的活儿给你雕书,才能在一年之内刻成,不然光刻书就得两三年之久。” “要是再算上花费,想要这么一套书传遍天下,能掏空各地的公使库。” 公使库的进项与出项比较复杂,原本是下拨给各地官府招待公使、犒劳军官、本地官员聚宴的专项钱库,做笼络官员用。 后来常有官员滥用公使钱,上头查得严了,底下官员手紧了许多,每年都要结下许多盈余。贪吧,不敢贪,分了也不合适,于是拿来做起了实事儿,其中一个大头花向就是刻印书籍,造福治下百姓,成全官员美名。 这笔钱基本就是各地官府能调动的钱了,要想增刻书籍,要么从民间募财,要么从国库走账,是牵一发动全身的事儿了,远远不是一人之力能调度的。 唐荼荼又瘫回椅背上了,宽敞的圈椅椅背稳稳托住了她。 她细想了半晌,才惊觉自己的短视,以为印出书来,民间大夫看懂了,自然就会去尝试了,去尝试了,自然就知道外科手术的神奇了。 谁曾想才探出一步,就被劈头盖脸地打了个“邪书”;厚着脸皮往这份人情上试探了一脚,又被砸了这么个霹雳。 可二殿下说的是对的。 身为后世来客,唐荼荼最清楚传承、发扬与创新是多么漫长的事情。各行各业不说旁的,就拣着眼下的医术和印刷两个行业,都是一代一代人的传承,不会轻易改变固有习惯的。 如果没有官府组织民间大夫学习,没几个大夫愿意丢下几千年传承下来的祖宗学问,转而一手草药丹方,一手持针握刀的,民间百姓更不可能相信什么剖腹开胸的“邪术”。 王家老祖宗一辈子,加上江大夫的一辈子,都没能传播开的东西,哪里是印几百几千本书那么简单? 循着二殿下的话这么一想,唐荼荼才意识到自己至今仍然是草民思路,不是掌权者思路。 自己做事是走一步算一步,以为沿着目标往下走就能行;二殿下这样的掌权者,才能从上到下地看清危与机,站在高处,才不会叫一叶障目。 唐荼荼有点茫然。 难不成,传播外科学还要变成终身使命了…… 晏少昰拍拍她肩膀:“慢慢来。” 唐荼荼目光一缩,脖子一格一格地转到自己左肩上,木着脸:“殿下说话就好好说,拍我肩做什么?夏天穿得这么单薄,男女授受不亲。” 她一扭肩膀,避开了。 晏少昰噢了一声:“是我的过。” 于是矜贵地放下了手。 相处时日不短了,晏少昰以前喊她“唐二姑娘”,喊顺嘴了,开始去了姓喊“二姑娘”,可三个字含在齿中总觉得不合适,有点轻浮旖旎的味道,冒犯她了。 后来开始喊她“唐二”,这个最顺口,比“廿一”喊起来还要顺口许多。 按理,他自小礼仪学得周全,对男女往来更是慎重,这样掩着房门一个屋吃饭,真要说起来是犯了忌讳的,可自打喊开“唐二”以后,晏少昰心里就觉得合乎情理了。 寻常姑娘什么样、怎么活,都像被拘在一个圈里,做不出太出格的事。 至于唐二么……晏少昰偏头瞧她一眼。 她的所作所为已经出格到没了边儿,晏少昰近来总是记不起“唐二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她年纪是假的,这身皮囊也是假的,跳出了一切陈规教条,不能以常理论。 二殿下思绪打了个恍,瞧唐荼荼还愣着没缓过劲来,怕把她一下子打击懵了,又安慰了两句。 “万事开头难,武英殿的章程得去问问我皇兄,他是爱书人,送你那半套书就是从他那儿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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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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