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的鼓声立刻变成撤退的鸣金号,可哪里退得回来? 一连串不停的火炮轰炸声直叫人胆寒,相隔十里地,上马关城头都能感受到这地动的威力,下盘不稳的士兵没一个站得稳,趴下抱住墙垛才没从城墙上栽下去。 眼睁睁看着赤城城垣在这地动山摇中墙体崩裂,大片大片的攻城兵坠下城楼,丈厚的瓮城被撕扯得成了纸皮,倾颓,倒塌,而底下更是不计其数的伤亡。 孙知坚暴喝:“元人哪里有此等威力的火炮?!” “不是火炮……”陆明睿终于撕开了唇缝,喃喃:“是埋在地下的,埋在墙里的……” 元人竟改良出来了! 陆明睿颓然坐下,知道此时说什么都为时晚矣,立刻屏息去想:他们有这千里眼,不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尽数入眼,元人不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埋雷,什么时候埋下的? 他沿着时间推溯——十月初,赤城兵将护送百姓撤退,退守上马关不出;殿下是十月底到的;霜月初八,万里眼送抵边关。
而元军最早攻下赤城之时,恰恰是他们忙着安抚百姓、收拢战线之时,探子布不出去,只在这头远远看着元军清缴财物,看着元军退回营,竟不知他们还留下了这几十万斤火药! 陆明睿恨得直砸自己膝头:“这是早早埋下的火雷!怪道元军弃城不守,只等着我等反攻。” 硝烟滚滚,染黑了半边天,北风卷着浓烟刮向上马关,蔓开十里烟场,连万里眼也成了瞎子,视野之内灰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 蒙哥一瞬不瞬望着那片灰烟,骨廓瘦削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他们自家的火炮如同废铜烂铁,火匠部各个蠢笨如猪,几年了,也造不出盛朝那样好的火炮来。 唯独硝石火药不缺,要多少有多少,几十万斤火药埋进地底下,什么神兵利器,什么铁甲战神,全能炸成灰。 他前阵子还天天忌恨着,思索着,长生天怎么会允许凡人造出“火炮”这样隔着几里地就能杀灭万物的东西?分明从古至今,肉|体凡躯对撞、马刀与箭矢剖穿护甲,这才是战争的魅力。 今日方知,火药轰出的烟云也是极美的。 蒙哥举起马刀直冲向前:“儿郎们,随我冲啊!” 浓烟中,北面的元军鼓乐赫然一振,越来越响,甚至盖过了火雷惊天动地的响声,千军万马借着烟雾掩蔽,朝着上马关冲来。 马蹄声汇成滚滚惊雷,等他们冲破浓烟露出阵型,几万骑兵似黑云压城,以剿杀一切的气势朝着上马关碾过来,那是几座大营倾巢而出的阵仗,逼得人胆寒。 孙知坚暴喝:“关城门——!” 上马关刚遣出一万五千精兵,经不住这一战,守城军立刻退回内关,十几丈长的河桥拉索架起,锁死瓮城,推着主城门紧闭,将士以火炮对准元军死死戒备。 却见打头的元军分作东西两路,在离他们火炮一射之地外甩了个尾,像一个轻蔑的逗弄,压根不攻城,反而朝着赤城方向回包过去了。 陆明睿眼前一黑,生生咽下一口血沫,这才知元军为什么佯装攻城,却在火炮一射之地外摆了个尾。 这是逼着他们自己闭了城门,彻底断了逃兵的生路。 乱了阵型撤退的残兵全被元人收拢在包围圈里,像恶畜在原野上围捕兔子,从落在最后边的操炮兵、后军、步兵……一重又一重地屠杀过去。 鲜红的热血洒遍大地,这迸碎的万亩枯土与草皮上结了一层红色的霜,而浓烟终于散成袅袅的线,像一片祭往上天的青烟。 前头的葛规表和晁采重整精锐队伍,终于回头迎面撞上来时,蒙哥已经提着几十斤重的长刀杀红了眼,狂妄喝道。 “城头八百杂伍,换了盛朝万人先锋营,此战不亏!今夜摆大宴,以人头论功!将士们随我杀——!” “杀——” 黄沙漫天,望不到头的荒野上没有一棵树,变异的种兽嘶吼着,自瞄准的火炮昼夜不歇,咚咚咚的轰炸声,分不清白天黑夜。 …… 唐荼荼腿一抽蹬,醒了,望着床帐半天没缓过劲来。 她近来很少梦到末日之景,冷不丁地又做这样的梦,透着两分不吉。 想来想去,归咎于“我大概是在长个子”,做噩梦还腿抽抽,是在长个子吧? 县城里没那么多奢侈讲究,屋子底下没埋烟道,暖不了炕,只在屋角放一个炭炉。唐荼荼怕一氧化碳中毒,熄得早,这夜半三更醒来,失了温度,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屋外听不着风声,她裹了件厚棉袄,去院里望了望月亮。 吱呀,隔壁屋的门也打开了,鬼鬼祟祟探出个脑袋来,唐荼荼转身回望,看见了芳草的脸。 这丫头犹犹豫豫问她:“姑娘今夜又要偷偷出门么?” 唐荼荼真诚脸:“真不是,我真的只是出来吹吹风。” 宅子不大,家里得紧着住,这间偏院只有大屋和旁边一间耳房,几个小丫头每晚围炉夜话,一唠嗑就是半宿,唐荼荼不愿那么多人挤占她晚上的思考时间,自己挑了耳房住。 这更成了她“夜里要偷偷出门”的罪证。 送走殿下的那天晚上,她踩着宵禁的点进了家门,家里差点急疯了,以三堂会审的阵仗审了她半天。 那个白天,唐荼荼是以“跟和光一起逛街”当借口出门的,谁知道和光那姑娘大中午就提着节礼过来了,想着礼多人不怪,跟哥哥公孙景逸一起送了人胜节的节礼过来。 两边一对话,唐荼荼立马露馅,爹娘问她一整天去哪儿了,唐荼荼含糊一会儿,不想糊弄他们,说“京城的一位朋友,来看看我”。 于是爹娘和珠珠那脸色立马五彩纷呈了,两分惊疑三分忧愁四分惆怅,还带了一分喜色,十分微妙。 ——荼荼京城哪里有朋友唷,相熟的同龄人一只手能数得清,要是女孩儿来看她,直接领回家来作客就是了,值当她编个由头出去夜会的那必然是个男娃娃…… 犹记离京那日,来跟荼荼道别的朋友也就那一位啊。 于是全家都猜对了来者是谁。再看丫头回来时红着眼睛,闷闷不乐说“朋友只呆了一日就走了”,摆明了是舍不得人家。 闺女大了,有心事了,唐老爷唐夫人一边唏嘘一边抹泪。 可那位二殿下那是皇子啊,思来想去处处不妥,老父母一宿没阖眼,又觉得这事儿不能搅合,只悄默声吩咐芳草把姑娘盯紧了,天黑绝对不准出门去,别的且走且看罢。 姑娘今儿夜半赏月,心事重重的,摆明了是为情所困——芳草想通这道理,走上前来,想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劝劝姑娘,又怕点破了姑娘心意,惹姑娘羞臊,便把话说得含含糊糊。 “奴婢知道姑娘难受,但是姑娘想想,那样的人物,志向远大,要忙的事儿也多,如何能天天陪在姑娘身边呀?再说了,这别后重逢未必不美,人家不都说小别胜新婚么,等下回二殿下来了……” 唐荼荼眼皮跳了跳,这都什么跟什么。 芳草拿捏着语气讲着道理,才一步一步走近,借着月光看清姑娘眉眼时,她突然掩住口短促地“啊”了一声。 唐荼荼愣住:“怎么了?” 芳草惊骇地发起抖来,一脱口就带了哭腔:“姑娘你的眼睛……两只眼睛怎都出血了?” 五更天,冬天夜长,满城仍是寂静的。 杜仲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进门,被满室通明的烛光灼得闭了闭眼。 等看清唐荼荼的样子,杜仲一蹙眉,戴上手套,推着唐荼荼的下颔线扭到一侧,他几乎没有俯身,上半身离得远远的,扒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头颅和面门可有受外伤?” 胶皮手套贴在脸上凉飕飕的,唐荼荼心里七上八下:“没有啊。” 杜仲又问:“最近三日吃了什么?二便正常么?可有伏案熬夜、过度用眼?” “都没有啊。”唐荼荼眼睛涩得厉害,杜仲扒着她眼皮,叫她连眨眼都不能,眼皮扑簌着抖个不停,涩得更疼。 她仔细想了想:“是从前天夜里开始不舒服的,那晚上就觉得眼睛干涩了,昨儿前晌出门时照了照镜子,看见右眼冒出几条红血丝,我没当回事。” 杜仲眉头皱成团:“你是右眼先红,后染上左眼的?” 唐荼荼被他问得心惊肉跳的:“是这样……严重么?” 杜仲终于停下翻弄她眼皮的手,丢了胶皮手套入杂物篓,又去净了手。 他表情难看到了极点,吩咐院里仆妇:“今日谁与她说话了、靠近了,都去洗净手,拿沸水烫了毛巾擦一擦脸,等天亮后,所有的枕巾、被套、脸盆、杯碗,全烫洗一遍放到阳光下曝晒,近日绝不可揉眼睛。” 仆妇慌慌张张,全傻在当场。 唐荼荼有点听明白了:“我这是……红眼病?” 她没得过这个病,但是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两只兔眼的瞬间,脑袋里就冒出了这个词。 果不其然,杜仲用时下医法给她译了遍古语:“这是白睛暴发红赤,又叫天行赤眼症,发作快,传染性极强,动辄就成致疫病的疠气,能迅速扩散变成大流行。” “姑娘昨日红了眼,就算你是前日发作的罢,你仔细想想是从哪染上的?这两日又去了哪儿,接触过什么人?” 唐荼荼心底扑腾扑腾的,慌得口干舌燥:“在哪儿染上的,我不知道啊……但我这两天去过了好多地方,昨儿上午洒吉,场地上起码几百人,下午逛集市,晚上……晚上看了篝火和打铁花。”
第216章 人挤人的撒吉,人挤人的逛庙会,疼着眼还坚持看了打铁花…… 杜仲嘴角绷得更紧了。 他自己身边只带着两个药童,几个壮仆,家里没有人操持,小馆子点几道菜,糊弄几盘饺子就算是过了年,年味儿淡得只剩门上对联。 他竟不知居然有人一天能逛这么多地方,大夫天性使然,这会儿坐在唐荼荼这屋子里都觉得处处是病菌了。 杜仲是静悄悄被请来的,唐荼荼本来没想惊扰爹娘,可“二姑娘双眼赤红”这事儿,还是如惊雷一般从前堂滚进了后院。 杜仲才敛起袖研墨写方子,外间有人匆忙赶来,唐老爷和唐夫人衣发都没拾掇齐整,披风一裹,连走带跑地赶来。 一看见闺女这两眼的红血丝,老父母急得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荼荼这是怎么了啊?” 唐夫人才伸手要抚她脸,被杜仲隔开,声色俱厉训了句:“谁也别碰她!都离她远些。” 这孩子平常说话慢悠悠的,从不疾声厉色,乍一大声把屋里人全唬住了。 杜仲看看这满屋人,没一人端起该有的紧张,知道他们还把这赤眼病当平常事,于是缓了缓语气,沉着脸又说。 “这天行赤眼症要不了命,但传得快,往往是一传十,十传百,一人患,则全家染。这几日与姑娘接触过的人保不准全携了病,大伙儿别凑一块交头接耳了,赶紧回各屋里烫洗私物吧——切记病在眼上,万万不可揉眼睛,眼睛涩疼的立刻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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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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