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 晏少昰咬着这两字,半天没咽。 几个老将都在旁边的茶桌上闹嚷,他两人身边就一个陆明睿,从头到尾听得神情恍惚。 什么“我们后人”,什么“古今世界”,直听得稀里糊涂,陆明睿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瞠着俩眼睛,指着江凛的指头直抖。 江凛冲他龇牙一笑。 少年牙口尖利,一口钢牙似能咬断敌人的颈。 陆明睿猛地想到京中那些丝丝缕缕的“异人”传闻,蓦地瞪大了眼睛:“你……你!” “小陆怎么了?” 老将军们听得动静,纷纷扭头诧异地看他。 却见陆明睿手忙脚乱,把袖兜里随手揣进去的书掏出来,手忙脚乱地展平了,死死护在胸口,只留下震惊又狂喜的一双眼。 江凛收起了笑,拍拍军师肩膀。 “好好学,争取名贯千古,上我们那儿的十大谋臣榜。” 他从双脚踏进京城的头一天,看见满街富贵,看见百姓安居乐业的那一刻开始,就不介意篡改历史。 管它什么历史车轮滚滚,但凡学过史的异人都得挣一挣。 按窝阔台登基、蒙哥他爹死的年份算,这是1233年的春,是历史上蒙古攻打南宋的开端,距离中原王朝覆灭还有四十余年。 江凛记得那段史。 没长齐头发的幼帝在权臣的推举下坐上龙椅,皇族逃的逃,死的死,降的降,中原全线溃败,崖山海战被逼上绝路,丞相背着幼帝,领着十万军民跳海殉了国…… 是历史上最耻辱的一页。 他骨子里还留着华夏血,但凡一息尚存,就得把异族轰出这片疆土。 江凛迎着正午的赤日,自虐般眯起眼看了半天:“我畏惧胜得太惨,更畏惧败。殿下千万别败。” “好。” 晏少昰沉甸甸应了声,弯身往沙盘最北之处插了把匕首。 旁边几位老将还没争出个结果来,江凛不再听了,起身告别:“劳烦殿下安排人送我出城吧,今儿十六,小萧他……” 话未落,他瞳孔微微一缩,脚下有一瞬间的踉跄,将要奔着茶桌栽倒之际又飞快站直了。 再抬头,满脸已经换了另一种神色,瞧周围场景陌生,立刻垂了眼皮,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四周来。 “……醒了?” 晏少昰审视着这张脸,从里边瞧两个魂灵的异同。 他本想跟江凛啰嗦几句“到了天津去看看她,看着点她”,还没拿捏好用什么语气,该什么分寸讲,就看到了这双机警的猫眼。 晏少昰到嘴边的话变了个味儿,端起了上位者的架势:“你身世我已查明了,回了天津好好念书,不要难为唐家。” “草民省得……” 萧临风面色复杂地应了声,知道他的意思:该是不要为难那力大无穷、缺情短智、笨嘴拙舌、不学无术的傻妹才是。 他对唐荼荼第一印象糟得要命,忍不住乜了二殿下两眼。 多稀罕,这么精干个皇子,可怜眼睛没长好。
第247章 一个元宵节叫印坊里的气氛松快了些,唐荼荼总算能一觉睡到天亮。 饶是住在印坊里处处不便,古嬷嬷还是给她置办了一身新衣,竟是一身粉荷色的曲裾深衣,宽大的袖摆几经转折,从腰上往后臀绕。 “是这么穿?” 唐荼荼把袖摆搭在桌上,仔细地折出两道褶,好分清里外。缎面的料子,接缝线头都藏着,换个向她就分不清里外了。 古嬷嬷把她打量一遍,眼角全是笑褶:“就说姑娘瘦了,瞧这一身,真好看。” 唐荼荼心说她不该瘦,住这儿吃得多,不让动,要瘦也是因为忧思过度,成天惦记的全是大事,头发都比往常多掉五根。 说话间,唐夫人已经到了,也穿了过年时的新衣裳,后头两位嬷嬷抱着礼盒提着包袱,叮呤咣啷地来了。 “全是府里人送给姑娘的及笄礼,这是老爷准备的,这是二姑娘的……有两个衙差家里头有全福姥姥,把年轻时戴过的老银簪也送了来,全当给姑娘攒福。” 周礼中男儿二十加冠,女儿十五及笄,是全家的大事,马虎不得。过了今日就算是成人了,得设宴邀亲朋好友一起来观礼,择姻亲妇女中贤良有礼的做近宾,规诫小姑娘日后该怎么做。 唐夫人怀着歉疚道:“那案子查出了点眉目,你爹差事忙,实在过不来。等到了三月三女儿节,家里好好摆宴给你补上。” 唐荼荼:“没事,就是个生日,爹公事要紧。” 当娘的练了半个月梳头发,在家里逮谁给谁梳,就盼着今日别露丑,荼荼头发黑亮厚实,她怕一根簪子绾不住。好在练了半月熟了手,梳起一个精致的高鬟,一丝碎发也没落下。 唐荼荼对着镜子照了照:“哎,谢谢娘。” 她礼节是昨天才学的,左手掌心刚搭在右手背上,才要屈膝,唐夫人立刻扶住了:“什么跪啊拜的,咱家不兴那个,坐下来跟娘吃顿饭便是了。” 唐荼荼最清楚她了,母亲嘴上讲着不在意,其实当人后娘的哪里能不多想? 唐荼荼笑着跪下去了,拱手于地,额头也贴在了手背上,是拜天地君亲师最庄重的稽首大礼。 “好闺女。”唐夫人眼里立马蕴了泪,捧起老爷写的一幅字,逐字逐句地念。 “……不慕富贵,不恶庸常,人生第一自强之道,必是养心、明理、正德行,韬略智慧皆由此出,吾儿切切铭记于心。” 这是给女儿的诫书。今日没有亲朋好友,也没有良媳贤妇,全由唐老爷一封诫书代劳了,写得跟祠堂的家训也没差几句。 念完了,唐夫人才扶她坐下,笑不拢嘴:“这幅字,你爹通宵写了一夜,清早满桌都是废纸。我替他拾掇时候展开来看,你猜他一整宿计较什么呢?” 唐荼荼好奇:“什么?” “亏你爹还是个进士,‘韬略智慧’这词儿,他竟琢磨了一夜——起先写‘贤淑聪慧’,后来改成‘娴淑聪慧’,又改成什么‘柔嘉自持’。可把娘笑的,他宁愿通宵琢磨一个词儿,还不如赶个清早过来与咱娘俩吃顿饭呢。” 唐荼荼听得眼泪差点飙出来。 贤淑是贤良淑德,娴淑是娴静端庄,柔嘉是柔和善美,都是寻常爹娘对女儿的希冀,放在及笄礼这一天,规劝盼望女儿长成这几个词的样子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爹纠结犹豫了一整夜,给她换了“韬略智慧”四个字。 这个学着孔孟长大的老学究,终于明白她那些大计小谋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也舍得放手任她走不同于别家女儿的路。 唐夫人没留多久,陪她吃了一顿早饭便离开了,带来的一大堆礼物也只给荼荼过了遍眼,印坊里存放东西不便,又全带走了。 前后几波聚集感染,印坊里盛了二百人,住了个全满。唐荼荼这个小院也住满妇人了,叁鹰再好的轻功也没法儿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走。 他穿了身夹袄,扮作杂役,天天蹲在她的院门口剥蒜摘葱,偶尔拿着扫帚划拉两下地。叁鹰脾气天生的好,逢人便是一脸笑。 进进出出的医女路过时都鄙夷地扫他一眼,只当这仆役心不正,天天圪蹴在女人院门口,嘴皮子又甜,成天嘴上唤着“姐姐嫂嫂”,搭话卖笑的,不成体统。 直把叁鹰气了个倒仰。 唐荼荼从他那儿寻了个开心,乐淘淘走了。回屋坐了没半刻钟又绕回去,装不经意地问。 “今儿,没人给我送什么东西啊?” 叁鹰目光一闪,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应该呀,官道是不是堵了呀?一般这风大雪寒的时候,官道就不让过,我给您打听打听去。” 说完扭头跑了。 心里直叫苦,姑娘这都十五岁生日了,殿下那礼物咋还没到呢? 唐荼荼一下午神思不属的。二哥走的那天……呸,临别那天,还说给她备了生辰礼的,说大不了一年给她过两回生日,不缺她这一份礼。 怎么就不送了呢…… 她有点失望,又啪啪拍了拍脸,挥去这矫情。二哥在边关打仗呢,这巴掌大点事还值当他惦记?过往十年没过过生日,这会儿有吃有穿有家人礼物还不满足,惯得你。 唐荼荼靠自我唾弃把自个儿安抚好了。 隔了会儿,古嬷嬷又来报:“姑娘,外头有人要见你。” 已经等在院儿里了。那是四位中年人,有男有女,全穿着锦衣,银钩玉佩篾丝扇,宽额大手厚耳垂,各有各的富贵貌。 唐荼荼在东西市寻摸久了,一看便知道这几位是大商人。 远远看见古嬷嬷领着她出来,几位大掌柜笑了满脸,快行几步上前来拱手作礼:“这位就是大姑娘吧?” “实在是生意忙得迷了脑子,早早就得了东家的信儿,一直没来得及拜访姑娘。过年托管家给您送了一份礼,老管家回头跟我说,县老爷清正廉洁,压根没让他进门儿,给我原封不动带回去喽。” 这几位噼里啪啦快人快语,唐荼荼迷瞪听半天,在古嬷嬷的挤眉弄眼中知道这几位是谁了。 来天津之前,她娘说天津有几个她生意上的老朋友,托付他们关照自己。又听这几位掌柜各个称“东家”,大概华琼是生意的牵头人。 “哎呀,到饭口了,咱们边吃边说,边吃边说!姑娘快请上座。” 跟商人打交道是件愉快事,唐荼荼推辞几句,被几位伯姨笑吟吟地按着坐下了。 她不知人家有无顾忌,自己用公筷空盘取了一份菜,吃饭不摘帷帽,撩起轻纱一个角吃,吃相斯文又秀气。 等上后菜之时,那位姓侯的大掌柜招呼着往她这边上:“姑娘可别是成心饿着肚子,学别家丫头苗条,咱不学那个,也别因为我几个在这儿而拘谨,不然那可是我们的罪过了。” “没有的事儿。”唐荼荼心情畅快,又夹了一只裹满酱汁的四喜丸子。 “前天一听县里头出了事儿,我立刻给东家去了信儿。姑娘也是,这么大的事儿不知道跟我们张嘴,今儿我们各家出了十来人,都在印坊左近住下了,留着给姑娘支用。” 唐荼荼眼神一闪:“伯伯听着了什么信儿?” 赤眼病在前,赵大人贪污一案应该还没传出去,而大肚教一案更是万万不能传出去。 果然,那侯大掌柜叹了声:“自然是县里爆发了赤眼病啊,还有赵大人贪赃纳贿一事。” “漕司府的令都传出来了,要各家商行举证赵大人纳贿的名目,收受的贿银、侵占的农田、商物全往上报——各家商行自个儿举证行贿通贿的,既往不咎,不许再犯。” 唐荼荼眼皮扑簌了两下。 她知道赵老头儿脾性,肚皮不大,胆子更小。那老头只是手缝松,过衙门走账的公税都要捞一笔,真要让他实打实的贪、跟各家商行伸手要钱,那是不可能的事。 一个破落的静海县,要什么没什么,商行不从这里进货,也不在这里开店,整个静海县的钱庄当铺都全是官营的。各家商行顶多从静海县招一些廉价劳动力,包吃包住把工人接到天津城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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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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