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祖皇帝“土老财”…… 唐荼荼差点没喘上下一口气,急得直瞪眼,以气音叫唤:“您小点声!隔墙有耳,我这屋左右都是人。” “怕什么?”华琼不以为意:“乡下人谁管天王老子姓什么,有口好饭吃,管上边是神佛人鬼?谁爱当谁当。” 躺在外间看门的芙兰,默默把被子蒙到脸上,权当自己聋了。 可女儿话说得对,怕给她添麻烦,华琼到底是低了低声。 “南直隶天高皇帝远,每年的科举卷子都与京城不是一套卷,南地出类拔萃的举子宁愿在江南贡院、应天学院念书,也不来京城国子监——你猜天王老子气不气?” “若江浙再出一个市舶司,等于三个钱庄拱卫了南直隶,拢尽了天下钱财三分之二,皇帝还是什么皇帝?谁知道那地方儿藏没藏着前室遗孤?” “今年各地税征上京,哈,你当如何?北六省的箱车拿黑布盖着,几千重兵护送,防得严严实实,就怕没进京城先遇上山匪劫道。” “而南七省,尤其广东、福建与江浙,大喇喇地走在道上,车头进了京城门,车尾还在通州地界没走出来,前后逶迤百里地。路上孩童跟着车跑,擎等着捡车缝里漏出来的金子碎屑。” 唐荼荼知道税征进京是什么。 一省的税收,要先由各县从百姓手上收起来,各县库交到州府银库,各州府往省里的第一大上府衙门送,再由上府清点完了,派官兵运送至京,汇入国库。 国库不是一个巨大的、所有人都能看着的钱库,唐荼荼在京城一年,不知国库在何处,兴许在什么山沟沟里由军营把守着。 华琼:“你说,把第三个市舶司划到江浙,除非天王老子脑袋糊屎,每年眼巴巴地伸手,等着奴才给钱,岂不是笑话?” 这…… 可太有道理了。 唐荼荼跟外间的芙兰不约而同地想。 “你大舅二舅不信我说的,他俩有自己的想头,这回变卖了许多家当换作现银,打算慢慢在江浙安家了。那地方全是三条舌头的老财鬼,一张嘴能说出花儿,我怕他俩被人忽悠得没了分寸,跟过去瞧一瞧。” 要是大舅二舅走了,那京城这头,就只剩娘和姥爷了…… 唐荼荼想:要是那样,姥爷不知道得多难受,老来盼着天伦之乐,儿孙却都要奔着更富贵的地方去扑闯了。 屋里早早熄了灯,唐荼荼难得早睡一回,听着左墙边轻浅的唤气声,只觉得心里头踏实了。 这“踏实”有点没道理,毕竟爹来的时候没踏实,母亲过来给她办及笄礼的时候没踏实,满院的仆役、公孙家府兵驻守在这里,也没踏实。 之前她没日没夜地焦虑着,算疫情扩散速度、想化学原材,躺在床上也是半宿半宿睡不着。只有眼下,整颗心都沉静下来了。 唐荼荼想来想去,归结到血缘上。 一夜酣眠,清早唐荼荼悄声爬下床,把门窗的棉帘合得严严实实的,去看昨儿用了生理盐水的病人如何了。 杜仲掩不住惊喜:“竟比汤药见效快,病人的眼糊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虽说红血丝还没褪,却能清楚视物了,也没有用药敷眼后的涩粝感。这果然是一样奇药。”
几个老大夫也啧啧称奇,忍不住寻思这取盐化水,怎么就有这样妙的功效了? 半晌,一个最有经验的老大夫下了定论:“祛火的汤药要走全身,再入肝经引药上行,见效就慢,这盐水直接入眼,当是见效快的良方啊。” 只有唐荼荼知道不是。 盐水没有治疗效果,之所以有效,是因为这回蔓延的红眼病是病毒感染,生理盐水反复冲洗带走了病毒,病眼里的病毒数量就少了,再配上汤药事半功倍。 总之,有效就是最好的结果。 小大夫们还没有“无菌”的概念,尽管反复跟他们强调这盐水经不住一点脏,总有人忘记,撸起袖子弯腰从水瓮里舀盐水,跟打井水没个两样,舀完了,盖子总是盖不好。 唐荼荼真怕半天下来,水瓮就成了细菌培养皿,索性自己戴了胶皮手套上手,用戥子秤称量出一斤的分量,装进瓷盅里,再由医士往各屋送。 华琼不年轻了,骑了半天马,累得腰酥腿软,睡到了半前晌。 与她随行的仆妇还没赶过来,印坊里正忙,还没人顾上给她烧热水,洗脸更衣全没着落。 华琼在院儿里踱步抻着腰,她过了个冬愈显丰腴,没系扣的夹袄遮不住里头雪白的中衣,从头到脚全是成熟女人的风韵,直叫一群没长开的小女医看得面红耳赤的,避开眼不敢多看。 她们手里端着瓷盅,小心翼翼地往各屋送。 华琼凑近瞧了瞧,奇道:“这是做什么?” 医女笑起来,温声说:“这是小杜大夫和唐姑娘做出来的一味奇药,叫生理盐水。” 她话才落,惊见面前的漂亮女人一动不动了,仿佛被点成了一块石。 华琼:“……什么?”
第254章 连着转了几个屋,并无病人出现不适症状,唐荼荼放下心:“再留观三日,倘若确实有好转,就给印坊里所有病人用药吧。” “姑娘说的极是。只是老朽有一顾虑,这东西俗称‘盐水’,方子又秘而不宣,别说是民间,就连我这当大夫的也耐不住心思,想拿把盐兑水试试——叫外头的百姓听着了,真拿吃的食盐乱试,出了事可怎么是好?” 廖海:“还是改个名最妥!叫‘盐水’不好,叫‘神仙水’才响亮!坊间百姓一听,嚯,神仙用的肯定不一样,防着他们胡来。” 也有老大夫含笑道:“既然是一样眼药,不如姑娘把方子写出来,各家医馆药堂照方儿配药,赶紧把这疫情了了。” “是呀,此举才是造福万民啊。” 唐荼荼:“不行,方子不能公开的。” 几位老大夫全皱了眉,性急的已经变了脸色:“这是为何?区区一个眼病方子,还得掖在怀里?大疫当头,姑娘竟是想要拢着这方子赚大钱吗!” “姑娘糊涂啊。” 杜仲怕她话说不到点儿上,替她出声。 “老先生别急。不是唐姑娘藏私,而是盐水制备之难,甚于给皇上做御膳,盐几铢、糖几铢都要称仔细。” 唐荼荼:“诸位别看这是清清透透的水,制药时,这一瓮水屡次从白汤变成黄汤,十来样辅材都是拿最小的戥秤称出来,按着顺序放进去的,中间过程共计十二步,稍有错漏,就会变成伤人的毒——你们若不信,我在此处再制一遍也可以——除非精通医理、精于计算的熟手,不然没人能记住步骤。” 大夫们脸色又一变。 他们都知道药材有十八反、十九畏,配伍成毒的不少见,却没听过这样难的方子,蹙眉道:“那确实是不能公开了,不知姑娘一份药打算卖几钱?” 唐荼荼犹豫。 为了制这生理盐水花耗极大,年掌柜虽口称“值不了几个钱,姑娘尽管用”,可她听九两哥说起过,毒重石、绿矾那几样都是稀罕东西,几乎是按每克粉末算钱的——他们没有克的单位,是按指斗算,一根指头那么大的纸袋子,装满了叫一指斗! 今日是二十六了,她在山头呆了七日,县里的病例数翻了个倍,染疫者两千余人,还在不停增加,真要开始大范围施药,只一样生理盐水的花耗就不可计数。 身后,忽然落下一句。 “不必犹豫,这些盐水的花耗从我账上走。” 唐荼荼一惊,回头:“娘!” 她想说您买这个有什么用啊?您一个零散杂货发家的,跟药材八竿子打不着,连金银花、薄荷叶长什么样都分不清。 何况生理盐水牵涉甚广,光是从南到北找矿材所需的人力物力,便远远不是药商能承担得起的。 华琼目光在她脸上一点,竟飞快游走,没敢多看。 “这次的花耗,我给你补银子,用多少补多少,不必顾虑。全县无偿施药,尽快放药吧。” 老中青几十个大夫全被她这财大气粗震慑住了,半天,憋出一句“华掌柜仗义”。 唐荼荼满脑子都是“那怎么行”、“能不能行”,慢慢成了“好像也行”,没留意到她娘声音发紧,不像往常恣意了,腔调板正得不得了。 唐荼荼与叁鹰商量好细节,传话给年掌柜加快赶制生理盐水,一忙起来又是昏天黑地的,没留意到华琼背着人,带着两个仆妇出了印坊。 古嬷嬷久不见她,老仆亲主,又无事可讲,一个劲儿地逮着大姑娘的趣事说。 姑娘刚来天津认识了谁,去了哪里玩,做过什么事儿,做成了什么事儿。姑娘不似寻常女儿,将来肯定也能跟当家一样变成大商。 念叨半天,不见华琼理会,只当没说到当娘的心坎上。 古嬷嬷又咕哝:“大姑娘的及笄礼没人操办,上头老爷夫人也不会来事,连个全福姥姥也没请到。” 华琼下颔线收得更紧了。 这场大疫传遍了静海县,防疫宣传到位了,一路街面十铺九关,清冷得很。还在摆摊讨营生的多是贫民,戴着帽、包着脸,迎面遇着人要先往两边躲,似一群披着烂麻见不得光的鬼。 日头不盛,白惨惨的。 她几人绕过衙门不入,直接去了唐家还没搬出来的那小院。 华琼等着古嬷嬷敲门,看见唐府的管家探了头,她才把自己头上的帷帽摘下来,露出一个笑。 “周伯。” “哎呀,太太怎么过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夫人在理账呢,我去给您叫一声。” 周伯是唐家的老人了,看着少爷长大成人、中了进士,也亲眼看着他娶了妻,对这位富太太印象颇深。 华太太和离的时候,正是唐家几房闹着分家、使钱最紧促的时候。华太太连自己的嫁妆银都没拿走,一个子儿没拿,全留在老宅了,出手又阔绰,只叮嘱他们这些老人照顾好小少爷小小姐。 这些年给钱也大方,家里的老仆都知道她,提起来,总要说两句好。 唐夫人理账理得焦头烂额,这阵子跟荼荼学了术算,理自家的账才算是得心应手了。 可老爷一上任,衙门后院的走账全涌到她这儿了,近百个衙差吃饭、十几个仆役采买,一个月记了两大本账,算得一个头两个大。 一听华琼来了,唐夫人忙放下手里的账本去了会客厅。进门前还理了理鬓角,让胡嬷嬷照了照自己的仪容,才抬脚跨门槛。 她以为会像往常一样,看到华琼一身富丽、雍容大方,金玉首饰都戴得恰到好处——华琼是美的,富贵窝里的人总是美的,总是要照出女人的自卑来。 谁知一进门,唐夫人愣住了。 “哎呀,你……”唐夫人以急智蹦出一个称呼:“妹妹怎么冻成这样?快坐到火边暖和暖和。” 华琼出门忘了拿披风,脑子都冻木了,舌头短了一截,往日跟喝水吃饭一样的客套寒暄,全粘到了舌根上,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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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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