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总算透了条缝。 “为今之计,只有挪坟了。” “挪坟,哪那么容易?要另寻一块风水宝地,请来阴阳生问天买卦,再挨个推老祖宗和家里后辈的生辰八字……起码是二百两银子的事儿!” “爹,二百两不够,得五百两。” “什么五百!算卦老爷说得一千两!” 唐荼荼:“……” 得,图穷匕见了。 左中候不识人心,还真切地替他们发了会愁,听到这儿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马拧眉露出厌恶:“费老子这口,耽误事……都散了都散了,姑娘报的官怎还没到?” 又僵持了一会儿,头前去请的衙役总算来了。 因为知道这是县老爷闺女报的案,县丞不敢拖磨,骑了匹马跟着衙役上了山,远远看见姑娘安然无恙,也没上前招呼“哎呀咱家小姐受累了”,不动声色地传召两边证人,就地升了堂。 两排大刀衙役凶神恶煞地站在那儿,还提了几杆杀威棒,这阵仗能吓坏一半的平头百姓,遑论是心里有鬼的人。 晏少昰不便在官家前露脸,坐进厂房避了避,远远地,从一群杂声里分辨唐荼荼的声音。 “民女当初置地前,曾仔细勘测过地形,所有的档案都上交县衙备了底,包括工程立项申请、土地权属、施工地形图、建筑简图,还有前前后后的投资概算、环境评测报告和收尾绿化方案,一样不少,全在县衙卷宗房里锁着。” “当初。”她顿了顿:“县老爷,特特派人过来瞧过,这里确实是一片荒地,除了石头土堆什么都没有。” 隔了片刻,是宁家村村民鬼哭狼嚎的动静。 “小人招了,小人招了!差爷别打板子!” “是俺们鬼迷心窍啦!差爷别打……都说这山上是个大财主起宅子,不差钱,雇个扛麻袋的一天都给半两银……是俺们鬼迷心窍啦。” “差爷饶命啊!再不敢啦!” 手边沁过凉水的雪梨饮早已放温,晏少昰端起来抿了一口,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抬头望向高高的房梁与屋顶,食指敲在桌上,笃,笃,笃,像木鱼节拍。 人聪慧得过了分,多数信息都不需言语,他坐在这钢铁巨室的肚子里,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便能把每一样构造做什么用琢磨得八|九不离十。 顶上的三角吊顶钢架,隔尘网纱,封了石膏板的保温层,几人环抱的大烟囱,一条爬梯如盘龙…… 晏少昰循着片缕痕迹,想未来的“工厂”又是如何震撼的模样。 叁鹰从前院看完戏,神清气爽地回来,看见殿下还在那坐着,今儿殿下不知怎么懒洋洋的,气短懒言,没什么精神。 叁鹰勾过个马扎往他脚边一坐,愁得直拍大腿。 “主子,您这不行啊,追大姑娘不是您这个追法。今儿这多好的时机,天上掉机会,您但凡掏出腰牌挥两下,满地都得跪下喊爷,又威风又顶事儿,还能让姑娘受这委屈?” 晏少昰抿着雪梨茶,慢腾腾的,起头是不相干的话。 “进这镇时,镇门口有座忠孝节义牌坊,两边楹联写的是——里门风俗尚敦庞,年少争为齿德降,可知意思?” 叁鹰还在琢磨字。 二殿下不是耐心人,不花工夫等他。 “这首诗后边还有两句,乃是自夸,夸家族里的风气好,老人温恭良善,少年人耳濡目染,跟着老人学来了好德行——可进镇以来,你瞧,哪来的俗尚敦庞?” “姑娘要在这县里待三年,她打交道的一半是官,一半是民,官是说嘴郎中,眼高手低,民是矮子观场,寒腹短识。她近哪样都不好,得往中间劈出条路来。” 叁鹰鼓了两下掌,妖声怪气那味儿就出来了。 “爷说得对,爷有理。左右姑娘才十五,问亲的还没踏破门槛呢,急什么急?外边抓着姑娘嘘寒问暖的公子哥才不算什么事儿呢。” 晏少昰一口气没上来。 “谁??”
第288章 灰水泥抹面的烟囱要是有灵智,大概万死也想不到自己能迎来这样的高光时刻。 这么大、活生生的一个皇子!踩着爬梯站在它身上。 晏少昰凭栏俯瞰,听着风把两人的话吹进他耳朵。 那公子哥咋咋呼呼,言行无状:“茶花儿!路上就听说你们山上惹麻烦了,还跟庄稼汉动手了,没事吧?” 唐荼荼说话声小,没听到。 “要我说,你爹真是拿着糠米钱,操着皇帝心,堂堂县衙多少吃白饭的,他派谁不行,非要叫你一姑娘家天天跑山上来监工?儿子不在跟前,也不能逮着闺女使唤啊。” 山上监工,这是对外的说法。唐荼荼弯起眼,装模作样嗯一声。 公孙景逸见她不爱听这个,又抓起别的话茬,喜眉笑眼问:“过几天你去不去海边玩?六月初一,这也是个大节,是拜海神娘娘的。” 天津不愧是海滨城市,十个节八个都跟海有关系。二月二龙抬头要祭龙王;三月谷雨百鱼上岸,乃开海节;五月端午龙升天,扒龙舟要从江堤划到海口。 端午过去还没半个月呢,这又要拜海神娘娘了。 唐荼荼头不自觉地往身后偏了偏。二哥来天津散心…… 她于是意动:“是不是很热闹?” “那没得说,咱这儿过节哪有不热闹的时候?全津门但凡靠海吃海的,都要去拜海神娘娘,你在那儿能见着全城十之七八的门户子弟,各家姐姐妹妹去的也多,光牌九就能聚好几桌。 “而且这回不一般呐,我太爷爷恩准了,会拨两艘海沧船给咱们玩,十几丈长的大战船,带你开开眼。” 又哄着她:“茶花儿一块去呗,平时喊你五回,爽约四回半,成天闷在这荒山上养蛐蛐呢?” 公孙景逸说着,突然睁大眼凑近半步,嗅了嗅,满脸掩不住的惊奇:“茶花儿,你今儿搽粉了?香的!你还涂口脂了?” 唐荼荼:“……” 她都洗了两把脸、擦了五回汗了,唇脂也洗掉色了,这什么狗鼻子。 出门前怀揣的少女心思被他一指头戳破,唐荼荼立刻脸红起来,循着高处飘去一眼,没敢多看,窘窘地解释说:“我没睡好,随便抹两下遮遮黑眼圈。” “你羞什么?姑娘爱俏,涂脂抹粉多正常的事儿,我家里姊姊妹妹每年胭脂论斤买,排污渠那水都飘着胭脂色。” 可瞧茶花儿搽粉了就是稀罕,公孙景逸左看了右看。 入眼是茶花儿面飞红霞,目光“娇羞”躲闪的样子,公孙景逸有一刹那如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俩眼睛直了圆,圆了直,呆呆问。 “你不会是,因着知道我今儿要过来,特意打扮的吧?我昨天给你家递的帖子。” 这向来舌灿莲花的公子哥忽然从脸红到耳朵,红透了脖子根。 “咱俩都这么熟了,你怎还打扮起来了……”公孙景逸气儿也不会喘了,话也不会说了,磕磕巴巴,唯独一双眼招子神采熠熠,“这多不好意思,我这,今儿都没怎么打扮,下回来见你,我肯定好好拾掇。” 远处的叁鹰和一众影卫:“……” 听得牙酸。 临风而立的二殿下,磨着后槽牙,幽幽问:“姑娘今日搽粉了?” 叁鹰震惊回望:“姑娘专门穿了条绣满金桂的合围裙,梳了那么费事的头,涂得光致致的脸、抹了红嘴唇,还戴了个玉镯子搭衣裳,合着您一样儿没看见呐?” 晏少昰叫他问得梗住了。 他没看见…… 他分明每一眼都看着她,什么花裙子红嘴唇都略过去了,看见的,就是她独独一个人。 烟囱高,角度不好,斜下俯瞰,看什么都觉得距离近,他眼中,荼荼快被那泼皮无赖拢住半个身了。 晏少昰眉头挂霜,背着一只手冷飕飕问:“这是什么人?” 叁鹰:“他是津门老总兵、一品公牧公爷家里的重孙儿,长房、长孙儿、长重孙儿,天生一条好命。他爹是个通判,跟唐老爷关系不赖,两家聚过几顿饭。” “通判?”晏少昰声音更降了温:“无亲无故,一个通判愿意折节与一下放的七品小县令相交?因何而结识?” 叁鹰搓着手指头:“因为一点……不可说的因缘际会。” 晏少昰目如实锥,刺入他眉尖。 叁鹰一咬牙,一闭眼,开闸似的一齐笼统往出倒。 “那是刚来县城落脚的第二天,县里有家澡堂子的开水管崩了,哗哗漏开水。人手不够,姑娘一声怒喝,拿井水泼湿绸布披背上,一马当先就冲进去救人了,从澡堂子背出来个公子……赤条条,光裸裸,什么也没穿。” 晏少昰咬着字:“背出来,一个男人?” 叁鹰诚实道:“背出来仨,全泡在汗蒸房里憋晕了,三人加起来也没半条裤。” 说完,半天没听着声。叁鹰睁开条眼缝一瞧。 殿下站成了一具雕塑,后边的影卫兄弟们也全是石化龟裂的面孔。 他就继续道:“这公孙他娘挺明理,你说人家一黄花大闺女,舍命救你,有节有义,当聘为儿媳以报这恩。可他那当爹的心眼儿重,通判大人心里盘算唐老爷仕途也就这样了,三年后怕是要远放下县,便看轻了姑娘出身,不大乐意上门说亲,看唐家也没挟恩图报,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这小公子剃头挑子一头热,三天两头地追着姑娘跑,看那样子是揣着点想头。” “想攀亲?” 晏少昰两只脚钉死在地上了。 大概是山风刮得他声音变了调,叁鹰怎么听怎么阴恻恻的,主子就这么阴恻恻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一个浪荡子,三天两头地觍着脸纠缠姑娘,你们都是死人不成?” 叁鹰:“……” 好嘞爷,这就去给他套麻袋! 那边的公孙少爷奔着作死的路一去不复返:“茶花儿,我能闻闻你搽的粉吗?是荔枝香?我家有个婶娘就是开香粉铺子的,每年往宫里边贡,香粉最全,你喜欢什么味儿的?” 说着,竟真的低了低头,耸耸鼻尖作势要闻。 晏少昰眼前一黑。 头顶热辣的太阳……新抹的水泥浆……霉一样刺鼻的风…… 几个影卫眼睁睁看着殿下从环梯上栽下去了,当场吓没半条命。 “主子!!!” “姑娘快来!主子被气晕了!!” 唐荼荼攥着两手,攥出红红白白的指痕印。 山上没内科大夫,马车下山的途中,二哥那脸色是肉眼可见地没了血色,两个鬓角汗如淌水,浸湿了领口。 杜仲解开他衣襟,探进一只圆耳朵去听他的心音。 那“耳朵”似银制,后边接一条中空的圆管,紧紧贴在胸廓上,又沿着腹腔慢慢游走。 叁鹰坐脚榻上大气不敢喘,回城路上已经被年头儿踹了好几脚了,叁鹰真怕是自己这张嘴的过错,叭叭一通说,叫殿下气急攻心了。 这小大夫摸脉、说疾竟有名医风范,放下脉枕,张嘴斥了句胡闹:“二殿下这样的年纪,龙精虎猛,怎么用烈性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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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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