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你家供了多少钱?” 和光想了想:“小门小户的人家,叔伯妯娌几房还会商量商量各家供多少。我家嘛,就没个准数了,我太爷爷、几个爷爷,还有隔房的叔伯什么的大多是海官——有的监造海船,每天起床上值、回家睡觉,干的营生不危险,少供点儿意思意思就行。” “像我三爷爷,修河堤的,去年有阴阳生掐算说‘黄河鬼哭,八月必有大汛,会叫千里河坝决口’,把我三爷爷吓得,三个月瘦了二十来斤,脸都瘦出框架了。” “我那几个伯伯、十来个堂哥就差日夜住在塘马营了,忙着加固堤坝,警惕汛情。从六月一直守到九月,别说大汛了,连雨都没下几丝,仔细一琢磨,什么‘黄河鬼哭’?那是河上的分渠短了水,风从中间吹过去,呜呜呜呜呜。” “给我三爷爷气的,差点提刀剁了那阴阳生,安了个重罪扔大牢里了——因为去年娘娘会,他家一气儿供出去三万两,祈求娘娘消灾解祸,把全家一年的花用都供出去了。” 和光这丫头,不傻,但总是一根筋的坦诚。唐荼荼听完,心里涌出“和光是真真儿不拿我当外人,这样私密事都与我说”的感动。 然后掐着指头一算:一宅子人,一年花用三万两? 她爹养活衙门百来口,每天有菜有肉好伙食、包吃包住加补贴,连上吏员工资、衙役出差、房舍修缮一大串,一年都他丫花不出三千两去。 一个修坝的……一个修坝的! 唐荼荼都想扯张纸,就地写贪污举报信了。 这嗑唠得堵心,她自己梗了会儿,端起望远镜看海。 一批一批的船向庙岛启航,潮水奔涌着,把官与民、贫与富通通变成海中一粟。
第306章 “茶花儿,这边坐!你别总往角落里缩,你哥怎么跟你一个脾性,尽拣旮旯角坐?” 公孙景逸朗声与诸人道:“今日坐在这儿的都是贵客,但唐二哥远道而来,是贵客中的贵客,论才学,咱们哪个也不如他。唐二哥就坐西头,看紫气东来,早早中个状元回来。” 坐西面东是贵宾的位置,他怕唐二哥一介书生脸皮薄,毕竟大伙儿身上都背着家里长辈给安排的差使,大小是个官,不是官,也是富甲一方的豪商。 钱权两物样样没有,料想唐二哥坐在主桌上不自在,公孙拉着他给他撑脸。 晏少昰噙着一抹笑瞧他,悠哉地提了提袍,坐下了。 观海阁二楼摆宴,对面的宾日楼正朝着他们,明廊宽敞,几名舞姬扮作神女跳浮腾舞。那些舞姬双腿都很有力量,舞起来裙摆层层叠叠,跳起来更了不得,踩着花梯浅浅一借力,能跃起一人来高。 光脚赤膊,罗衣从风,隔着朦朦一层雨瞧,像神女真的要飞天一样。 白花花的藕臂和小腿都露在外边,公孙扫了两眼,只觉后槽牙疼,抓过那小吏低低说。 “府台的人就隔着一条街,你给我们上这舞,往好了说是神女飞天,往坏了说就是靡音淫乐。” 小吏哪敢应,慌忙要辩解,又被公孙瞪了一眼:“还不赶紧撤了!这糕点也撤下去,我差你这俩碟壳果儿?好酒好菜上几桌,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不必作陪。” 那小吏明显是头一回接待这群二世祖,听了这话,哭不是笑不是,忙招呼对面的舞乐停了,换了个变戏法的班子上来。 舞姬换上侍女装束上酒上菜,行走间,一缕一缕的香风往人心头漾。 只是人再美,也是俗物。面海的槛窗全敞着,潮水声声拍岸,长空水洗过一般,蓝得摄人。 “靠海就是好啊,鱼虾不缺,风景独好,唐二哥,京城没有这样好的景儿吧?” “那肯定啊。唐二哥一看就是耐得住性子念书的人,宰相根苗,跟咱们似的游山玩水像什么样?” 同桌的人都笑着唤“唐二哥”,问他在国子监做学问的事,话是笑着说的,实则都冷眼把他瞧了个仔细。 这唐二哥话很少,惜字如金的样子,不论听谁说话,都是目光先转过去,头才慢慢偏上一寸,好像愿意把人看进眼里都是他的恩赐。 只是态度拿捏得稳,一群公子哥瞧了半天,没分清这人是傲气,还是气短懒言。 舞姬捧上来的酒坛小,都是手大的黑釉坛,人人面前摆一小坛,拍开泥封,满屋酒香。好些军屯子不用酒杯,提着坛子仰起头痛痛快快地喝。 公孙问:“二哥酒量如何?咱今儿上的是十五年的秋露白,虽是米酒,后劲却大,二哥要是酒量不行,可千万不要勉强啊。” “去年我们登阁的时候赶巧了,喝得烂醉之时,正好目睹了一场海市蜃楼的奇观。当日喝的就是这秋露白,谁成想一个蠢材一脚迈过了栏杆,两眼放光,喊着‘仙宫,我来也’,抬脚就迈出去了,我们几人扑过去都没来得迭!——好嘛,得亏是二楼,只摔瘸他一条腿。” “反正二哥掂量着喝,我们不知你肚量,就不学那蛮徒劝酒了。” 这少爷像茶馆听书的常客,讲起故事来总是活灵活现,晏少昰听出意思,眼角的笑带了点温:“不妨事。” 他左手端着酒坛,右手就菜,细啜慢饮,喝的速度却不慢。 同桌的军屯子暗暗跟他较劲,一口接一口喝着,眼见唐兄一坛酒见了底,惊奇地瞪圆了眼睛,忙咕咚几口把剩下的酒灌进去,呛得直咳。 唐荼荼忍着笑,手伸到桌下偷偷扯扯他的袍。 晏少昰垂眸看向那只胖爪子。 “二哥酒量好,二哥最厉害,二哥别跟他们较劲啦。”唐荼荼说。 晏少昰笑称:“好。”侍女要开第二坛的时候,他便抬抬手阻了。 酒过三巡,宴才算开了个头。蓬莱阁门口有两队家兵奔跑着行进,一路鼓手击节驱赶游人,让出了一条路,阁外悠悠驶来一辆马车。 公孙家管事的附耳过来:“少爷,漕司家四公子来了。” “席小四儿?他来干什么?”公孙景逸眼皮跳了跳,放下酒坛,直想呼自己一嘴巴:“我就不该嘴长,我给他下什么帖子,我寻思他养着病也来不了,递个帖子慰问一声就完了,他怎么偏偏来了!……嗐,诸位吃着,我出去迎迎吧。” 公孙这么说了,一群少爷小姐面面相觑半天,也跟着站起来了,下楼迎到了阁外。 漕司五十有八,身板硬朗,过两年没准再往上拔一拔,那就是计相。这席小四儿虽是个后娘生的,还没入仕,可按他爹的疼宠样,将来保不准比他们在座任何一人的官儿都大。 人家接了帖子登门,他们坐着吃喝不合适。 唐荼荼瞅瞅二哥:“咱们……?” 晏少昰目光朝楼外一点,随她站起来了。 马车进到大院门口,门槛前又换成轿,落了轿,婢女伸手去请,轿子里慢慢探出一只苍白的手,搭住了婢女的手臂。 漕司家一群奴仆焦灼地等着,多少双眼睛望着轿帘,总算盼到他家少爷从轿子上迈下了一条腿,脚步虚浮,左右各一个婢女撑住了他。 一身病骨,弱不胜衣。 席公子席天钰,在蓬莱县侯家里养了两天,脸上总算能看见点血色了,料想他的免疫系统战胜了小肠细菌,鬼门关前堪堪掉了头。 唐荼荼不知道杜仲怎么想,反正她自个儿是实实在在地松了一口气。她真怀疑这公子要是单单的晕船,吐个一半天也就好了,不至于这么去半条命。 可人家照样把杜仲奉为座上宾。 席天钰朝着阁前这些人略一眼,认了认人,含笑说:“我绕路去接了小杜神医,来迟了一步,一会儿自罚三杯,给诸位赔不是。” 公孙景逸:“别,您快歇着吧,我替您喝三壶都行——来来来,请席少爷上座!菜重上,酒全撤了,谁也不许喝了,别熏着咱席小叔。” 话说得阴阳怪气,还是亮敞敞的阴阳怪气,唐荼荼没憋住笑。 席少爷是老来子,他爹跟公孙景逸他爷爷平辈,到了这一辈,可不就得叫叔嘛。 “我只虚长你半岁,应了这声叔,怕是要折寿。”席天钰莫可奈何一笑,脚步虚浮地爬了两层楼,歇了四趟,平均迈六个台阶就要停下来匀匀气。 一群少爷小姐只能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两层台阶走上去,他喘得有点重,汗打湿了鬓角。别说这是十八岁的大小伙,八十一都不该是这样的。 唐荼荼瞠圆了眼睛,缀在队尾小声问和光:“这少爷是打小身体就差,还是这两天病成这样的?” 和光见怪不怪:“席小四啊,打娘胎就积了弱,不然他爹也不会见天的求神拜佛了。他家里的大夫比下人还多,他娘还托他舅开了个药铺,天南海北地淘换稀罕药材。” “这些年还算好了,我小时候、这药罐子病得最重的那两年,有个游方神医给他摸了摸脉,说小孩养病不能天天拘在家里,多出门跑跑,强身健体,固本培元。漕司犹犹豫豫把他送军屯里了,想着屯里都是兵,每天跟着打打操也是好的。” “结果来了没三天,这少爷跟我们一起玩跳格子的时候,摔一大马趴,磕断了两颗门牙——你说七八岁正换牙的时候嘛,掉两颗牙有什么稀罕的?他家下人横眉竖眼,活像要拔了刀跟我家干仗,我爷爷当众抽了我哥一顿鞭子,这事儿才算完。” 都是高官,住在一座城里,经年累月的,不生缘就必定是生怨。 她两人才刚嘀咕完。 楼上,有人幽幽叹了声:“公孙妹妹,多少年的旧事了,你怎还怨我?唉,今日这三杯酒,我是不罚也得罚了。” 得,背后说人被正主听见了。 唐荼荼闹了个大红脸,扭头看见和光的耳朵也红了,和光揉了一把,挤开众人上了二楼。 “席哥不该罚,该罚的是我,今日我和我哥一人喝三坛子,就当为当年的事儿赔个不是,以后掀篇儿了,咱再也不提啊。” 楼上笑哈哈的,新菜还没换上来,好酒又开了封,秋露白换成了青梅酒,应景。 唐荼荼松口气,主动离了主桌,让人往旁边桌加塞了两张椅子。 这桌本来就是满人,圆桌不够大,她和二哥挨挨挤挤地坐下了,左右两边举杯夹菜,胳膊来来回回总是要蹭到。唐荼荼都被挤得有点烦了,扭头一看,二哥如往常一样坐得一丝不苟的,瞧着她,眼里的笑没落过。 “你高兴什么?”唐荼荼问他。 晏少昰看着她面前那个小碗,碗里盛着鱼。
今日排头菜是狼牙鳝,狼牙鳝刺多,唐荼荼被这鱼扎过嘴,今儿又是大酱红焖的,汁水包裹,更容易被扎着。 她大约是不知道这种大宴,厨子会把背鳍刺去得干干净净,唐荼荼瞠着眼睛,两根筷子翻翻找找,把鱼肉戳得肉酥汁烂了,没寻着一根刺,这才把碗换到晏少昰面前。 “吃吧,哥。” 她有一条很巧的舌头,吃鱼吃虾从来不用上手,但凡这样剔刺,晏少昰就知道碗里的鱼肯定是给他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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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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