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还没到,传话的人喝令一声,阁里阁外都没人动了,各家管事机警,脑子一动就知道章程,吩咐自家清点人头,从长随、侍婢到嬷嬷、马仆,几百个仆役在院里站开,惊疑不定地揣测这事。 “不小心掉海里淹死了”与“被人推下去”,差别可大了去。明日凤凰山正祭,至今日,天津与登州三分之一的官都聚在这儿了,少爷小姐们的朋来宴上却出了命案,是政敌算计还是别的阴谋?大有的说。 公孙景逸匆匆过来,听见茶花儿与她二哥胡言乱语。 “巧铃铛在人前说错了话,泄露自己出身,丢了席家的脸……幼微幼微,名字起得雅,席家是想让她扮成个体面的小姐……赎身银四万两,她活着就是漕司贪污的人证,席四是杀人灭口……” 边上的公孙景逸听了两遍才听懂这说的是嘛意思,一时惊掉了下巴,窥窥她脸色:“茶花儿,你是被死人吓懵了吧?” “那座藏经阁里头光是修书的道士就有十来个,还有借光去抄经的坐家居士,满楼里都是人,席四挑这儿?席四傻了吧?” 公孙虽然不待见席四,他两家不说有仇也差不离了,可仍然觉得茶花儿因为一身新衣裳、一套新头面而冒出这等猜测,太匪夷所思了。 他转身四望:“席四呢?席四去哪了?” 下仆回:“席四爷晕过去了,一听到幼微姑娘没了,立刻晕得不省人事。” 公孙景逸愈发惊疑地看了看唐荼荼,别真是叫她胡诌准了吧? 思忖了一眨眼工夫,“承良,你领着人再去请,还晕着就拿条榻把席四爷给我抬过来——就说阁中藏着歹贼,他那儿护卫不够,还是跟大伙呆一块安全。” “来人,先搜藏经阁!” 他能做出如此决断,在官没来、长辈没来之前能站出来担事,倒叫晏少昰高看了一眼。
第310章 公孙一家将门,家仆也大多是军户,令行禁止章法分明,最先上藏经阁一层一层搜检了,什么也没找着。 坠楼的那一层,扶栏完完好好的,下层的檐上浅浅翘起两片瓦,是女子跌倒滑落时该有的痕迹,不像是跟人起了争执被推下去的。 物证没有,人证也没问出来,当时天色正是黄昏与夜色交替的那一阵,半边天都是黑的,谁也没看见巧铃铛跳。要不是唐荼荼在对面的楼上直直冲着,眼睛捕捉到一点白芒的移动,这人就要无声无息地随海水漂走了。 “茶花儿,你看清了没?是被人推下来的?” 唐荼荼闭着眼睛,搜拣那一截影像,不停地放慢、放慢,寻找自己忽略的细节……越想,影像越清晰,巧铃铛坠楼的瞬间她没看到,但跳下来的样子她看清楚了。 先是撞碎了檐角的杏花灯,一瞬腾空,因为太暗,头朝下还是脚朝下没看清楚,只记得那两条袖子,宽又长,被风卷得乱舞。 唐荼荼反手扯下自己的两截纱袖。 这是江南传过来的裳式,是改良了的襦裙,富庶的年代女孩儿爱俏,礼教都得往后头排。这玲珑裙领口不高,左右肩更低,穿上会浅浅露出半寸肩,纱袖是穿在外头遮肩膀的,长三尺,风吹起时轻薄如烟。 她这么哗啦一扯,公孙景逸一口气差点没续上,眼睛直了圆,圆了直,颤巍巍抬起手指刚要说“你你你穿好衣裳”,唐二哥已经拿披风把人连肩带身地罩住了,罩完了,偏过头,冷沉沉地剜了他一眼。 公孙景逸自知眼睛没看对地方,没敢吭声。 唐荼荼:“年叔,劳烦帮个忙。” 很快,院中上百个仆役都惊呼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那些穿上纱袖不伦不类的大老爷们,全飞上了藏经阁顶层,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往下跳! 脚朝下跳的、头朝下跳的、落地前一旋身稳稳当当站定的、直接跳到水里的、从檐上滚下来的、被推下来的、两人抬着一人往楼底下扔的……各种式样的跳楼法,三尺长的白纱袖满天舞。 “不是这样……”唐荼荼喃喃:“当时她袖幅灌满了风,白袖子,像只蛾,是张着双臂跳下来的。” “张着膀子?”公孙景逸诧异地比划了两下,姿势怪异自不用说:“谁跳楼会张着膀子?” 特意摆出这样的姿势,晏少昰觉出了意思:“她是自寻短见?” “也可能是教唆自杀。”唐荼荼声音发紧:“有没有一种东西,熏香,或者别的什么毒,能催眠,迷惑人的神智,让人听话?” 公孙嘴角直抽,本来沉甸甸的心情叫她引偏了:“要是有那样的东西,我早给我爹闻一口,叫他给我买座山头当我一人的跑马场了——好了好了!祖宗你别瞪我。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好端端一个大活人,一眨眼工夫就没了——可楼里这么些人这么多双眼睛,总不能是这群道士被收买了,各个装聋作瞎说假话吧?” “施主慎言!” 道士们惊怒交加,眼睛瞪如铜铃:“我等虽为草芥,却也容不得此等污蔑!” 牛鼻子老道,自有牛的脾气,海神娘娘又是道家神,今时今日满蓬莱怕是有好几千道士,开罪不起。公孙景逸撞了一鼻子灰,连连拱手跟人家赔不是:“您别恼,我就是随口一说,真人们坐下喝杯茶,您们消消气啊。” 席四少爷已经被人抬下来了,还未醒,近侍说他家少爷自宴后就没出过观海阁,题了诗作了画,阁中人人可见,眼下这少爷晕得沉沉实实的,就近送到暖廊里候着了。 娘娘会在即,全登州的官员都紧着这条街,一听蓬莱阁死了人,知县披上官袍拔腿就跑,领着衙差一路穿街狂奔,生怕出事的是哪家贵女。 来了一听出事的是个家妓,别的不说,先松一口气,扶了扶顶帽,带着人又上楼勘察了一通,盯住道士们一个一个细问,盘查来由和籍贯。 老真人面容还算沉稳,年轻道士们还没修炼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被这么多官差围着,好人心里也一咯噔。 可不论怎么问,证词都能对得上。 待走完了流程,各位少爷小姐的家里人也抵达了阁外,衙差不停附耳来报,哪位大人到了,又有哪位大人到了,外头不停地递话进来,关切着家中子女。 知县后半口气也松下来,一挥手说:“解了封条吧,本官已查尽线索,想是死者为了摘那花灯,失足坠下了经阁,各位安稳安稳,各回歇处罢。” 小姐们都受了些惊,拖延着不肯走,知县撑着精神安抚了几句。一扭头,脸上的恼火压不住,横起眉就是一串骂。 “年年都有人跳蓬莱,跳蓬莱,他娘的老子在任四年,年年出命案!一群臭道士说这是八仙飞天地,跳楼能上天,跳海能下龙宫,下个屁龙宫?大过节的开什么藏经阁,给我锁了!” 朱红的大门敞开了,门口围着数不尽的人,各家的管事、家丁、轿夫鱼贯而入,互相打听着消息,紧赶慢赶地把自家少爷姑娘接走。 唐荼荼紧绷了半个时辰的肩膀,渐渐卸了力。 人证物证,什么都没有,她不能仅凭一身白衣、一套新首饰,咬定这场“失足”是凶杀案。 晚风渐起,她湿了的衣裳还没换,身上冷得有点抖,转眼间看见廊下人影浮动。唐荼荼猛地抬头盯过去,借着廊下灯笼,一下看清了窗前坐着的人。 席少爷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歪过脑袋,冲她展出一个笑。 唐荼荼刹那被冷水灌顶,从头到脚都清醒过来。 “是他……是他!” 唐荼荼拔腿绕过人群就往廊下冲,几步冲到了暖阁,却被人阻了路。暖阁里挤满了人,席家那么多仆役又哄又劝,全哀叫着“少爷节哀,少爷节哀”。 席少爷在哭,哭得涕泗横流,连嗝带呛,哭得毫无体面,茫然四顾唤着“铃铛尸首在哪,让我看看”。仆役们谁敢让他看? 席四少爷自己努着劲,弱不禁风的身子扒着窗框,似要从这么多家仆的围堵中钻出窗去,哪里有半点的笑模样? 仿佛是她惊悸之时,看岔了一眼。 唐荼荼怔在当场。 后头影卫并上官差,跟着她冲进来一串人,见此情形面面相觑。廿一只好说:“席春公子何在?出来回两句话。” 席春垂着眼睛,只是他个儿高,垂着眼也漏不下他的表情。 “奴才带幼微姑娘上街,乘的是停在阁外的娇客轿。向西穿过两条巷,去的洒金街,进的是撷绣居。要入秋了,店里的新衣新料不多,幼微姑娘挑了一身茶白色儿,修剪袖边,内衬里绣字,重新梳头试首饰,忙活一通,回来时就是日落时分了。” “幼微姑娘称自个儿有些乏了,要找个僻静处歇个盹,奴才要派人跟着,她嫌男仆碍眼,让我从少爷这儿调两个丫鬟过去,便撵走了我,独自一人先行上了藏经阁……再之后,唉。” 听他说话,要很费力气,因为没几个字实实在在咬清楚的,吃字、连字严重,舌头里像含着枣。 “路上遇着过什么可疑之人?” 席春眸光闪了闪,迟疑着摇摇头。 那知县是个莽脾气,只当是抓住了关窍:“有何疑点,你倒是赶紧说!” 席春:“回来时,碰到了河营协备大人家的少爷……那少爷言语,很是……谑弄了几句,惹幼微姑娘掉了眼泪,失魂落魄地上了楼。” 他要是不吞吞吐吐,明着说“两人起了争执”,知县还不会这么警觉,可这吞吞吐吐,一听就是另有隐情,知县忙喝道:“人走了没有?快请河营协备家的少爷过来说话!” 衙差冲进人堆里,高叫着“河营协备家中公子何在”,公孙景逸整个人都傻了。 别人迷瞪,不知道“河营协备”是哪个,他还能不知道吗?就是他三大爷、跟他老子爹一个妈生出来的亲弟弟啊!今儿来的……那是他的五堂弟啊! 此时不光这位堂弟在,其父公孙桂舶也到了。两边一对话,得知巧铃铛跳楼前最后一个见的就是他。 公孙桂舶怒火直往头顶冲,抡圆了胳膊呼了自家儿子两个巴掌:“你好大的出息!你老子让你过来结识朋友,你竟过来调戏女人!” 那小公子被这两巴掌打出了精气神,满地蹦着躲巴掌,边躲边扯着嗓嚎:“我没调戏她!我就问了一句‘席四那身骨,睡女人要不要吃药?’,巧铃铛都没回我就走了,我没调戏她啊,爹!”
鬼哭狼嚎的动静,整个蓬莱阁都听着了。 公孙桂舶恨不能劈了这龟王八,让下人扭了他胳膊,扔进了马车,回头咬着齿关憋出一句:“家门不幸,难为荀大人周全了。” 荀知县只得应一声。 这一场闹,算是给这案子盖了棺。阁里没走的少爷小姐们心有戚戚,不管往日关系近的、远的,都走过去跟席四少爷道了声节哀。席四少爷失魂落魄,不住地点着头,眼角惨红得跟下午一个样。 夜色里,唐荼荼把手炉贴在肚腹上,感受着这一点余温,怔怔想着:巧铃铛会因为这样一句话,羞愤自尽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77 首页 上一页 3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