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支着下颌，摆弄着小桌上的纸盒，像是玩扑克似的上下翻动，两边袖子被折起来，显出从手腕延伸到上臂、脖颈的密密麻麻刺青。
崔碧灵扫了眼门牌，上面写着患者姓名。
“溥令枫”。
溥令枫也慢悠悠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脸与他对视。
一头红发的年轻男人，身材高大且结实，在耳廓打了五六个银耳钉，眉骨、嘴唇也挂着钉环。
英气锐利的脸，蓝眼睛，目光尖锐，乍一看更给人以凶相、有攻击性的印象。
脖颈的纹身是一只手臂粗细的双头异兽，四目炯炯，仿佛从病号服领口伸出来，随着喉结的微动而晃动尖牙。
在玻璃窗之内，宛如被隔离起来的危险病人。
【他的性格不怎么样，今天你也表现得温柔点吧。】
系统这句话也不是误导，崔碧灵和溥令枫，一直都矛盾重重。
在剧情梗概里，原著后期，溥令枫是异种的兴起的新势力，因为干涉帝国的政务与他矛盾渐深，直到他身死。
崔碧灵的记忆里浮起这句话，思忖了须臾，低头将百合花束放到门外的桌子上。
再抬头时，溥令枫已经转过身，站在窗户边。
红发兽耳蓝眼睛的高挑男人，眉骨和眼窝隐匿在阴影里，第一眼给人以神经质的印象，像只轻盈走来的一只花豹，面无神情也不违和，因为他正盯着远处猎物。脖颈上紫色兽头的狰狞目珠栩栩如生，被他脸上的露骨打量染得鲜活。
“你的伤还没好？”溥令枫隔着玻璃与他对话，目光停在那处受伤的肩膀，扯了一下嘴角，“殿下，我真担心你。”
口吻熟稔得，仿佛两人不是第二次见面。
第19章
崔碧灵不怎么想谈论伤势，索性换了个话题：“你很快就能出院了。”
“我知道你在好奇什么。”
溥令枫说。
“那些朝你开枪的家伙们到底是谁，恐怕没有头绪……恐惧你的人比比皆是。”
红发男人幽蓝的眼瞳转了下，视线转而钉在他的脸上。
一寸一寸划过，仿佛齿轮刮过难以忽略。
在病房里，两张桌子、朝外的窗户边上都堆着一个个花盆……这个异种颇有闲情逸致，在房间栽了很多蔷薇花，浓绿叶片衬着娇嫩的雪白花瓣，隐约能见到上面沾湿的水汽。
神秘的异种……
崔碧灵对他缺乏了解。
他们见面甚至隔着防护的玻璃，据说是溥令枫自己的要求。
溥令枫的户籍、身份在入院时已经调查清楚，一位不知名星系的异种旅客，那天出现在会所是巧合。
只是巧合吗？
尽管溥令枫态度转好同意协助调查，但国民卫队的指挥官和军警们在此之后并没有得到新的讯息。
崔碧灵读了汇报的内容，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然而，溥令枫的话像是某种提示。
从新月神建国起，帝国就是政教合一的国度。
皇室从来是神在人间的代表，从皇帝到皇子都被赋予神秘色彩，何况皇室豢养着沉睡的恐怖巨龙。
即便是地方军团对皇室不满，也承认皇室在帝国的有限存在。
弘皇帝膝下皇子皇女一共九位，Alpha就有五个，即便刺死了最有可能做储君的，也不缺继承人。
显然并不是为了反对皇室之类的缘故。
【你认为是谁在这时候想杀你？】
系统也好奇他的答案，他似乎知道什么。
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碰了一下白百合的花瓣。
医院不是适合议论的地方，他的心事很快转到了宋映洵，也不准备继续闲谈，打算道别。
“今天只是看望你。”
他对溥令枫说。
他说话时微微颦眉，垂着眼帘，眼睑薄而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上的隐约淡蓝血管。
崔碧灵整个人看着既皓白病弱，又像把尖锐的短刀，一种脆弱又锋利的矛盾感。
收回了抚过花朵的手，他转身走向大门口。
他没有再回头看溥令枫，与指挥官道别之后就离开了。
【你还是小心点。】以系统对他的了解，他是出于刺杀案调查的考虑来观察这位男主的，【你今天和他的见面还不错，送了一束花，给人感觉精神很稳定正常。】
见他已经走出住院区了，系统也舒了口气。
因为这一对按剧情是强取豪夺路线，崔碧灵后期翻车被溥令枫强制，原设定里写着什么“白蔷薇被碾碎，汁液湿润”之类的隐喻。
系统想到这里就头痛，按照现在的进度，说不定这剧情得提前了。
屋外人多眼杂，崔碧灵没有说什么，他待在医院走廊上，双手撑着栏杆。
从二十六楼的回廊往下看，来往的人类在他眼中化作了爬行动物，渺小混浊。
他一直喜欢高处。
‘我和溥令枫在原著设定里的关系很差？’
【也不算是。】
系统暂且不和他说感情线。
不算？
崔碧灵心不在焉地继续看着走廊之下。
【步野雪给你发了消息。】
一张照片，他们养的变异红毛龙猫阿强，委委屈屈蹲在他手里。
附言是“打包搬家”。
查看这条信息的时候，崔碧灵又收到了新的信件。
来自皇室特助。
他分神看了几行，那是很长的一段话，大意是因为新月节和战争的缘故，宫厅正在决定将皇子订婚仪式提前。
特助希望皇子尽快决定订婚者的人选，好让弘皇帝过目。
异种的王子公主，闻家的子弟，特助让他二择一。
他没料到竟然提前了。
……如果不想订婚，就得尽快解决这件事了。
这时光脑浮起了一段通话请求，崔碧灵瞄了眼来源，旋即按下了接通。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宋映洵的嗓音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很晚了，我去接你。”
【宋映洵肯定知道你昨晚去找了人鱼，开始查岗了。】
‘……’
在通讯里，崔碧灵说：“不用了，我马上回去。”
“早点回来。”
宋映洵没再说什么，声音沉稳而平静。
他俩再见面的时候，大概又会提到人鱼饲养的问题。
不过以宋映洵的性格，更可能讨论联姻事件。
宫廷的决定很快就会传出来。
【步野雪那儿怎么说？】
“不用。”
他说。
系统以为这是他自己发信息回复的意思，过了没多久，它发现崔家的车驾去了宋映洵住所的相反方向。
……一个露天篮球场？
系统看到篮球场上七八个年轻Alpha，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步野雪一头蓝发，个子很高，在Alpha里鹤立鸡群。
估摸是刚刚中途休息或者结束，他走到边上拿了瓶水，刚拧开喝了一口就顿住了，他瞥见光屏的提示，抬头往远处眺望。
崔碧灵刚刚回了一句话。
——现在，出来见我
闷热夏天的傍晚，四周冒着暑气。
步野雪四处张望，他走得很快，绕开几架自行车，走到那辆黑色的悬浮车辆边上。
车窗缓缓降下，散出冷气。
“你怎么不过来。”
像之前喜欢待在玻璃缸边那样，崔碧灵将脸贴在手臂上，似乎是困了，眼睑半阖，灯光在雪白的面颊上氤氲一小片翕动灰色阴影。
“我身上流汗了，离你远点。”
步野雪盯着他的脸，往前走了半步。
他很爱干净，卧室、衣服都洁癖似的干净整齐。
四周是燥热的蝉鸣、微风。
这时候的风仿佛带了些灼烧感。步野雪见到他从天而降地出现，心如雀跃擂鼓，热得像还在篮球场上。
仿佛是一种条件反射，像听见哨响了。
豪车里的美人看了他撩起衣服下摆擦汗时的手，说：“在和朋友打球？”
“嗯，”他说，“我以为你这阵子不会再来见我。”
“最近很忙。”
“异种管得太多了。”
崔碧灵不怎么想提宋映洵，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搬过来？”
步野雪看着他说：“今天晚上搬完。”
涌动着的热腾腾的风卷来一些篮球场上的叫嚷，远处传来整点的钟声。
崔碧灵看了眼时间，准备走了，正要开口吩咐司机，瞥见蓝发人鱼忽地走上前。
步野雪低下头，倾身靠近了些许。
“你又要回去与那个异种住在一起了。”
“怎么了？”
“我接下来至少有半天见不到你。”
步野雪那双汗湿发梢下的黑沉眼瞳，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他，仿佛两口深夜的冬日湖面。
他想了下，说：“你可以给我拨视频通讯。”
“那没什么意思，”步野雪伸手抚过崔碧灵的额发，垂眸说，“回去吧，晚安。”
奇怪的反应。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热意。
车辆很快启动驶向来处。
【你们的关系本来就很复杂。】
在系统的分析结论里，原著的步野雪对他的主人也感情复杂，绝不仅仅只是那种对皇室的怨怼。
现在这个版本的他们，也有这种氛围。
一路听着系统旁敲侧击谈论美人鱼故事，崔碧灵没有任何表态。
那种写在纸上的感情、多巴胺产物，既不能在实验台剖开研究，也虚无缥缈得难以理解。
回到楼上，屋里的阿姨说起宋映洵回来的时间点，他大概知道两人前后脚一进一出，也是巧合。
过了不多久，宋映洵也出现在房子里。
视线投向玻璃箱，前方站了一个黑发的年轻人类，略微俯下身，将眼睛凑近过去看里面的紫纹水母，微亮的灯在他侧颜的精致轮廓涂上柔和的线条。
他抬起脸，与宋映洵打了招呼，又看了几眼紫色水母，这才上了楼。
阿姨对宋映洵说：“小殿下这几天大概是闷坏了吧，天气热也不好常出去。我看他整天下了课就找水母看。”
“他得习惯换宠物。”
宋映洵不以为然。
崔碧灵上了楼，系统与他念了一遍明日的行程安排。
除了课程，剩下的时间几乎都被拟定在皇宫。
没过多久，他的光脑浮起几条信息，一半是闻煦元发的，另外的都来自步野雪。
[闻煦元]
——周六，晚餐时间
剩下的是来自步野雪的消息：
——你不在学校，见面都不方便
——我在搬过去
——不想见到那个异种
嗯？
他有些诧异。
宋映洵和步野雪有过节？
他想了下，说：“见面说。”
——好
崔碧灵看了眼这个简短的回复，信息栏往下拖，又是来自宫厅的消息，关于联姻。
他随意看了几眼，也没有在意。
思绪也很快回到之前的话题，天马行空地分析系统之前的提示。
AI世界只要存在规则就有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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