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帝:“地龙太闷,朕出来透口气,冒然相请,没耽误先生与何阁老休息吧?” 何清贤笑道:“臣孤身一人在京,休息也是寻思新政,巴不得来宫里伴驾。” 陈廷鉴:“臣也无事,不过何阁老话里似有寂寥之意,皇上或可赏赐一二美人过去照顾。” 何清贤:“别,臣可受用不起,皇上要赏就赏陈阁老吧,反正臣也生不出儿子,美人赐给陈阁老,还可以再为朝廷添几位状元探花。” 元祐帝:“好了好了,随朕进来,咱们说些正经事。” 少年皇帝走在前面,两位阁老暗暗互扔了几个眼刀。 御书房内早已备好了茶果,元祐帝坐在暖榻上,榻前摆了两把铺着锦垫的宽敞大椅。 陈廷鉴先道谢再落座,摸着胡子道:“不知皇上召臣等进宫,所为何事?” 元祐帝:“自然是为了明年的税改,母后赞同先生的一条鞭法,朕也觉得此法甚为稳妥,然何阁老振聋发聩的一番话亦非危言耸听,故朕想问先生,若朕选用何阁老的税改之策,朝廷推行起来,是否真的寸步难行。” 何清贤眼睛一亮:“皇上真乃英主也,我朝能否中兴,皆在皇上一人身上!” 元祐帝抬手,示意何清贤闭嘴。他很清楚,何清贤的法子虽好,但能否推行下去,还得看陈廷鉴的。 陈廷鉴眉头一皱,垂眸沉思片刻,看看何清贤,再看着元祐帝道:“确实很难,藩王宗亲免田赋乃是祖制……” 何清贤:“祖制还不许他们为祸百姓呢,他们听了吗?皇上放心,凡是老祖宗们赏赐藩王宗亲的田地,朝廷继续免收田赋,但这部分除外的,他们该交税交税,如此也不算违背了祖制,毕竟老祖宗也没想到他们敢大肆侵吞百姓田地。” 元祐帝点点头,藩王们最擅长把太祖爷的祖制抬出来,有何清贤在,便能拿祖制堵住藩王们的嘴。 “真用此策,明年朕会召二十一位藩王入京,对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陈廷鉴顿了顿,道:“就算藩王们愿意配合,还有天下官绅士族,他们享受免税已有千年之久,朝廷突然要他们交税,就怕地方士族会煽动民心,造反起事。” 何清贤:“他们是舍不得钱财,但肯定更惜命,先把出头的抓了砍了抄了,杀鸡儆猴,保证其他人都老实了!” 陈廷鉴看着元祐帝:“文人一张嘴,他们不敢以武力造反,却会用文字唾骂朝廷唾骂皇上,且会一代一代不停地骂下去,各地官员也会故意将这样的奏折呈递进京,皇上当真不怕遗臭民间?” 元祐帝冷笑道:“朕有何惧?朕要的是国泰民安,要祖宗基业能够延续百年千年。” 小皇帝口气太狂,何清贤微微泼了一桶凉水:“千年且不提,只要本朝能在皇上这里获得中兴,再往下延续两百年,皇上的功绩便能与太祖、成祖并肩了。” 元祐帝不嫌这桶水凉,真能做到两位老祖宗那地步,他也够厉害了! 陈廷鉴:“皇上当真要用何阁老的新政?” 元祐帝忽然紧张起来,这老头素来说一不二,若他此时点头,老头会不会拿辞呈威胁他? 陈廷鉴真若请辞,光靠何清贤这个空有一腔热血却无任何手腕制约天下官员的大清官根本推行不了任何新政。 他斟酌道:“若先生实在觉得不妥,那就罢了。” 陈廷鉴笑道:“臣从来没有觉得不妥,只是认为这条路很难,臣自己不怕难,却怕皇上被千夫所指,怕皇上承受不住朝内朝外的舆论之压。臣在,自会竭尽全力替皇上分忧,可臣已经老了,改革又非一日之功,一条鞭法尚且需要十几年的巩固,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甚至需要两三代帝王的坚持才能彻底稳固根基。皇上,臣怕不能辅佐您太久,更怕自己走后,皇上独自承受天下官绅的反扑,太过辛苦。” 他笑得坦荡,看元祐帝的目光,既是臣对君,亦是师对徒,掺杂着一种近似亲情的慈爱。 有一点陈廷鉴没有说。 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小皇帝,没有吃过什么苦,等他不在了,皇上能坚持一条鞭法他都知足了,换成何清贤那套,他对皇上没有信心。 何清贤太过于书生意气,他自己确实能够用一生奉行他的操守,可他怎么能指望三言两语就让一个年少的皇帝也会义无反顾地沿着一条荆棘之路走到底? 他们在,他们会推着皇上走,当他们长眠地下,皇上身边的人,只会争先恐后地拉着皇上回头。 如果无法坚持,那不如一开始就选择一条比较容易坚持的路。 可何清贤的出现,让皇上看到了另一种选择。 那么,陈廷鉴愿意让皇上自己选,他与何清贤应该还能再陪皇上走十来年,倘若那时皇上累了,他再调整新政也来得及。 元祐帝看到了老头眼中的温和与包容。 那眼神,像极了小时候他拉扯老头的胡子,老头垂眸看来的眼神。 元祐帝突然转过身去:“你们退下,朕单独想想。” 陈廷鉴、何清贤:“是。” 两人走后,元祐帝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极力隐忍的抽噎。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有父皇,可父皇离开朝堂后,大部分心思都在女色上,在他这里用的最大的心思,便是与母后一起,帮他选了陈廷鉴为师。 他有母后,母后严厉胜过陈廷鉴,完全把他当一个皇帝看,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母后肯定也会为他筹谋,可母后能做的有限,她也要依赖陈廷鉴。 陈廷鉴,陈老头。 元祐帝怨过他恨过他,最厌恶的时候巴不得老头被陵州那场洪水卷走。 老头的能力毋庸置疑,但当何清贤提出官绅一体,当何清贤唾骂老头老奸巨猾不敢得罪天下官绅时,在那一瞬间,元祐帝居然也认同,并且觉得何清贤才是真正的爱国爱民。 可老头刚刚的话,突然让元祐帝明白,老头心里不但装了朝廷与百姓,也装了他。 何清贤憧憬的是吏治清明百姓富足,老头看到的,是他能够为朝廷为百姓为他,做到的最好的一步。 烧着地龙的御书房内殿,少年皇帝取出帕子,偷偷地擦掉眼泪。 臭老头,还是瞧不起他,老头走的时候都得七八十了,那时他也三四十岁,怎么就不能独当一面了? 冷静下来,元祐帝翻出镜子,确定眼圈没有异样了,再叫两位阁老进来。 陈廷鉴、何清贤重新站在了皇帝面前。 元祐帝直言道:“朕意已决,推行宗亲官绅一体纳粮与摊丁入亩之策,还请两位阁老与内阁早日拟定一套切实可行的新政细则。” 何清贤看向陈廷鉴。 陈廷鉴垂首,恭声道:“臣遵旨。” 元祐帝再看向何清贤:“此法虽是阁老所谏言,但具体推行还是要以先生为主。” 何清贤从没想过要争这个,应道:“臣明白,臣愿为皇上、陈阁老驱使。” 元祐帝:“这条路甚是艰难,还请两位保重身体,辅佐朕多走一段路。” 两位阁老同时跪下,叩首领旨。 “朕还要去知会母后,你们先退下吧。” 陈廷鉴欲言又止。 元祐帝递他一个无须担心的眼神。 陈廷鉴便与何清贤退出了乾清宫。 宫道漫长,何清贤依然挨着陈廷鉴走,低声道:“你要我进京,怕是早就料到会有今日了吧?” 他知道陈廷鉴同样痛恨藩王、贪官这两大毒瘤,老谋深算的,举荐他入阁大概就是为了找个帮手。 陈廷鉴看看他,忽地一笑,高深莫测的那种。 何清贤:“什么意思?” 陈廷鉴不想说。 一直到了宫门口,何清贤拦在车前不许他上去,陈廷鉴才上下打量他一眼,淡笑道:“早两年,我一直都以为,咱们怕是要在九泉之下才能重逢。” 何清贤:……
第171章 戚太后住在乾清宫后殿。 最初她是住在慈宁宫的, 考虑到皇上刚登基时还小,内阁便请戚太后移居乾清宫,方便照顾元祐帝起居。 先帝就两个儿子, 一个当时已经就藩,宫里就小皇帝一个, 金贵无比,当然由太后照料才能放心。 戚太后确实也将儿子照料的很好,这几年元祐帝连风寒咳嗽都没得过几回。 离开御书房,元祐帝直接来了后殿。 戚太后在看佛经,只有两个宫女静静候立在两侧, 室内一片安静祥和。 “儿臣见过母后。”元祐帝走进来, 笑着行礼。 戚太后早已放下佛经, 看看眼前长身玉立的儿子, 既有先帝那般挺拔的身形,又继承了她与先帝容貌的长处, 当真是翩翩美少年, 且雍容华贵。 “坐吧。” 元祐帝便坐在了戚太后一侧, 母子对视一眼,元祐帝主动道:“母后, 方才朕在御书房召见了先生与何阁老。” 戚太后:“为了税改的事?” 元祐帝:“是, 朕更想用何阁老的法子,刚刚先生也同意了。” 他将陈廷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后。 戚太后默默转动手腕上的檀木佛珠,看看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儿子, 戚太后道:“如陈阁老所说, 这条路千难万难, 你不怕, 母后很欣慰, 只是其中的风险,他们还是没敢说得太明白。若各地都有造反起事者,若其中有人成了火候真的威胁到朝廷,若宗亲、官绅、百姓、京官一起骂你,你会不会怕,会不会悔?” 元祐帝:“大概会怕,至于悔不悔,要看最终是他们赢,还是朕赢。朕赢了,前面再难后面都会痛快,朕输了,大不了将这天下让人,反正就算不改革,纵容宗亲、官绅鱼肉百姓,老祖宗的江山终究会变成别人的江山,古往今来,一朝一朝都是这么更迭的。” 戚太后:“你说的还真是轻松。” 元祐帝:“朕明白母后的顾虑,朕也知道自己年少才敢无畏,可皇位传到如今,也只有朕敢试一试了,等先生与何阁老都不在了,还能指望谁再主张这么一场改革?母后,朕不想像皇爷爷那样被天下百姓唾骂,不想像父皇那般沉溺后宫碌碌无为,哪怕朕最后输了,后人只会遗憾朕的轻狂,而不会批判朕错了。” 戚太后:“老祖宗会骂你,骂你弄丢了自家的江山。” 元祐帝:“老祖宗不会骂朕,他会骂那些贪得无厌的藩王宗亲,骂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士绅。” 戚太后:…… 不得不说,老祖宗确实是这样的脾气,非但如此,老祖宗还会骂前面的那些败坏了祖宗基业的不孝子孙。
戚太后又想到了陈廷鉴。 她不知道儿子这股轻狂义气能坚持多久,但她相信,陈廷鉴不会拿国事开玩笑,如果陈廷鉴同意了,他必然会用铁血手腕替儿子稳住这江山。最艰难的两年,将是儿子亲政前的这两年,所以这时候改革,骂名都将由陈廷鉴这个辅政首辅替儿子承担。纵使将来改革输了,儿子也可以将内阁推出来交给藩王官绅发泄,儿子只需要换届内阁,就能继续做一个虽然拿藩王官绅无可奈何,却一辈子养尊处优的逍遥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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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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