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轶指着自己的脸,“可我改变不了自己这张脸,这张脸, 总让人误会, 我也曾想过毁容, 却又怕毁了容,没人愿意雇我弹琴。哎……” 顾枫一噎,犹豫着这笔要不要补到笔录里。 “难怪,你问都没问一句江泓怎么样了,恨他?” 宁轶怔了一下,“这个……没有必要了……他对我不算好,也不算差……”顿了顿,又道,“除却侍奉男客,其余时候小人能活得像个人,已经知足……” 欧阳意没说话。 江泓此人她是了解的,看上去温文尔雅,实则心机深重阴暗,尤其擅长无形中给人制造的心理压力,就像他对待儿子、对待欧阳意。加上江泓又是达官贵人,威胁一个小乐师屈从太简单了,宁轶没有背景,在长安如无根浮萍,江泓轻易将人玩弄于股掌。 欧阳意本想趁热打铁,把素娘叫来问询,回来的掌柜却禀报说素娘今晚不便。 诸人瞬间就懂了,素娘在接客。 欧阳意叹口气,“方便的话,请王爷让素娘明日来疏议司一趟。” 李匡颔首,“你不必交代,本王也会办。” 李匡亲自提着灯,送欧阳意出门,身旁的人穿雪青色袄,脖子拢在兔毛领里,只露出一张脸,乌发以一支玉簪簪起,仿佛从黛色山水仕女图里走出来。 前前后后有浪潮阁的掌柜们、奉宸卫,还有疏议司黎照熙他们,分明那么多人,但看在李匡的眼里,天地间只剩了她一个。 欧阳意今晚收获颇丰。 宁轶说的那个三品高官,不难找——长安做官、已成家、在通州也当过官,这个履历找吏部一查就有。因此她心情不错,和李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明眸转来,微微一笑。 李匡的呼吸都停了,能听见怦然剧烈的心跳。 正要再说话,梁予信奔来,急停在欧阳意耳边,跟她说了句什么。 “什么!宫里又死人了?!”欧阳意大惊。 顾枫和黎照熙面面相觑。 欧阳意:“是同一人所为,因为死者身上有相同香气标记。” 皇宫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安全,死个把妃嫔、奴婢,都是常事。但这次不一般,因着陈探花坠楼案,所以相关内监宫娥都已经被控制起来,之后发生醉仙居杀人,武曌身边又有一批人被严控。如此这般,还能再死人,凶手到底在宫里有多少暗桩? “死的谁?”李匡问。 “户部尚书庄戊。”梁予信道。 毫无疑问,第三名死者也是死给武曌看的,而且死的不是别人,是庄戊,他不是无名小卒,是堂堂三品的户部尚书、朝廷大员! 说来也巧,作为弟弟的庄戌今晚在浪潮阁调戏欧阳意的同时,他哥哥庄戊正被人谋杀! 堂堂户部尚书的死讯,相信在今晚就会传遍全城。所以梁予信才答得干脆,没有瞒李匡的必要。 梁予信:“掌灯时分,天后召见六部尚书,其他各部都到了,唯独庄戊久候不至。之后训练的金吾卫发现人死在玄武门外。今年秋季雨水多,玄武门墙檐塌了一角,正在修缮,木桩摞着足有几人高,初步验尸,是被滚落的木桩压死的。” 李匡凝目,“原来,和曾骏山有故交的三品高官就是庄戊。凶手先后解决了他们。” 欧阳意:“尸体现在何处?” 梁予信:“先搁在奉宸卫。” 五日之内,御前连死三人。这是泼天大案啊,查过多少连环杀人案的欧阳意都大为惊讶,更何况被凶手当作最终目标的武则天。 不敢相信这刻偌大帝国的掌舵者会如何惊怒交加! 欧阳意问:“你们大将军呢?” 梁予信:“命案发生时,还在傅森家中,这时应该已经往宫里赶了。”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巡逻皇宫、盘问取证,今晚注定是梁柏的不眠夜。 欧阳意:“你带我去看尸体!” 梁予信:“好嘞!外头马车已备,这就可以走。” 李匡也顾不上闲谈,只道:“我送送你。” 欧阳意:“嗯。” 她满腹案情,思索着快步走,不慎被碎石绊到,一个踉跄。 “阿意小心!” “久推官小心!” 李匡本能地抬手要把人揽住,只差一点,她身上淡淡的白檀香气隔着几层厚实的衣料传过来。 欧阳意虽心急,规矩没忘,眼角瞥见黎照熙也伸出臂膀,她顺势扶一下,赶紧往黎照熙方向挪步,勉强躲开了。 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李匡在门口蓦然停了脚步,“意意慢走,明日一早,我会让人将素娘送到疏议司。” “多谢王爷。” 欧阳意坚持行礼,他说了不必谢,但欧阳意并不打算和他过多交集,念在南安王今日没有发疯且还帮助良多的份上,她临走时又回头补充一句。
“请王爷放心,今日您的出现,我不会记录在任何文书中。” 言外之意,李匡是浪潮阁幕后东家的事,她会保密。 “意意思虑周到,都听你的。” 李匡语调柔和,目光宠溺,直到把人送远了,表情才渐渐转冷,吩咐左右。 “快去,去找庄戌,务必要把他找来。” 一名手下有些不明所以:“庄戌的哥哥刚死,他应该接到消息赶回韩府了吧?” “蠢货!”李匡踢了手下一脚。 “你难道没瞧出来,今晚来浪潮阁的根本不是弟弟庄戌吗!” 手下瞪大眼睛,一脸惊惶,难以置信,声音都结巴了,“他不是弟弟庄戌,那他就是、是哥哥韩、庄戊?” 也就是说,今晚欲对久推官不轨的是哥哥庄戊!堂堂的户部尚书!竟假扮成纨绔弟弟的样子流连花丛! 而死在玄武门下、身着紫袍的高官,才是那个花花公子、庄戊的弟弟庄戌?! * 一炷香前,梁柏在傅森的家里。 金吾卫做抄家这些事还是挺细致,找出了几个暗格,挖出傅森诸多私人密信。 丘神绩研究傅森的财产,清点一番,其家产并不丰裕,调侃道:“想不到堂堂长安县县令,过得这么寒碜。” 金吾卫大将军位高权重,过得滋润,习惯锦衣玉食,也就瞧不上傅家这点。 梁柏没理他,对远远的一名奉宸卫道:“你去拿个盒子来。” “遵命。”奉宸卫撒丫子往外跑,不多时就带了一个小木盒回来了。 丘神绩:“梁大将军,这是要作甚?” 梁柏一言不发,走近床榻,“搜查此处。” 丘神绩虽不明白,倒是听话,指哪打哪,趴在床上细细搜了遍,片刻就将床榻上所有的头发放进盒里。 奉宸卫进来禀报道:“傅家的夫人和小妾回来了。” 原来,傅森一夜未归,梁柏一方面让人放出傅森临时出公差,一方面又故意放出传出被逮捕的消息,显得神神秘秘,欲盖弥彰,弄得长安县县衙和家里都人心惶惶。之后县衙被查,狄仁杰诱供时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傅森党羽立刻吓得屁滚尿流,担心他在牢里供出他们,索性为了自保,先招供了。 傅家人急得团团转,傅森的妻子一大早出去找“门路”,拜访傅森故旧,企图打探到丈夫关在哪个牢里。 到目前为止,外界都还不知傅森已死,就是为了“钓鱼”。 一听到人回来,丘神绩就上前汇报道:“傅森之妻名刘珍,是个大字不识的北方边民。早年傅森带兵打仗受了伤,路过刘家村,刘珍救了他。天寒地冻,山洞里没有取暖之物,刘珍用身子给他焐热。之后带回刘家村,经过刘珍细心照料,他才捡回这条命。傅森欠她的,养好伤,回到安北都护府,傅森就求娶了她。” 梁柏问:“夫妻和睦吗?” 丘神绩道:“赶鸭子上架,哪来真情,傅森只是尽了男人该尽的责任。倒是刘珍对他一片痴心。” 二人一起进了前厅。 傅家位于西市附近,是当初傅森为了上衙方便置办的,外头熙熙攘攘,浑然不知里面真正发生什么。 冬日的夜风不算小,空气凛冽,灌入鼻腔特别干燥。 刘珍满头白雪,坐着发呆,直到梁柏和丘神绩的脚步声惊动了她。 丘神绩冷冷道:“傅夫人是吧。” 刘珍打量了一下,抬抬下巴,“你们是来抄家的?” 她居然用了疑问句? 丘神绩一顿,用眼角瞥她。 这女人丝毫不怕他们。 刘珍大喇喇地开了口,“官爷,夫君不在,我是傅家之主,能不能告诉我,我家男人到底在哪儿?” 丘神绩脸色迅速变得不好看,“我还没问你话,你倒问我。” 刘珍不服软,强势道:“问问不行么?我男人好歹也是五品官,就这么无声无息被你们抓了,得有个罪名吧!”刘珍拿出帕子随意扫扫头上的雪,“我们不是无名无姓的小老百姓,随便你们拿捏!” 她此言一出,梁柏已看出她是泼辣女子。 旁边的小妾说道:“姐姐,您消消气。”又转头吩咐管家,“去准备热茶点心,请几位老爷坐下说。” 刘珍怒道:“滚一边儿去,我在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少充大头。” 小妾也不示弱,“现在夫君的事要紧,您可少说几句。” “要你废话!”刘珍伸手就要打人。 丘神绩一把拦住了,“怎么在此动手,傅森涉嫌谋反罪,我们怀疑他被亲近之人教唆的。” 刘珍先是一惊,随即道:“我再怎么没读书,他也是我男人,我怎么可能让他犯罪!” 丘神绩把她的手推回去,“傅家族中只有傅森最有本事,所以他不会是被族人教唆。傅森平日忙于公务,也甚少应酬,没结交什么朋友。他的同党,不是在县衙就是在家中,县衙我们已经查过了。” 刘珍冷哼一声,甩甩胳膊,“谋反是不是要抄家灭族的,我在老家还有爹娘兄弟,我断不可能害他们。算了,你们查吧,查个够。今日我够累的,就不奉陪了,什么时候想抓我,我都在。” 她吆喝丫鬟进来,自己蹬蹬蹬回屋去了。 梁柏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 然后当着小妾的面,蹲下身捡起地上刘珍的一根头发。
第76章 美人泪 16 这时候, 奉茶的老管家开了口,“大将军,我家老爷到底被关在何处, 这天寒地冻的,能不能让我们送点暖和铺盖?” 梁柏问:“你很关心傅森?” 老管家道:“小人看着他长大,小人无后, 老爷就跟我自个的孩子一样,当年我一路追随去过北方哩。” “傅森和谁最亲?” “老爷公务繁忙,平时只会和二夫人谈谈心。” “你称呼她为夫人。”梁柏指着小妾。 “是老爷要求的。” “难怪刘珍对你凶。” 小妾罗秀伊蹙眉头, “老爷心善, 怕他不在家时, 我受了欺负。” 梁柏挥退老管家。 罗秀伊道:“老爷是五年前认识我,家里发大水, 家人都死绝了,我孤身一人流落长安街头,被几个地痞流氓调.戏,老爷那时已是县令, 亲自出手救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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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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