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年钰叹了口气:“香蒲啊,江南的野菜吧,每年也就这时节熟个把月的,过了这两月恐怕便难寻了。这菜……我倒是会。” 那管事一听便知是懂行的,连连点头:“是了,我家老爷也是如此说的。老仆是北方人,亦不曾见过。” “那不知可否请这位……这位……” 那管事颇有眼色,进门之时见裴年钰气度隐隐,便以为是这铺子的东家。可此时却见他自承会做,这难道是……? 向平恩机灵懂事,连忙上前介绍道: “鄙人是食肆的掌勺大师傅,这位是家师。” 那管事顿时肃然起敬,在心中把裴年钰当成了什么御膳房里退下来的隐世高人。 “不知这位大家尊姓如何?” 裴年钰:“我姓楼。” 站在一旁几乎快隐到漆黑灯影里的楼夜锋闻言,看了他的主人一眼,悄悄抿嘴偷笑了一下。 “家中老爷思念这道菜已久,可惜身体抱恙无法前来,不知楼大家可否献技一手,做一道这玉兰香蒲汤容老仆带回家去,以解我家老爷之心愿。定金……好说。” 裴年钰摇了摇头: “第一,王府食肆的菜品不外带,仅供堂食,这是小店的规矩,不好因你家老爷一人而破。” “第二,这道玉兰香蒲汤……只能现做,等你带回去恐怕便凝结了,无法入口。” 那管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终于还是问道: “那不知可否请您……登门做这道菜?” 话音刚落,整个屋内顿时鸦雀无声。向平恩、何琰君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甩向了那个管事—— 开什么玩笑,想让我们家王爷亲自上门给你家主人做菜? 本朝皇帝都没有这个面子! 裴年钰也不由得哑然,他倒是不介意上门去给谁做个菜,比如给他弟弟就不介意。问题是这贸然上门的这位,一没交情二没交换,他又不缺这几个钱,实在是不可能请得动他。 否则的话,岂不是以后人人都跑来请他上门,这不就乱套了。 裴年钰淡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对何琰君道: “平恩,老人家深夜来此,回程怕看不清路,你找个伙计送他回府。” 竟是直接送客了。 那管事见今日无望,虽然心中遗憾,倒也乖觉没敢强求,行礼之后便打道回府了。 ………… 那管事的来访如同一个小小的涟漪,很快地平静了下去,裴年钰也没有放在心上。只一门心思地和两个徒弟天天研究怎么扩大产能开分店,毕竟一个店的产出实在不够卖的。 然而两日后,那管事再一次在打烊之后登门了,依然是求裴年钰去做那道玉兰香蒲汤,并言定金多少都随便开,语意甚是恳切。 裴年钰叹气:“请勿如此,人少吃一道菜也并不会怎么样。” 第二次回绝之后,他本以为那管事不会再来了。谁知三日之后,那管事竟而又登门了。 裴年钰已经有些烦了,再一再二不再三,这家的老爷没完了是吧? 然而那管事这次一见裴年钰,竟是颤颤巍巍地就要跪下,倒把裴年钰吓了一跳。 “你……有话好好说……” “这位师傅……老爷实在是重病在身,眼见着命不久矣,只想在临去之前再尝一尝家乡之味。老爷多年久居京城不得出,实在是……” 裴年钰看着这老管事如此真切地悲痛模样,沉默了。 他本不是无情之人,这样的要求他实在没有办法拒绝。若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很难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思乡心切地人带着遗憾而死。 若他说的是作伪之言……那反正胆敢诓骗亲王的自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不必他多费心。 裴年钰叹了口气:“好吧,我去就是了。” 那管事欣喜过望:“不知师傅可需要什么食材……?” “不必了,我自备。呵……香蒲这种东西,让你去在京城里找你也找不到的。” ——好在他的系统商城里可以拿美食值换到,否则真的等从南方运来,恐怕他家老爷也该魂归西天了。 此时刚过午时,裴年钰撂下手头的事务,道:“直接去你们府上吧,你带路。” “那便请了。” 隐于附近的何岐和楼夜锋二人互相打了一下暗号手语: 楼夜锋:八个影卫,跟随。 何岐:我也去。 楼夜锋:我跟着主人,你原地留守,谨防调虎离山之计。 何岐:收到,另派八影卫殿后以备接应。 楼夜锋:可。 两人飞快地定下了布署。 楼夜锋主要是考虑到毕竟何琰君在店中,何岐留下看店正好。何况他的内力恢复至全盛之后,有他自己跟着主人,便是什么龙潭虎穴都不惧。 楼夜锋隐了身形,尾随着裴年钰的路线,穿梭在屋檐街角之中。 只不过他跟着主人走着走着,看着他们的方向,忽然心中一凛。 这不是往——? ……………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 朝会已毕,裴年晟正在上书房中处理政事,忽然书桌前落下一个黑影来。 “主人,要事急禀。” 他抬头一看,是林寒。 “讲。” 林寒伸手将密信递了上去: “是‘那边’的影卫刚刚报上来的。” 裴年晟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皱眉: “他快死了?” “看样子是的,据医师所言,恐怕活不过月余。” 裴年晟不知哪里来的火气,冷哼一声: “啧,他活生生把自己气死,这怪得了谁。他死了,我这处理还麻烦……他怎么就不能晚会儿再死呢!” 林寒见主人皱眉紧盯着密信字条,斟酌片刻,忍不住道: “主人,属下以为,若是将此事告知……” 裴年晟抬眸扫了他一眼,冷目如刀。 林寒迅速跪地:“属下失言。” “不要去打扰他。” “是。” “这事,” 裴年晟敲了敲桌子上的密信。 “先前做的布置再去确认一遍,过几天万一他真没了,确保一切无虞。” “是,属下领命。” …………… 这边,裴年钰跟着那管事七拐八拐地在京城的胡同里穿梭,周遭渐渐静谧幽暗。终于在快到一个青石大门的小院之前,楼夜锋忽然飞身下来,在裴年钰身边耳语道: “借主人玉牌一用。” ——他当然说的是裴年晟给他的有着“如朕亲临”刻字的那块。 “嗯?” 裴年钰微微疑惑了一下,还是迅速将衣服上随身佩戴的那块玉牌递给了他。 楼夜锋接了玉牌,趁两人走的慢,先运起轻功来到了那青石院落之侧的屋檐上。 果如他所料,刚一落脚就被几个黑衣影卫围了上来,楼夜锋如惊鸿掠水般避开了几道阴森的剑影,随后出指如风,迅速点了几个影卫的穴道。 那几个影卫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楼夜锋亮出主人的玉牌,低声道: “你们的守卫目标现在由裕亲王大人的影卫暂时接管。等我们离开,自会放你们出来。” 说话间,裴年钰和那管事已到了青石门前。他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院子看上去不大,顶多二进,看上去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人家。 但是周遭却极为安静,并且不知何故左右无邻,四面无树,鸟雀无声。看来此间主人是个喜静之人。 那管事领着裴年钰进了门,一边心中奇怪今日怎无人值守,难道是运气好不成,一边领着他进了厨房。 楼夜锋打发了此间镇守的影卫之后就继续回到裴年钰身边猫着,裴年钰感受到他的内息在身旁,心中渐渐愉快起来,支开那管事然后开始从商城里掏材料—— 水生香蒲,玉兰,腌制火腿,葱椒料酒。 几样最重要的东西。 先起炉用火腿吊高汤,随后处理香蒲和玉兰,切片,连冬菇片一并下水烫熟。后起热锅下油爆葱姜,入玉兰冬菇片,火腿奶汤,点入料酒清炖。 勾芡,出锅。 玉兰香蒲汤。 汤色白如牛乳,火腿鲜香浓醇,香蒲玉兰清脆雅淡。 既醇且清,味简至臻,能把一捧野菜做到如此地步的厨师,在裴年钰的前世,也为数不多。 裴年钰娴熟地将汤菜盛入碗中: “给你家主人送去吧。” “是。” 随后开始洗手,收拾衣服。 而另一边,后院的静室内。 原本萦满了药汤苦香的屋子,在此间主人掀开碗盖之后,竟全抵不住那鲜香之气四溢。 那人的憔悴病容上忽然浮现了一抹惊讶之色: “竟真的叫你寻来了如此正宗的……咳咳……玉兰香蒲汤……有心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那管事藏住悲意,只字不提自己为了绕开那些影卫所费的种种心血,只目光殷切地看着他: “主人既喜欢,便多用些吧,您许久没好生用过膳了。” “将死之人,还吃什……” 那人的后半句话戛然而止在他尝了第一口汤之后。 一口,两口,直到汤碗见底。 他放下汤勺,长叹一声: “京城奇人辈出啊,这等手艺,竟比母亲当年做得还要更好——我无憾了。” “主人!” 那人伸出一只手来: “扶我起身,我且去见见这位高人,若是他和母亲家那边有什么渊源……” “是。主人小心。” 他拖着久病之躯缓步走到前院,正见到一身着竹月长袍的公子从侧厢的厨房中走出,转身正欲出门。 “先生留步!” 裴年钰内力深厚耳力好,即便这声音极虚弱,依然听到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来—— 那病人见他面容,脸色大变,踉跄了一步: “怎么是你……!” 隐于暗中的楼夜锋飞身而下,提剑站在主人身旁,目光淡然地看着那人,不悲不喜。 那人定定地看着裴年钰,又看了看旁边的楼夜锋那一身标准的影卫打扮,脸上神情变了又变,终于垂首跪了下去,行了个全礼: “草民叩见……裕王殿下。” 裴年钰回过神来,脚尖一点往旁边侧了侧身,不受他这一礼。 他看着那个憔悴得他几乎快要认不出来的中年人,长叹一声,把他扶了起来: “……大哥。”
第160章 4.憔悴青丝禅榻客, 只一点残灯未死灰 裴年钰也万万没想到,这间四方寂静的院子,竟然是他的大哥裴年祯的居所。 或者说……幽禁之处。 他看着面前这个不过三十多岁却已经两鬓微斑的人, 曾经他受封太子之时是多么的意气风发,此时的他就有多狼狈。 裴年钰心念电转, 而裴年祯在这里见到他的四弟, 似乎更加不可置信: “你……” 他本来是出来见一见这位“大厨”的,以为或许和他的故乡有什么关联,谁知却见到了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手足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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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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