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刀划下面骨,屋内响起惨烈之极的痛嚎。 …………… 昭元二十八年,秋,林寒跪在一女子的脚下。裴年钰认出来,那是年轻的陈贵妃。 “林寒,你母重病身亡,我们也很遗憾……” 林寒叩首道: “能得主子派人救治,属下已万分感激。” 陈贵妃道: “林寒,你母已逝,但你受陈家恩惠已久,是否还愿意受我们陈家驱使?” “甘为主人赴汤蹈火。” “四皇子裴年钰现下虽然只是一个幼儿,因为那个传言……我总觉日后的威胁比老三要大。他还有个小他三岁的弟弟,若日后二人互为助力……” “好在岚贵人自己挺不过生产,生裴年晟的时候故去了,倒让他们无可依靠。” “但二皇子快要出上书房了,我仍需要以后暗中的助力。” “林寒,你改换年龄容貌,重入影卫营,待裴年钰长成后投入他的麾下,以备不时之需,你可愿意?” “林寒愿意。” ………………… 昭元二十六年,春。 林寒武艺练成,出影卫营,入二皇子麾下,然而转手便被二皇子交给了其母陈贵妃。 陈贵妃笑语盈盈: “二殿下从小就不喜欢你,这也没办法。不过你当初是被陈家所救,你效力于二殿下,抑或效力于本宫,都是一样的,你可明白?” 只听得林寒青涩的声音: “属下明白。” “那么这第一个任务呢,我问你,你可打探清楚了三年前裴年钰出生时,那条传言是否属实?” “回主人,属下已打探清楚。四皇子出生时,的确曾出现过天降异象——岚贵人的宫室之外一夜之间花木盛开,天空有瑞霞出现,宫殿上方出百鸟朝凤之象。” “虽当时所见的宫人大部分已经被灭口和失踪了,但属下依然查探到,这些异象…的确发生过。” 坐在上首的贵妇人一瞬间面容扭曲,将茶碗摔了出去。 “接着灭口,不要让这传言再流传下去!” “是。” 三日后—— “林寒,如今这第一个任务,虽有些难,不过却只有你办得到。” “主人请吩咐。” 贵妇人的纤纤玉手打开了一个玉盒,里面有一晶莹的粉色小虫缓缓爬动。 “本宫千方百计寻来的这桃花蛊,终于从南疆送了过来。我不准备让裴年钰活到成年,就由你来把这蛊虫……” “是,属下领命。” 记忆的场景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似乎画面濒临破碎。 裴年钰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是林寒在宫人午睡之时,把那蛊虫藏在了一个三岁幼儿的襁褓之中。 ………………… 画面彻底崩碎,裴年钰的眼前一片漆黑,半晌才将神智回复到现实中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想到自己被桃花蛊折磨的那许多年,忽然绝望地冷笑了一声,泪水疯狂涌出: “林寒……我那时才三岁啊……你是如何对着一个幼儿下得去手的!”
第179章 12.须眷恋, 人间悲辛苦,此味断肠 裴年钰竭力问出了那句话,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几乎没法稳住自己的身形。 他脚下一个踉跄,便要摔倒。 而后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什么人扶了一下,撑住了他。 林寒脸色惨白, 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摇摇欲坠的裴年钰扶住。 “王爷………” 他知道王爷用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法子,把他的过去的记忆看了个遍。 裴年钰用一只手抓住牢房的铁栏,自己略略站住,随即将林寒的手掌狠狠地甩掉, 怒吼道: “你说话啊!” 林寒看着一向温柔而玉树临风的王爷,如今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崩溃, 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更白, 几乎像个死人。 他没有办法回答王爷的话。 你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曾经在多少个噩梦惊醒的深夜里, 林寒都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最后都终结于钻心的痛悔, 直至黎明。 林寒身子一软,无力地跪了下来: “属下本就是……无情无义、不忠不孝之徒。属下从来就不曾是什么……好人。” “让王爷……失望了……” 他垂首,不敢看裴年钰,嗓音嘶哑至极。 “……林寒, 本王自认待你不薄……为何……为何如此待我?” 裴年钰没有对他动手, 但王爷那痛惜又悲愤难言之语, 让林寒瞬觉胸口如同千刀万剐一般。 他闭上了眼,试图想说点什么来减轻眼前这人的痛苦。然而林寒深知他所有的痛苦都是自己一手造成,又有什么资格来安慰他?
“………对不起。林寒本就不值得您如此……” 裴年钰只觉内力在经脉中乱窜, 头痛欲裂, 眼前阵阵发黑, 视物都已不甚清晰了。他心知多半是靠最后一个场景时情绪波动太大,运转的上古秘术出了岔子。 他强撑住自己没有晕过去,咬牙问道: “我最后问你一句,当年你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是否……非你自己所愿?” 林寒心中大恸。他知道王爷的想法:王爷想让自己认为他当年是被迫的…… 然而大错早已铸成,二十年前他冷血无情,为了执行任务,不曾对一个幼儿手下留情,如今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让王爷对他留情? 林寒摇了摇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事已至此,属下狡辩又有何用。” “林寒!”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人做事一人当,属下罪孽深重,早就该死,王爷您动手吧。” “我等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裴年钰听得他此言,心中亦是痛极。他没有办法把少年时受桃花蛊折磨的痛苦全部忘掉——但他同样没法忘掉他们兄弟二人和林寒一起走过来的患难之情。 折扇的扇刃已然抵在黑衣囚徒的胸口,只需要一刀,就能结束这个已经脆弱不堪的生命。从此业债身净,爱恨俱消。 然而那只握着折扇的手,抖得厉害。 林寒伸出手握住折扇,帮他稳住。同时向着自己心脏之处坚定地送去。 裴年钰脑中突然闪过邵岩临死前的话: ——“还好临走前去了裴年晟一个左膀右臂,让他也尝尝失去影首的滋味……” 锋刃划破衣服的一瞬间,裴年钰闭眼,一脚踹在了林寒的胸口,将林寒踢倒在地。 “滚!” 裴年钰转过身去: “让你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他见林寒已受不住自己这一脚之力而倒下,那一瞬间,竟依然产生了一丝不忍。然而他的头疼已愈演愈烈,赶忙趁着神智未失的最后一点时间,踉跄着走到了诏狱之外。 “主人!!!” 在外守着的连霄并没能听到深深重墙之内的所发生的一切。因此见主人这般样子出来,顿时大惊,赶忙扶住了裴年钰。 “主人您怎么样了?这是……那枚丸药出问题了?” 裴年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他这位可以信任的下属留下了主诉: “我犯了此术大忌……心神受震意志不稳,故而药力反噬。症状:头很痛,眼前发黑,并反复出现幻觉……” 连霄点点头,把所有的症状拼命记在心里以便配制解药。他一边运内力帮主人护住经脉中乱窜的内力,一边点燃一个信号烟花。 片刻后,楼何二人在半路迎到了连霄。楼夜锋见主人已然晕厥,面如金纸,心知不妙,连忙将他一路抱回了府中。 …………… 而于此同时,诏狱之中。 林寒亦受药效之反噬,倒在空荡荡的牢房之中不醒人事。 在一片黑暗之中,被药力唤醒的记忆碎片依旧层层叠叠,不受控制地挨个跳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了自己幼年,母亲抱着他倒在逃荒的路上,被陈府所救。母亲成为了陈府卑下的仆妇。 他看见母亲深夜悄悄地对他说:“林寒,你长大了,要记得陈家的恩情……” 他看见他在陈府的日子,武艺初露天赋,被府上教头收去,日夜苦练。 他的母亲告诉他,你要好好效力,为母才能在这府中过得好些。 他看见陈家的家主把他第一次送进影卫营。 他看见……自己四肢俱折,断骨重接,卧床三月,饮食便溺都只能假于内侍之手。 他看见了自己第二次认主的那一天。十岁的五皇子把已然二十八岁的他领回皇子所。 他以为第一件事便是要给他立主仆规矩,他已做好了先挨一顿刑的准备,这是家常便饭了。然而他的新主人却对他伸出了手,语气清脆爽快,眼神却坚定郑重—— “林寒,欢迎你的加入。先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他看见那时候的自己怔了很久,因为他不知自己有什么可以介绍的。 “唔……比如你在工作中擅长什么?你喜欢什么?” 在新主人手下的前几天,就在看着主人拿着纸笔一条一条列时间安排和计划书中,度过了。 而新主人给他立的规矩是:“有问当问,有事请假。有功当奖,有过则罚。” 同日夜晚,他收到了来自陈贵妃的最后一张飞鸽传书: 【在五皇子身边潜伏也可,以待日后传送重要情报。书信销毁,不要暴露。】 而后,他又看到了许许多多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主人教他什么是“我喜欢”和“我不喜欢”,教他完成任务的同时要保全自身,教他什么是对和错。 他犹记得南疆之行,那是主人第一次下狠手,连根铲除了作恶多端的乡绅大户。成群的朱颜碧瓦上火光连天,他的少年主人站在熊熊火海之外,负手而立,目光如刀: “这是我和哥哥的江山,我必不会相让。我此生要让哥哥,还有这土地上所有善良而平凡的人,都能有一处容身之地。” “所以这些——渣滓们!有谁让百姓活不下去,我就让谁活不下去。” 他站在主人的身后,想起几乎已经快忘掉的幼年时的记忆,那些灾年饿死于贪官重税之下死于的村人和…父亲。 他心中暗暗下了决定——让属下来帮您。 往后岁月,他陪着主人在朝中隐忍,积蓄力量,左右逢源……收服各方。 他的主人手段渐渐成熟,但无论处境有多艰难,主人都不曾忘了,当初火海前立下的誓言。 记忆渐渐凌乱。 林寒倒在牢房的一角,在快要彻底晕厥,意识全然陷入黑暗之前,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 主人,是您让我在这世间真正活过一次,知喜怒哀乐爱恨憎。 然而错已铸成,天意弄人。主人您的这片江山,从最开始,就已没有属下的容身之地。 恐怕……没法再陪您走下去了。 …………… 王爷虽忽陷急病,然而王府中却半点不见慌乱。何岐令影卫布置警戒,连霄心中已默开好了解毒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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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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