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该不该说。” 裴年钰笑了笑,只不过神情有些虚弱: “说就是了。” “他……林寒是除了哥哥以外,唯一一个会真的会在乎我的。我身边这些人,包括朝中那些,关心我的大有人在,然而多半都是……” 裴年钰看着小晟,不知是灯烛的光线太暖,还是他脸上的表情本就柔和。总之,裴年晟的神色渐渐变得有些…… 小晟的这个眼神,他很熟,非常熟。 裴年钰心中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在小晟心中的重要性,但林寒之于小晟也…… 屋中忽然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半晌,裴年晟以为哥哥怕自己承受不住,叹道: “哥哥到底看到了什么,告诉我便是了。我这十多年大风大浪见得也不少,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乱了阵脚。他无论是什么身份,哥哥尽管直说就是了。” 裴年钰看着,点点头: “这倒是。那我可就要……告诉你了?” 裴年晟“嗯”了一声,虽感觉自己的脉搏猛跳了两下,到底还是抬起头来,假作随意,看着自己的哥哥。 谁知他的哥哥却一直盯着床榻边上的那个茶盏,他也不知那茶盏有什么好看的。 “林寒他其实是……” 裴年钰忽然沉默了下来,继续盯着茶盏。 沉默,沉默。 不过三息的时间,仿佛过了有一万年这么长。 “……他其实是二皇子之母陈贵妃,派去你身边的卧底。本意是想在你身边给他们传递消息,谁知没过几年,陈家全灭,便也没人管他了。” 随后裴年钰像倒豆子一般,把事情的经过简要说了。从林寒先前为陈贵妃效力说起,后来因为贵妃畏惧祥瑞传言,被改了年龄重新送进影卫营,又是在认主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最终到了他的麾下。 他这一口气说得有些急,说完就有些气喘,裴年晟连忙又倒了一杯参茶给他。 “所以……就因为他曾是卧底,才一直不敢告诉我的?” 裴年钰似乎因为喝着茶,顿了一下: “……嗯。” 他喝茶抬起的衣袖挡住了脸庞,裴年晟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裴年钰放下茶盏,看见他的弟弟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随后裴年晟眼神中的紧张渐渐消失,变得轻快了起来。 “其实我早就猜过许多种可能。他这个身份,倒也不算特别离奇,我多少有点心理准备。他……哥哥,你是否有看到他在跟了我后之后,偷偷做过什么传递消息之事?” “……没有。” 裴年晟又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那他便不算有背主之实,如此一来,倒不会很难处理……” 裴年钰静静地斜倚在床榻上,温润的目光看着他的弟弟,这个他最亲的亲人,正在悄悄地絮叨着什么。 他嘴角扯起一个带着几分虚弱的笑容,慢慢抬起手来,将裴年晟额前的被汗沾湿的发丝,向后理了理。 ……………… 裴年晟不欲打扰哥哥多休息,便准备先行回宫。 临走之前,裴年晟特地问了一句: “哥,你那手下给你配的解药如有多余的,我可以带一份回去给他么?” 裴年钰似乎话说多了的缘故,很没精神,只随口答道: “你自去找连霄要就是了。” 裴年晟看到哥哥这般状态,不敢再继续跟他说话劳神,连忙走了。 楼夜锋见主人已醒,连忙走了进去。 “……主人?” 他略一试主人脉搏,脉象平稳,中气渐渐回升,稍微放下了心来。但见主人依旧神情恹恹,微觉不对,试探着问道: “可是林寒那边的事出了岔子?” 裴年钰只向他招了招手。 楼夜锋依言坐了过去,他的主人却道: “再近些。” 裴年钰伸臂将他揽了过来,慢慢他的身体环住收紧,随后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肩膀处。 不多时,楼夜锋忽觉肩头布料渐湿,立刻意识到:主人在哭。 他连忙问道: “主人……?主人可有什么难事,与我说出来便好。” 裴年钰终于再也忍不住: “林寒他……先前是陈贵妃的人,改过年龄……” “我小时候那桃花蛊,就是他奉陈贵妃之命下在我身上的……” “我没敢告诉小晟,但是你应该知道……” “若非这桃花蛊,你我也不会这么多年为其所困……” “夜锋,你差点为此死了……” 楼夜锋顿时心头大震。若林寒是二次入营才与他同期,他在影卫营的那些年经验肯定不能和林寒比,难怪一直没有识破他的不对之处。 还有那桃花蛊……当年他们亦追查了许多年,也只是处理掉了那桃花蛊的来源之处,和炼蛊之人罢了。没想到一直没能查到林寒身上。 林寒……他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 楼夜锋此刻亦心神震动,然而见主人情绪难支,如何敢自己先崩溃了。他连忙反手将主人紧紧地抱在怀中,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头发: “别怕,主人,别怕,我在这呢。主人你看,我还好好的。” 有人在承接他的愤怒和委屈,先前一直强撑的裴年钰哭得更凶了: “在诏狱之时,我有机会杀他的,也许我该这么做。但我……我没忍心……” “夜锋,小晟对林寒,是有感情的……我看出来了……” “我该怎么办……” 楼夜锋心中大恸,为主人的脆弱,亦为主人从来不曾动摇过的善良。 他无法可想,只能将主人抱得更紧些。用自己的体温,帮主人从痛苦中确认一点真实的温暖。 “主人,想不出法子就先不想了。悲痛伤身,主人莫要哭了,保重身体。” “夜锋,你会不会有一天……也离我而去……” 楼夜锋喉头一哽,但声音轻而坚定: “不会的。主人,我永远在您身边。”
第181章 14.此生枉是相逢, 明年明月何处 裴年晟吩咐随行的影卫在连霄处等着取药,他便先行回宫继续处理政务,同时一边想着怎么抹平林寒的这个身份问题。 林寒的旧主这方面不存在任何问题——无论是二皇子还是陈家人, 早就已经死完了。 裴年晟经验多么丰富,根据哥哥给他的只言片语中的信息,很快就推测了出来: 当年陈贵妃在他两兄弟身边安这么个钉子, 可能也只是为了夺嫡到了关键时候,用来一击必杀的。 影首这个位置太过重要,这样的钉子,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通常不会动用。万一暴露, 损失就太大了。所以林寒自跟了他之后,似乎就没有再接到过来自旧主的寻常命令。 然而那些年里他们兄弟两个蛰伏得很好, 二皇子和太子又撕得太厉害, 谋反之心甚急。是以陈家还没想起来动用这颗钉子来对付他兄弟两个的时候, 就自己把自己玩完了。 裴年晟手里拿着一份农产部递交的试验田新粮食情况的奏折,然而思绪却早就不在上面了。 林寒…… 裴年晟忍不住叹了口气, 感到有些深深的无力。 他当然知道林寒现下是忠心于他的,是毫无疑问的。这种被迫当暗钉,最后却还是转投他麾下,又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背叛行为。 裴年晟是个很讲究实际的人, 他认为这样的身份……其实不值一提, 既然他现在是忠心的, 那就没有问题。 他这一路走来,把原先是敌人的人收成自己人次数,还少了么?兵权、士林声望、民心, 哪个不是从敌人手中一点点收为己用的? 要说唯一的生气, 那就是气林寒瞒自己这么久。 但这值得他当着这么多影卫的面, 众目睽睽之下,行如此冒险违逆之事么,就为了灭口? 弄得他现在想把这个事抹平,都有些难办。 裴年晟甚至开始思考,若实在不行,干脆就对影卫们通报这是个误会算了,虽然这很扯淡。 不过就算抹平此事…… 裴年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哥哥方才说的,林寒是改过年龄的。 改年龄——那他今年几岁了? 正想着,影卫回报药取来了,于是裴年晟便拿着药直接去了诏狱。 ……………… 裴年晟走进诏狱最西侧的昏暗长廊之前,随行的影卫问他是否需要跟随护卫。他只道林寒此时内力被封,无法伤他,便径自一人走进了长廊。 但其实他的手里握着两个小小的玉瓶,一瓶是致幻药的解药,一瓶是解开他内力的解药。 他走近时,林寒依然陷在昏迷之中。把整个自己缩成一团,蜷在牢房的草席上,没有醒来。 裴年晟左右看看,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而后他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幸好没让影卫们跟着进来,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进了门,试图把林寒的身子扶起,随后他看见了林寒胸前衣服上,被扇刃划破的小小口子。 刃未伤到血肉,只是将几层衣服全部划破。 裴年晟立时怔了一下,动作停顿。 这诏狱看守如此之严,绝对不可能是有外人袭击,那这心脏处的伤口…… 林寒他又自杀? 不,他没有工具,且若真能划破衣服,只怕他早自己捅进去了。 那难道是……哥哥划的? 但是为什么? 裴年晟眼皮一跳,忽然心中浮现出一些不妙的预感。这事,恐怕只能问林寒本人了。 他连忙将两个玉瓶中的药一点点灌到林寒的嘴里。 等待药效起效的这段时间里,裴年晟却没把林寒的身体放下。他用掂量了一下臂弯中的人的重量——有点轻,一只手臂全然环得过来。 怀中这人怎地如此瘦弱?他以前竟从未发觉过。 裴年晟想到哥哥说的林寒断骨改龄的事,心中“啧”了一声:看来是底子不太好的中年男人。 不多时,林寒悠悠醒转,裴年晟见状,很自然地把他放了下来。 “……主人。” 林寒渐觉内力恢复,知是主人给他喂了解药,虽不知缘由,到底还是慢慢跪起来行了个礼。
其实他没有想过会以这种方式醒来。他在晕过去之前,便以为下次再醒,是会被水泼醒,或者在刑场上,或者干脆就已经在阎王爷殿前了。 他看着眼前的主人,是主人还有什么疑惑么? “你……所以你今年,应当是多少岁了?” “回主人,已三十又九。瞒了主人这许久,是属下之错。” “所以你才要服那么多种……维持功力和身体状态的药?从什么时候开始服的。” 林寒沉默了一下: “三十五岁那年。盖因影卫所习的内功心法,在年轻时能让人快速进益,达到江湖一流水平,方能可堪一用。” “而劣处就是三十五岁之后会出现功力下滑,下滑多少……视天赋高低而定。所以通常影卫三十五岁卸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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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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