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楼夜锋并不知道,他的算盘很快就要落空了。 目光游移发呆了半晌的裴年钰,在楼夜锋因为脱力而弄出来的水声之后,终于反应了过来,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楼夜锋顿时身体一僵,之前有衣服遮着还好说,此刻他见主人纤白的手指触到自己混着血污的肌肤,心中嗡的一下就慌乱起来,想拿开,又不敢动作。 裴年钰扶着他坐到那个并不小的浴桶中,他被桶中的热气一蒸,似乎有些脱力。裴年钰见他没注意,就顺势将一旁的水盆端了过来,放在了他的身后,轻声道: “闭眼。” 楼夜锋不明所以,但并没有多问,而是倚在浴桶的壁上,顺从地闭目。 “头往后仰。” 楼夜锋依旧照做,直到他忽然感觉到一双手撩起水来,而后温柔地抚上了他的发际,将他的长发打湿。 他心中猛地向下一沉,眼睛倏地张开——主人竟然要为他清洗头发! “主人……!” 楼夜锋再开口时的声音都带着些颤抖,握住桶边的手指顿时攥得指节发白,却丝毫不敢乱动,生怕将水珠甩到了主人的身上。 “主人您怎么能——!” 他此时脑子里完全懵了,只觉胸腔中那颗心脏紧张得快要蹦出来一般。 那是他敬了十年的主人,那是身份尊贵、大靖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裕亲王,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为他做这种事? 更何况,主人向来爱洁…… 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已经无用的下属。即便曾有功劳,却也不值得主人这般对待罢。 裴年钰自然预料到了他这个反应,毫不意外,只是用温柔而安抚的语气道: “听话,别动。” 随后继续旁若无人地拢起他的发丝浸入水中。 楼夜锋心如乱麻,主人的命令又不能反抗,干脆闭上了眼,只喃喃自语道: “主人,这实在是……您难道不嫌……” 裴年钰笑道: “我这就是嫌你脏才给你洗的啊,不然你自己怎么洗?你现在这个样子要自己洗,怕不是一头栽进水里去?” “老实别动,早点洗完就完事了。” 楼夜锋听主人如此说,只好闭嘴不再反驳,唯有微微颤动的眼帘暴露了他内心的纠结无措。 要说按没穿越的那个裴王爷来说,确实不会做到如此程度。毕竟身为上位者,又受多年的礼仪熏陶,和楼夜锋这种年长下属确实不会这么行为亲密,更不会为楼夜锋做到如此程度。 然而他现在毕竟是融合了两世记忆的裴年钰。出身于孤儿院的那个后世的他,什么没经历过,又如何会在乎这点脏污。 好在裴年钰也知道他的纠结,迅速而利落地清洗了两遍之后便拿了个干净的布巾,将他的发丝拢起来擦净。 随后他起身,看着手里拽着个湿毛巾手足无措的楼夜锋,终于打算放过了他,轻咳一声道: “行了,剩下的你可以自己来了,我就先出去在外间屋等着了。你弄完之后就去卧房,我帮你上药。” “是,谢主人。” 看着主人出了门之后,楼夜锋也微微松了口气。 他将目光转回,盯着浴桶中的水面发呆半晌。 适才主人那双手在自己发际的轻柔触感依然清晰之极,他闭上眼,似乎犹能闻到主人身上那淡淡的凝犀香的熏香之气。 主人长发垂落在自己耳畔的那一瞬间,如同置身触手可及梦境。 他不敢往任何方向多想一丝半点,只道是主人念着情分怜惜于他,一时兴起罢了。 过两天,等主人怜惜够了,自己也伤好了,许就不会这么任意妄为了。 楼夜锋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眼中已恢复了清明,拿起旁边的布巾开始清理自己的身上。 ……………… 这边裴年钰出了门,随口唤道:“绛雪。” 跨院的门口,身着袄裙的少女娉婷而立。 “奴婢在。” “去药房拿些伤药来,另外再拿一坛烈酒,要最烈的酒。” 绛雪疑惑道: “烈酒?是要给楼统领用的吗?” 裴年钰点点头: “嗯,是的。” 楼夜锋身上的伤口很多都是铁器所致,必须先消毒再上药。然而一朝穿越,这年头没什么更好的消毒手段,烈酒也就勉勉强强堪用罢了。不过他没再作多余的解释。 不一会儿,绛雪端着个木托盘进了跨院的卧房中,托盘上放着许多干净白布并一个瓷瓶。 裴年钰打眼看去,只觉得那瓷瓶的样子似乎有点怪异,不由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绛雪将东西放下,依旧出门候着。裴年钰在等楼夜锋出来,左右无事,便随手拿起那瓷瓶看了一眼。 王府里的东西自然一应皆是仅次于皇宫的规格,而裴年晟对裴年钰向来亲厚,更是绝对不会在物质上亏待他哥,有时见了好东西,甚至恨不得把一些逾制的东西也塞进这王府来。 瓷瓶用的是上好的官窑瓷,白底粉青釉,胎质柔和浑厚,釉色通体素净而雅致,仅在瓶身与瓶颈的连接处横着一圈青花作点缀。 这瓷瓶相较一般的酒壶来说要大的多,肚子圆滚滚的,但瓶径骤然变细,瓶口与瓶颈一般细,用木塞塞住。 裴年钰心下微觉哪里不对。 以他的审美,无论是字体,还是用器,一向是偏匀称细瘦的。王府底下办事的人都很细心,小到瓶瓶罐罐,无一不合他的心意。 可这瓶子的肚子如此圆润而肥胖,瓶颈又细长,看起来非常不协调。虽然瓷是好瓷,但就这个形状来说,按理实在不该出现在他的府里。 不过他并不想以此苛责下人。 裴年钰正想着,忽觉手底似乎摸到了什么纸质的东西,于是将那瓷瓶转了半圈过来。 ——随后他手一抖,差点将瓷瓶打碎。 在那瓶肚子上,贴着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碧云硬笺纸。 抹青竹脉底,烫金描云纹。 上书三列簪花小楷,从右往左依次是: “医用酒精” “一千毫升” “浓度百分之七十五” 裴年钰:“………………………………”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将那瓶子放回桌上。 此时他终于知道刚才看到瓶子时,脑中一闪而过的怪异之感是什么了。 这分明就是个…… 容量瓶。 作者有话要说: 裴王爷:让我缓缓,世界观崩塌了……
第10章 10.含情难知醉醒间 裴年钰将那个瓷瓶放在了桌子上,心中渐渐掀起了惊涛骇浪来。 他可以肯定的是,在裴王爷整整二十三年的记忆中,这个东西从来没有出现过。 而且医用酒精之类的说法,也是在大靖朝未曾有过的。 不过……或许是因为曾经的裴王爷,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亲力亲为的俗事?那么不知道也正常。 裴年钰想了一下,无论如何还是要打听点信息出来。于是走出了门去,站在廊下唤来绛雪: “绛雪,这个医用酒精……你是从哪里拿的?” 而绛雪毕竟也是王府里的精锐影卫,听到这话,第一反应还以为是出了什么问题,连忙走上前来,沉着个小脸将那瓷瓶和里面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见没有问题,随后这才道: “回王爷,自然是从府里的药房拿的。而药房的一应常用药品都是宫里按月支给的。只不过这酒精……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王爷何以惊讶?” 绛雪年纪小,又性纯,裴年钰便不动声色地继续套话: “不是稀罕东西么……我此前竟是没有见过……” 绛雪抿嘴一笑:“王爷,自从陛下登基这几年来,命各部弄出来的新鲜玩意可是不少,王爷您久居府中,不问世事,不晓得也是正常。” “这医用酒精便是陛下给了方子令医部批量生产的,再下放到利民药局和医所使用。也有些是零散售给百姓的,一瓶才不过十文钱。”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裴年钰转回屋中,坐在榻边沉思着,倒真让他记起了一鳞半爪。 自从三年前裴年晟登基,便时常鼓捣些新的发明来,有的能推行下去,有的便推行的不是很顺利。 而每次在裴年晟来王府里找他聊天的时候,裴年晟便常常提起这些个事来,向自家老哥发发牢骚,说什么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偏生有的蠢蛋大臣不识货,千般阻挠云云。 而那时裴年钰一直收敛性情,沉浸在写写画画等闲雅事中,再加上他确实对政事不感兴趣,所以每次裴年晟跟他聊前朝的话题时候,他也总是带着微笑静静听着,末了宽慰弟弟几句,再吹一下他是明君之类的。 裴年晟也知道他哥不关心,所以他也就是找他哥聊天来释放一下平日里的朝政压力而已。每次都是从裴年钰这里得几句安慰之后,便心满意足然后十分知趣地离府回宫。 ……然后裴年钰便将皇帝陛下跟他唠叨的那些东西忘了个一干二净,继续回屋搞他的写写画画。 他虽然是融合了两世的记忆,可若是这一部分记忆直接被裴王爷给忘了,那这再怎么融合也是铁定想不起来的。 而此时,穿越而来的裴年钰真的是想把前世的自己给揍一顿——为什么不好好听听裴年晟说的都是什么呢?嗯? 大领导的讲话都不赶紧认真领会精神,这政治觉悟不行啊。 ……导致他现在绞尽了脑汁,也想不起来裴年晟究竟跟前世的自己说过些什么“发明”。 依稀留有记忆的只剩下一两件,其中一件是裴年晟搞了个新政,翻修城市的排水系统,并且推广了新式卫生茅厕;另外一件则是改良了造纸的方子,出现了好多种优质耐用的新品种纸。 之所以是这两件,乃是因为前者跟生活有关,后者跟他作画有关。剩下的,全都忘了…… 不过裴年晟是个穿越货这个已经毫无疑问了,而裴年钰纠结的还有一事,那就是他拿不准裴年晟在知道他也是穿越的之后,会怎么对待他。 虽然裴年晟与他素来亲厚,但裴年晟毕竟是九五之尊,这种涉及重要秘密的事,裴年钰也并不能肯定他就不会把自己怎么样。 想了半天,不得其解。 裴年钰与他弟弟那种政斗高手完全不同,他在这方面颇有点被动型人格的意思,让他主动去想什么计谋,多半时候都抓瞎。 于是他只好先给自己定下一个了“敌不动,我不动”的政策,先装作自己还是土著,观察一下裴年晟的反应再说。 若是实在不行,就演演苦情戏,总之一口咬定自己啥也不知道。至少他可以确定的是,裴年晟在确实没什么证据的情况下,不会不顾他们多年的兄弟情分。 念及至此,裴年钰先提笔写了封短书,将这一个月前所发生的事解释了一下,然后说自己已醒,没有大碍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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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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