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说骨头没断,叫芦花和郁齐书很是激动了一下,可很快就兜头一盆冰水淋下来,从绝望到希望再到绝望,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样的锤炼。 他双腿上的夹板前几日就拆掉了,已勉强能坐起来,这两日郁齐书都没躺着了---芦花也不喜欢他整日整日地躺着,并极力鼓动他靠自己的力气翻个身或是抬抬腿什么的,活动活动筋骨。兴许老天垂爱,忽然就叫他的腿能动了呢。 芦花柔声问他:“参汤已喝过了么?” 喂参汤之事一直都是春燕的工作,她从来不假手他人,连芦花也叫她婉拒了。态度明显,芦花也不强求。 这种事情,其实看郁齐书的态度咯。 但郁齐书一直没表示,于是成了芦花心里一根刺。 此刻郁齐书后腰靠在两床叠在一起的棉被上,身上没盖被子也没搭块毯子,全身就这么晾着。他垂着眼睫,死死盯着裹成棒槌的两条伤腿。 静谧的屋子里有声响了,他也没闻声抬眼看过来,整个人还是那副消沉姿势。等了几秒钟,芦花方听见他凉凉道:“老往外跑,你怎么就这么不安于室?” 芦花:“……” 暗暗深呼吸。 芦花心知肚明,明白他是痛苦于双腿不良于行,脾气才日渐变得古怪,已开始动不动就找茬儿同她吵架,她不跟他计较。 其实他们两个正在冷战呢,尚未和好如初。 致两人闹别扭的不过一件小事,就前日吧,芦花同他吐了个槽,说看见二娘李小莲同她那个管家表哥李进忠眉来眼去,神情暧昧,“好意思骂我成何体统?她当着好几个下人的面毫无顾忌地同李总管调笑,还都被我看见了也不知收敛。” 郁齐书听罢,觉得她爱嚼人舌根儿,把她骂了一顿。 芦花很委屈,她也就是同他摆龙门阵一样那么说说罢了,而且是亲眼所见的事实,怎么就是嚼人舌根儿了?她又不是无事生非编排出来的,他至于这么上纲上线么? 若非看他无聊,自己也整天待屋里,两个人总不好相顾无言不说话吧,聊点所见所闻不是很正常的么? 芦花就回嘴了,两个人便吵了起来。 后来芦花醒过神来,忆起郁齐书跟她吵了一架后神清气爽,晚饭他竟吃了两碗。当晚入睡前以及第二天早上眼睛一睁开,他就再三警告她不可再多管闲事,哪里还有半点要死不活的模样?芦花便一下子GET到了叫他不陷入自怜自艾的诀窍。 但,虽说夫妻吵吵嘴,是平淡生活的调剂,增加色香味儿,可有些话题敏感,吵起来会致两败俱伤,不适合拿来做调味料,否则,感情总有一天会吵淡了、吵没了的。 所以芦花会尽量拣一些不会叫郁齐书拿住话柄伤及二人感情、却也能叫他转移注意力的话题引他参与。 比如此刻,郁齐书主动挑衅,他那样说她,芦花是有些心寒的,但忍住了,她知道他的心理已扭曲。 林大夫欲要离开牛家村,他应该是知道了。 大夫此举是个信号,齐书可能是觉得他的双腿无望治好了,林大夫要撇了他去,跟冯慧茹一个心思,所以他心里很不好受,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正在往不归路上狂奔,她便没跟他在这个话题上一争长短,质问他何故劈头就说她不安于室? 芦花嘴角一斜,近前抖开一床薄毯,为他把下半身都盖好了,口中开始胡扯淡:“都说妈妈爱幺儿,难怪我总觉得婆婆似乎不怎么关心你,原来她怀的是个小幺儿,心思都扑在小儿子身上了。不过话说回来,林大夫是怎么知道你娘肚子里怀的一定是个男丁?比我们那里的医生还厉害呢。” 这话自然是诓骗安抚郁齐书的,听着林大夫的医术高超,那他要引荐的大夫必定比他的医术还高明。 芦花瞄到郁齐书听罢,果见他微微侧首,目光复杂又希冀地看向她,脸上已不见颓靡神色。 芦花差点绷不住开心地笑出来。 生怕他追问林大夫给他娘诊治后具体是怎么说的,芦花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出去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趁着郁齐书已无心思去自怜自艾,她坐在床边喂他吃午饭,一壁就将冯慧茹跟她说的事情拿出来唠给他听,正好也听听他的想法。 “娘跟我说,二娘提出要给家里添一个账房先生,还推荐了人选,便是郁齐山带回来的那个长随。据说那薛长亭一直在帮着二房管理各地商铺,是大掌柜,已经为郁齐山做事好几年了。记个账,于他而言完全是大材小用。不过娘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二房夺权掌家的第一步,然后她拉着我把二娘和她儿子骂了一上午。” 郁齐书整日只能待在屋里,丫头婆子小厮是不得主动来跟他八卦的,他也不爱探问,自然兰苑外面发生的事情他都不知道。耳目闭塞,长此以往,他会变成瞎子聋子的,这个家于他,再无归属感。 她每天在外走动,何尝不是想做他的眼睛、耳朵? 偷瞄到郁齐书浓眉微蹙,猜他就要开口责备自己,她可不想止步于此,她要的是郁齐书同她商商量量地讨论家里的事情。 所以芦花故作不见,满满一勺子鸡蛋羹趁机塞进他微张的嘴里,堵了个正着,继续说:“就我说的话,婆婆骂再多都无济于事,家里现在钱款的管理方式有漏洞,这才叫二娘拿住把柄有了说辞。我听说你家里的钱和账都是周保一个人在管,这肯定会出问题的啊。甭管周管家是不是你娘娘家那边的人,也别管他又在郁家和冯家干了多少年,管钱的不能管账,管账的不能管钱,这个是最基本的道理。这个事情啊,还是婆婆做得不太对。倘若周管家真的有什么问题的话,将来东窗事发,到时候你娘肯定会被连累的。” 递到唇边的饭菜被郁齐书避开,他扭开了脸。 这是明显的拒绝,他来气了。 芦花于是将勺子收回来,就见郁齐书也扭回脸来,怒视她道:“你就是这么给娘说的?” 芦花道:“没,我就心里说说,我什么也没对娘说,我只负责竖起耳朵听。” 郁齐书眼里的怒意顿消,点点头:“这件事情你别管,我自会找机会提醒她的。总之你记住,遇事少说多听就好了,祸从口出,明白么?” 芦花欣喜他果然上当,她就是要他这样的表现,忙乖巧应道:“嗯嗯,我知道呢。” 继续喂他吃饭,又吐槽起家中的开销问题来。 就算是在乡下,郁家也各种讲排场,比方说吃饭这方面,若非节日或者宴请,各房都只在自己房里吃饭。那必然,各房的饮食都要分别准备,自然开支肯定要比一家子一锅吃饭要多出好几倍的花销来。 加上其他的分工多,看门护院的、抱狗抱猫的、伺候笔墨的,还有粗使婆子和丫头又绝不混淆,各司其职。 这也是为啥明明郁家的主子没几个,但服侍的下人倒有好几十人的原因。 “我就想不明白,婆婆跟我抱怨每日花钱如流水,怎么就不减少点佣人呢?其实真的好些下人我觉得都没什么事情做,钱都用在讲排场去了。” 郁齐书道:“这事儿又轮不到你操心,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芦花不满,“当然啦,我一个地位不稳的大少奶奶,操心这个干嘛?反正我又不需要赚钱养家,我还不是就说给你听听罢了。而且也是你娘非拉着我抱怨这种事情啊,也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郁齐书轻哼,“你现在在干嘛,她就在干嘛,想那么多!” “哦,我知道了,就是无聊,找人说点闲话打发时间嘛。” 郁齐书又冷哼,未再搭腔。 芦花就明白他就是自己说的那个意思了,切了声,再道:“听婆婆忿忿说,二娘居然还专门拨了个丫头去服侍那个账房先生薛长亭呢。这下子家里多了个人吃住,还要新买个丫头进来,每个月家里又要增加几两开支了。这事儿,我一开始也觉得过分了。” “听你的意思,后来你又不这么觉得了?”郁齐书侧目看她,有些感兴趣。 “对啊!” 芦花是想起了初见面时薛长亭同郁齐山相处的模式,觉得他俩不是主仆,倒像是朋友、是兄弟。 那薛长亭又是郁齐山商铺的大掌柜,换个世界和时代,薛长亭不就是总经理么? 给总经理配个助理配个女秘,好像也没啥大惊小怪的,这就是正常操作啦。 芦花待要给郁齐书细说心里的想法,就听到外面一声喊:“嫂子?” 是郁齐婉的声音。 但是怎么听着语带哽咽? 两人愣神的功夫,郁齐婉已迫不及待地跨进屋来,但看到屋里有屏风,估计是怕看见这对夫妻间不欲叫外人看见的好事,她犹豫了下没绕进来,只隔着屏风又朝里急切地大声问道:“嫂子你在吗?” 这次听得更清晰了,她的声音里真的带着哭腔。 芦花同郁齐书相视一眼,“我出去看看。” 搁下饭碗,芦花转出屏风。郁齐婉一看到她,直接扑入怀中嚎啕大哭起来,反闹得芦花有些窘迫。
里面的郁齐书不由得强撑起身体努力朝外望,可惜视线被屏风阻隔,且郁齐婉已抓着芦花去了院里说话,似乎是有意要避着他这个当哥哥的。 郁齐书气闷不已。 没来多久的嫂子,倒比他这个亲哥亲了。 良久,郁齐书终于等到芦花回屋来,急忙问道:“齐碗她到底怎么了?” 芦花看看他。 找件事情给他操心也好,省得他每日挑自己的刺儿。 便一声轻叹,如实道:“齐碗喜欢上了那个账房先生,不过被拒绝了。”
第91章 郁齐书听罢, 脸上有几秒钟的怔忪。 继而震惊到失言:“她疯了吗?她怎么如此不知……” 郁齐书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浑身散发的低气压笼罩着她,芦花没敢说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 先前听到郁齐婉告诉她这件事情的时候, 她也是愕然无语的。 脑子转了转, 然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世界, 女孩子怕是没有主动追求男人的权利吧?齐碗敢去当面表白, 不由得给她暗暗竖个大拇指。 想自己对郁齐书表达“我喜欢你”也都是在她上大学了后才有的勇气,说得还那么委婉,幸得齐书一听就懂, 也许这就叫心意相通, 所以他们之间的言语不需要十分直白。 回想了想薛长亭的样子---回来郁府后芦花就再未同那男人照过面,一向都是二房的人在招待他---但是, 到现在, 芦花还是对那个男人的印象深刻。他长倒是周正,高高大大,国字脸, 一脸正派, 有点儒雅范。记得初见面时听他言语虽有些轻佻,可也只是对郁齐山说话时才那么样子,对她却是正正经经, 十分客气。 不过,就是,他看上去年纪有些大了,怕是要三十岁往上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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