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靳渊竟然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李侯教训的是。那这日后授课,就烦劳皇上辛苦下,去微臣宫外的住所听课吧。” 李善还没得意多长时间,脸色再次变了。让皇上每日去外宫听课,只是因为靳相来崇英殿频繁了些,需要限制一下? 这话莫说让百姓听着是何感想,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提出此要求的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李善咬咬牙,将到了嘴边的粗鄙之语咽了下去,着实费了番功夫才平静下来,“靳相说笑了,皇上万金之躯,岂可因为这点小事让他受累?好了好了,这事是本侯考虑不周说错话,枉做了小人,咱们就此揭过,揭过。” 靳渊没什么笑意地勾了勾唇角。李善虽然觉得靳渊在嘲笑他,无奈此番是他自己送上去给人嘲笑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本侯今日入宫以来其实是有一事要与靳相商讨,当然最后还是要交由皇上定夺。” 李善虚伪地对着宁桓方向抱了下拳,“这再有一个静安长公主可就及笄了,太后娘娘做主,将公主与靳相的婚事延后了两年。所以本侯在想,既如此,还需早做准备,待公主行了及笄礼,立时去往封地才是。” 宁桓和靳渊同时皱了眉,尤其是宁桓,瞬间白了脸。 大成确有此规定,封了号有了封地的公主,及笄后若是未成婚,便要去往自己的封地。但古往今来,有封地的公主寥寥无几,这项规定便被搁置了。 先帝软弱,但他当时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给宁枳封了号赐了扬州做封地,为的也只是日后让她有个依傍。 却不曾想此刻竟被李善用来作为遣她离京的理由。 宁枳若是离京,宁桓身边便又少了一份助力,宫中有太后垂帘听政,前朝有李善手握大权,那宁桓这皇位做的就愈发不得安稳了。 这局势,莫说是靳渊,就是宁桓都能轻易看清,所以是放还是留,根本不需要考虑。 可是李善岂会真的让一个没有实权的小鬼皇帝来做这个主? 所以当靳渊询问宁桓的看法时,他心情晦涩,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憋出几个字来,“全凭李侯和靳相做主。” 明明外面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宁桓却觉得,天黑了。
第23章 温听(11) 李善和靳渊相继离开,吉祥终于松了口气。他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书籍字帖,一边对着宁桓道:“皇上写了那么久的字,想必也是累了。不如奴才陪皇上您御花园走走,或是去长公主宫里呆会?” 吉祥话落,等了好一会也没听到宁桓出声,忍不住侧过头去看向他。只见宁桓依旧坐在椅子里,垂着眼,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吉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惊呼出声,“皇上您的手!” 只见他摊开的手掌上鲜血淋漓,竟是被指甲生生刺破了皮。 而宁桓只是呆滞地看着掌心,似乎压根感觉不到痛意。 “皇上?”吉祥小心翼翼地,“奴才宣太医过来,给皇上您看看伤吧?” 他比宁桓大不了几岁,是陪着宁桓一起长大的,知道宁桓心里的苦楚。可他人微言轻,除了些许关怀,什么也帮不到宁桓。 吉祥无奈叹息。 许是这声叹息太过悠长,宁桓乍然回过神来。他的目光依旧定格在掌心上,仿佛那里有着什么十分吸引他的东西一般,“吉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靳渊的天子式教育里,皇上是孤家寡人的存在,凌驾于万人之上,是任何时候都需要展现天威,不可与他人太过亲近,即便是私下里,也是要自称“朕”的。 而宁桓对靳渊又敬又怕又恨,他的话莫敢不从。所以除了跟温听在一起时会稍显活泼自称“我”,其他时候,即便只有他跟吉祥独处,也不会以“我”相称。 可今日,这殿中还有其他值守太监在,他却自然而然滴脱口而出“我”,可见此刻心神震动极大。 吉祥更觉酸楚,却无法回答宁桓的这个问题。 他避开这个问题,又一次轻声道:“皇上,还是宣太医过来看看伤吧。” 宁桓抽了抽鼻子,自嘲一笑,“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有些陈旧的手帕,眷念又细致地摸了摸帕子上绣着的花样。 那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花样有些糙,针脚也有些松散,像个初学者磕磕绊绊绣出来的。 宁桓神色中带着怀念,而后展开帕子,十分随意地往伤口上一裹。 那圆滚滚胖乎乎的娃娃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淡淡血雾。 宁桓神色又是一痛,随即便恢复如常。 “这,这这这…”吉祥万分焦灼,可这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小伤。”宁桓随意安抚了吉祥一句,似乎就在刚刚那一刻下定了什么决心,“你随朕去凤栖阁,看看皇姐吧。” _ 凤栖阁院中回廊上攀着青藤,尤其以西南角最为繁茂。 那日放风筝回来,温听受靳渊启发,也在院子里搭了个秋千,还顺便扩散了下思维,在秋千背部加固了一层柔软的藤条,这样就不单单是个玩耍用的秋千,还可以当做藤椅来用,坐再久都不会觉得累。 只可惜三月份明明该是艳阳高照万物复苏的季节,但北方的天气变幻莫测,直到最近才算是暖过起来。 温听也是第一次听说还有倒春寒这种现象,只能龟缩在屋子里,直到今天暖和了才到院子里来活动。 宁桓带着吉祥过来时,便看到温听斜靠在藤椅里,腿上放着书,左手边放着一盘樱桃。她身子陷在藤椅里摇摇晃晃地,看一页书吃一颗樱桃,好不惬意的模样。 宁桓刚刚还沉甸甸的心情不由得松快了些,脸上也沾染了点点笑意。 “阿姐在看什么?”他快步走过去,在温听身边站稳,低下头去看她腿上摆着的书简。 “常代给我找的新话本,挺有意思的。” 宁桓最近时常跑来凤栖阁找她,有时是给她送些新鲜的吃食,有时是新听了什么有趣的事儿与她分享,有时只是单纯地过来瞧瞧她。 温听起初还惦记着宁桓一国之君的身份,应答时总是思虑再三。时间一久,她发现宁桓真的只是单纯将她当成姐姐依赖,也就慢慢习惯,对皇帝时常跑她院子里来这件事见怪不怪了。 何况有个这样懂事又宠她的弟弟,温听觉得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就是宁桓明明小她五岁,却老是让她有种自己才是小五岁的那个,让温听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诡异感。 “是么?我看看。”宁桓自然地弯下腰,拿起话本翻了几页,又原样放回了温听的腿上。 宁桓以往也会这样翻看温听的书简,只是往常他会说一些诙谐的话来当做点评,用来逗温听开心,而这次翻完却一句话也没说。 温听不以为意,只当是他不喜欢这个故事,并未探寻,从盘子里挑拣了颗樱桃递过去,宁桓顺从地接了过去,放进嘴里吃掉了。 只是接樱桃的手刚好是伤了的那只,宁桓这样一抬手,温听自然是看到了他手上裹着的手帕。 “手怎么了,怎的这般粗糙包扎了事?”温听拉下宁桓的手,解开包裹着的手帕随意丢开。待看见掌心的伤口,蓦然睁大眼,“怎么伤成这样?” 宁桓的视线一直落在手帕上,眼看着温听随手扯开,又随手丢在一旁看着感觉自己也好似这般被遗弃在了一边。 宁桓倏然收回了手,“没什么,刚刚跟吉祥闹着玩掰手腕,没想到这狗东西手劲还挺大。我右手一使劲,左手也跟着使劲,没注意控制力道,没想到就戳破了手心。” 吉祥一怔。 “吉祥叫太医来给我看过了,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儿。我嫌太医包扎的太影响活动了,就给拆了。”宁桓说着,还一边甩了甩手一边看向吉祥,“是吧吉祥?” 吉祥哪里不知宁桓是怕温听担心,心下苦涩,面上却笑着应和了宁桓的话,向温听告了罪。 温听松了口气,到底还是不放心,又责备地训了宁桓几句,让常代找来伤药,细心地给宁桓处理好伤口,再重新包扎了下。 虽然温听包扎技术不熟练,裹的有些难看,但到底是比宁桓那随手一裹要强得多。 期间,宁桓由着温听动作,一直看着她,神色晦涩难明,仿佛内心在挣扎着什么。 他突然开口问道:“阿姐,你还记不记得我六岁那年,有一次我贪玩,不小心摔伤了腿。那时候怕被父皇训斥不敢声张,阿姐你也是这样,细心又耐心地给我包扎伤口,还哄我让我不要哭。” 这种往事温听怎么会记得?她只得含糊道:“太久了记不得细节了,但是有些印象。好啦包好了,你看看方不方便你活动?”
温听记着刚刚宁桓说太医包扎的不方便活动,所以她尽量包的松一些,让宁桓不至于觉得难受。 所以愈发的丑了,而且温听还在手背上打了个蝴蝶结,幼稚得可笑。 “阿姐好厉害。”宁桓却真心实意地夸赞着,只是在温听不注意的地方,眼中却流露出悲伤来。 他的阿姐待他极好,却从来不会由着他胡闹。李后在宫里只手遮天,阿姐护他比护自己还要周全,又岂会让他随意玩耍导致摔伤? 他不过是随口编织了个谎言,眼前之人便轻易露了馅。 而他刚刚包裹伤口的手帕,是阿姐的第一份绣样。阿姐十指戳破无数回才绣出一只帕子来,被他拿来仔细收藏。 却在方才,被这般随意地丢在了一旁。 眼前的女子对他也很好,会陪他玩陪他说话,关心他给他唱曲儿,甚至会抛开男女之防,在除夕夜与他同眠。 …却不是他的阿姐。 他的阿姐护了他十一年,却不知何时离他而去,只给他留下了一个与她长相相仿却完全不一样的,假的阿姐。 而今,这个给了他不一样温暖呵护的假的阿姐,或许也将离他而去。 “阿姐,”宁桓的声音轻飘飘的,“你想去扬州么?” _ 去扬州?温听以为自己幻听了。 可她仔细望去,宁桓正看着她,嘴唇蠕动着,确是刚刚说过话的模样。 惊喜乍然涌上温听的心头,“我可以去扬州么,我们什么时候去?” 她以为宁桓是要像话本里写的那样,烟花三月下扬州,而她作为陪同者,一同前往。 温听也明白,她如今占了宁枳的身子,再想像往常那般做个寻常百姓,大摇大摆地走在扬州城的街道上,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如果能去扬州,她就可以想法子去望月楼看看,也就能知道云端如今过得好不好。 她与做点相依为命这些年,云端就好像她一个贴心的姐姐,因为性格使然难免会咋咋呼呼的,却是与她羁绊最深的人。 她唯一放不下的,便是云端了。 温听的这番心理活动宁桓自是不知,他只看到温听脸上乍然绽开的笑容满面以及话语里难掩的惊喜,无不在向他传达一个信息:温听是想离开皇宫,离开他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4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