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玄犹在梦魇,人躺在竹榻上,却挥着手乱往身上抓挠。蒲苏坐在床边,不停的制止,以防他把缠好的绷带抓开。 看他沉沉的闭着眼,浓眉间堆着忧愁,高鼻上出了一层薄汗,不说话的时候外表透出一份淡然疏离的气质,纵使在衣着光鲜的门客中,这份淡雅绝俗的气质也会不自觉的把人的目光吸引过去,倒显得旁人凡服琐饰,俗不可耐。 也许越是这种外表平静淡漠之人,情绪向内,看似喜怒不惊,心底越是波澜壮阔吧。 蒲苏无从猜测是什么刺激到了他的神经,他不安的情绪又是什么把他困在梦魇。 一夜将尽,天边微微泛起一丝清明,安静下来的夜玄,突然躁动起来,蒲苏的手也被他用力的推开了。 “夜玄。”蒲苏越是用力压制他,他越是反抗的厉害,嘴里不住低语着什么,冷汗将额前的头发都濡湿了。 “……夜玄,快醒醒。”蒲苏勉强将他手臂摁在榻上,只见夜玄猛然惊醒,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好像做个一个十分可怕的梦,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极度的恐惧。 “没事了,醒了就没事了。”蒲苏长叹一口气,手还将夜玄的胳膊在枕头两侧摁着,以防他又闹什么幺蛾子。 转瞬之间,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飘回到夜玄的眸子,蒲苏知道他是彻底醒了。 此时房门一响,只听邢伯急道:“蒲公子,你怎么能骑在病患身上!” “我……,他刚才……” 蒲苏立即收回跪在夜玄身体两侧的腿,从竹榻上下来,嘴里打着结,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好在邢伯也顾不上理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籍,道:“这伤能不能治好,就看这个人了。” 蒲苏将那书册接过来,书名是《乱气入体杂论》,作者署名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蒲苏勉强认出那字,曰:花亓(qi,二声)寒。 猛一看,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仔细一想,这不就是原书中给蒲苏的母亲看病的草药仙花亓寒嘛。 而且还是荆伯的师弟。 原书中对荆伯曾经所在的医修门派只一笔带过,只说是个没落门派,宗主仙逝后门下弟子为求生路各为其主,荆伯成了天下第一仙门的座上宾客,为凌云宗提供医疗服务。他的师弟花亓寒则去了以毒花奇草闻名的西域。 原主小的时候他母亲经常生病,任何仙草灵药都不管用,蒲苏曾跟着他父亲不远万里去花山镇请草药仙花亓寒为他母亲治病。 花亓寒从入住西域后就不再踏足中陆,是以他们带着一车灵石法器,最后只换回了一包草药,也是这包草药将他母亲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勉强撑了两三年,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了。 说起来俩人还有过一面之缘。 蒲苏自然称其为“花伯伯”,邢伯闻言,挥手道,“你可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这么叫他,他要知道有人叫他伯伯,非气死过去不可。” 邢伯收起册子,“当务之急是要带着人往西域走一趟,这伤还需尽快治好,不然伤及根本,落下根来,以后想有所进益怕是难了。” 蒲苏知道夜玄大仇未报,如若修为从此止步,定是一万个不甘心,但他脑子里有一瞬觉得或许这样,夜玄以后就不会成为人人闻之丧胆的魔君报复他了。 他若有所思的睃了一眼夜玄,只见夜玄强撑着身子抬起了头,直道,“邢伯,帮我……”他的声音止不住的发颤,最后连一句完整话也吐不出。眼白中的血色渐渐蔓延,包裹着灰蓝的瞳孔,所有的欲望和挣扎在这一眼里清晰可见。 蒲苏不禁心中一颤,这是书中被虐身虐心最后黑化的主角攻,他看书的时候在脑海中构思过无数他的形象,为他揪心叫骂。 如今他的帅近在眼前,而他的痛苦、孤独,他受过的误解和虐待,不需要言语,就能让人看清他眼中的苦痛,这比看书时还让人痛心一万倍。 这么美的脸,不该承受如此煎熬与挣扎。 救救救! “不就西域嘛,又不是没去过。” 蒲苏转身就去临霄峰找外援了。 林云飞正要出门,准备去接应金光堂出巡未回的弟子,听说后调转马头和他一起去找凌云宗宗主了。 俩人在谷御书面前禀明原因,惊动在座一行人赶来医馆。 传说谷御书有驾可以用灵力驱使的马车,叫“风灵马车”,借着天地灵能御风而行,可日行万里,若照此,去西域不过朝发夕至。 谷御书果然化出一架精致的马车,玉色透明的宝马脚踩青云,马车上仙帷飘飘,滚着金边的旗穗上挂着金色的铃铛,只听“叮铃铃”几声清响,再撩开帘帷看时,送别的人便已宛若沧海一粟了。 蒲苏和花亓寒多少能牵扯上一点旧关系,林云飞办事还算稳妥,两人遂一左一右,带着时醒时昏的夜玄前往西域。 及至天黑,他们便到了中陆与西域的交界。 镇陇江波涛如怒,一泄千里,将中陆与西域隔在两岸,遥遥相对。 天上阴云密布,雷声大作,不多时一场大雨倾盆而至。 滚滚江水,一时怒浪滔天,天地灵气恍然一滞,风灵马车灵力衰微。 失去借灵御风之能的风灵马车,走在大雨滂沱、泥泞不堪的乡野小路,却还不如一头驴子。 好容易看到雨夜深处一点幽微的灯火,三人喜出望外,那马车却哐当一声,撞在一块石头上不动了。任林云飞怎么渡它灵力,它都偃旗息鼓,摊在路边,一副油尽灯枯之势。 雨水拍打着绵软的车帘,顺着帘布不停往车厢内渗水,三人只得弃了马车,在雷雨交加中向那一簇微光奔去。 那微光所在是一个普通的猎户人家,与周围几家黑灯瞎火的屋舍比起来已然富足不少,尚有一间空房给他们借助,在蒲苏慷慨的将身上一应价值不菲的饰物送给猎户之后,他们抱来了一床被子,并在柴房点起一堆火供他们烘衣取暖。 蒲苏在夜玄半昏迷的时候将他的上衣褪到腰迹,检查了一下伤势,所幸绷带没有裂开。 夜玄一直被两人用衣物挡在中间,只裤脚湿了一点,林云飞和蒲苏此时却成了落汤鸡。 蒲苏解下黏腻的贴在身上的湿衣物,脱得只剩中裤,见林云飞坐在火边岿然不动,奇道:“这会儿真正经,我就不信你不难受。”
第十一章 柴房内暖烘烘的,蒲苏赤着膀子,身上不多时便干爽暖和了。 白天他们行到灵力不足之地,少不得用自身灵力接济马车,现在灵力已经衰疲,难得林云飞还用灵力干燥身上的湿衣服,还不如烤火来得快。 林云飞坐在一边调息运功,见蒲苏来回蹦跶,烤完一个面又翻了一个面,就差撒上孜然了。索性闭上眼睛,屏蔽一切感官。 蒲苏不以为意,见夜玄烤得也差不多了,他衣服上本来只有些微潮气,但他人还没醒,蒲苏赶紧给他将衣服穿好,以免染风寒。 哼着歌,蒲苏蹲在夜玄身后帮他整理衣服,夜玄双目微闭,盘腿坐着,只觉肩挺背直,发如玄瀑垂在身侧,浑身说不出的仙逸之态。 不觉中夜玄悠悠醒转,一双手在他背后摸索,一会儿又移到脖颈,一会儿又从后面穿过他的头发,绕到前面给他整理衣衽,清浅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吟唱着:“天涯处,无处不为家,蓬门自我也像广厦。论意气,不计多或寡,占三分便敢自称为侠。刀可捉,剑也耍,偶尔闲来问个生杀,没得英雄名讳,掂量些旧事抵酒价……” 我操! 蒲苏将夜玄的后背整理的服服帖帖,又绕到他身前整理前襟,丝毫没有意识到夜玄正张着灰蓝的双眸,猛然抬头,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个,我,我就是看看你的伤碍不碍事,那什么,我去借个锅煮点水,赶了一天路一定渴了吧。”说着猴急的窜出去了,也没来得及披一件衣裳。 蒲苏将一锅水架在火堆上煮,林云飞似进入忘我之境对周遭的一切全然摒除,只有夜玄和蒲苏隔着火堆默默相对。 蒲苏哪坐得住,不时搬些柴,加点火,以此掩饰内心的慌张。他天生的好皮相,身上细腻白皙,深红的裂纹状疤痕贴在他白皙的胸口,显得有点触目惊心,当他背过身去弯腰捡柴,那丑陋狰狞的疤痕又宛如一个怪物,紧紧贴在他的后背。
夜玄半边身子还麻着没有缓过来,蒲苏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放在面前他也没有喝,眼睛偶尔在蒲苏的前胸和后背扫过,良久,缓缓垂下长睫。 蒲苏看他闭目养神,不敢打扰,将猎户给他们的被子抱来烘热了铺在床上。 踯躅了半天才道:“你去睡会儿吧。”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夜玄躺在暖烘烘的棉被里,眨着一双星眸,睡意全无。 蒲苏身上的疤痕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他那么一个娇生惯养之人,似乎全然没在意身上那丑陋的疤痕。 窗外电闪雷鸣,大雨哗哗哗下了一夜。 没有心事的人睡得最踏实。 早上风停雨住,几朵白云飘在碧空,阳光很快晒干雨雾,蒲苏伸着懒腰溜达了一圈,猎户一家人早早出了门,他只得去隔壁打听一下去花山镇的路程。原主小时候虽和他父亲来过西域,但蒲苏脑子里对这件事几乎没什么印象。 邻居家的老伯拄着棍儿道:“花山镇就在镇陇江对岸,你们要到江上开阔平缓处,然后乘船过去,顺流而下,最快晌午,最慢黄昏前指定能到。” 三人辞了老伯,沿着镇陇江走了好一会儿,经过前日大雨,江水上涨,江面风急浪高,不见行船,林云飞道:“你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 蒲苏撇撇嘴,“都过去十多年了,哪还记得路,再说当时风灵马车直接飞到了花山镇,也没突然停下来啊。” 林云飞不再追问了,三人默默行了一会儿,夜玄一路没什么话,听着他俩你一眼我一语的,蒲苏一路踢着小石子,忽然见到一叶小舟自远处飘来,他翻遍了口袋,船家才答应载他们一程。 好在江面越来越平坦开阔,只见无数小船泊在开阔的岸边,船主人无所事事的躲在岸边树荫下,一见有客人来,争着抢着拉生意,一个比一个出价低。 三人见状都愣了一下,蒲苏打量了一下那个鼠眼船夫,他身材矮胖,目漏精光,显然是故意将船划到浪急处,借此敲一笔,蒲苏心中不免有些生气,倒不是因为他那些一看就不凡的饰品,而是他们看起来像是那不经世事的人吗? 林云飞轻咳一声,赶紧找补,“少走不少路,值了。” 蒲苏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传达了他对这个经常在外面游猎之人的鄙视。 林云飞仿若吃了一闷棍,默不作声,御起灵气,只见小船一下窜了出去,船夫站在船头一个趔趄,差点掉进水里。 他明明没有划船,小船却宛若御风,破浪前行,再看船仓里,三人皆正襟危坐,闭目养神,周身仿若有华光,从见到他们的时候就觉得三人看着不俗,现下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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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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