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形成一排人墙,季梵和施微还有薛蔺几个人都被隔在里面。 季梵扶着施微坐到那棵树下,方才伤她的刀尖上沾了毒,她此刻眼前已是眩晕重影, 脸色苍白不堪。 “你怎么样?”季梵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 极力扶着她让她能更舒适一点。 他从来没有看到她这么虚弱的样子,哪怕那天在火场见到蜷缩在角落的她,她也还是手中捧着茶壶,冲天的火光里能看到她眼眸里透出的几丝倔强。 见他来了,累极的身躯才像是终于如释重负一般,倒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而现在看她,原本属于那双明眸间的光亮早已涣散,眼眸变得暗淡无光, 从前杏脸桃腮下那张灵巧的朱唇依旧微张。但苍白得似乎连最后一丝血气也要散开。 “我没事,你……你怎么样。”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凝望间,听着她渐渐微弱的呼吸, 方才相拥的余温似乎还在心间留存。他握紧施微发凉的手,呼吸都因害怕而颤抖起来, 一丝从未有过的恐惧密密麻麻席卷了他全身。 他从小锦衣玉食到后来金榜题名, 仕途一路青云直上, 季二公子也名满京城,所以从小到大,他并未觉得世间有什么难事,也从未有过一刻让他这样惧怕过。 现在历经千帆才终于知道,原来世间最难的,是生离死别,最怕的,是心中在意之人渐渐散去的余温。 如今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希望她能好好的。 后方终于传来奔腾的兵马声,经过一番激烈厮杀,这批暗卫也伤亡惨重,看着后面云烈军的主力即将涌上来,为首的暗卫握着刀柄的手一紧,深知他们也负伤抵挡不了多久,随后咬牙冷声道:“杀了薛蔺!” 一时间他们向那排人墙发起猛烈的进攻。 迷迷糊糊间施微看到暗卫向薛蔺持刀而去,她微动唇道:“季乘溪……薛蔺绝不能死……你别管我,我今日万一要……有什么事,你也……不能让我白死啊。” “好……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他从嗓子里挤出这句颤抖的话,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施微,前面还躺着伤口血肉模糊牺牲的云烈军,剩下的人奋力抵抗的挣扎嘶喊声在他耳边回荡。 他转身拾起长剑劈开了向薛蔺刺去的重重刀光和剑影,又投身了厮杀中。 兵戈扰攘中,薛蔺只看见后方一袭熟悉的身影朝他奔来,那单薄瘦小的身影却又跑得那样快。 他激动地向前一步,“蓉儿,你回来干嘛!” 他这一步暴露的破绽给了更多人可乘之机,将他团团围住的云烈军被敌方尽全力死搏之下撕出一个缺口,他并没有察觉到此刻无数柄尖刀正要刺向他的腹背。 梁蓉从来没有跑的这样快,她几乎拼尽全力奔向薛蔺,在尖刀刺向薛蔺的那一刻,她转身抱住他,冰冷的长刀瞬间刺向她的腹部。 暗卫一次没得手,被云烈军全部击退,傅竟思等人终于赶到,他立即翻身下马,带领身后的兵马投入这场死战中。 梁蓉腹部鲜血横流,她再也撑不住倒在薛蔺怀中。 这是她第一次见这种场景,血肉横飞,刀光剑影,她以前最害怕这样。 她乞求田平停下马车,她要回去找他。可在方才见到他的那一刻,这些害怕似乎就如眼中云烟,她不管不顾用尽了最大力气跑到他身边。 薛蔺抱着她跪在地上,手上堵住她胸口还在源源不断流出的殷红鲜血,手足无措地哭喊道:“蓉儿……你怎么这么傻啊,为什么要回来——” 他以为,送走了她,他也能安心了。 “我……”梁氏嘴角流出鲜血,胸口微弱地喘/息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我……从未……怪过你。” 无力的手最后一次扶上他的脸庞,想冲他笑已经笑不出来了,最终,苍白的手无声垂落下来。 她闭眼的那一刻,脑海中见到的还是嫁他的那一年屋里摇曳的红烛和窗外纷扬的大雪…… “蓉儿……是我的错啊!我错了……我对不起你。”薛蔺眼神迷离,手中紧紧地抱住她,任凭鲜血染红他自己的衣襟。 他为别人做了一辈子嫁衣,到头来棋子游离在棋盘之外,执棋者毫不犹豫地举起长刀要送他下地狱。 他听信花言巧语,宁愿去爱一颗虚情假意的心,也对身边二十年如一的炽热真情视而不见。 如今再想和她说句话,也再也没机会了…… 看着面前依旧冲上来想杀自己的暗卫,他流着泪心中冷笑一声:李昀,我也要送你下地狱。 由于傅竟思及时赶到,残存的云烈军看到他纵马而来时士气大振,那批暗卫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没过多久就完全落了下风。 顾津早就认出这批暗卫是李昀的人,看着眼前一具具鲜血淋漓尸体,他也没想到李昀会下这般毒手宁愿鱼死网破。 看着这些人快被云烈军尽数歼灭,他明白他们这次恐怕已经没有胜算了。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他畏惧李昀又惧怕朝廷。 正当他内心首鼠两端之时,大批暗卫眼看要被俘,都纷纷吞毒自尽。 为首的暗卫在倒地的最后一刻对缩在最后的顾津道:“顾大人,你还在等什么?殿下还在等着你回京复命,你的一双儿女也在苦苦等你回京呢。” 顾津心中被他这句话一扯,他算漏了李昀的心狠手辣,这次若是前功尽弃,他又怎不会赶尽杀绝。 他没有办法,开弓没有回头箭。 傅竟思听到这话,猛地转身看向顾津。 季梵身上多处负伤,他勉强撑起身,朝施微走去。 顾津看着离他最近正靠在树下双眼微闭的施微,袖中的匕首无声出鞘,他迅速拉起施微,把匕首架在她颈脖上。 施微被他这一拉,全身的刺痛向她袭来,无力的身躯摇摇欲坠。 昏沉间,她只感觉好像被谁重重一拉,有一把利刃抵在她脖子上使她不能动弹。 一丝冷风灌过,身后是悬崖峭壁,无间深渊。 她用力摇晃着头,试图让眼中回过一丝清明。 “放开她!”季梵心中紧绷的弦顿时散开地四分五裂,他扔下长剑,迈着愈发沉重的步伐向他走去。 “别过来……”顾津看他走过来,手中的匕首又握紧几分,他猜对了,这个人果然是季梵的软肋,“季梵,你也不想他死吧?” 季梵停下脚步,不敢再向前靠近,担忧的眼神却没离开过她半分。 “顾津,你想干什么?”季梵攥紧拳头,咬牙冷声道。 顾津长叹一声:“事到如今,你们也看出来了,我是东宫的人,所以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做。 季梵,我可以不杀他,你把薛蔺给我放了。” 傅竟思看季梵动容的眼神,喊到:“季大人,陛下下旨捉拿的朝廷钦犯和你一个随侍,孰轻孰重?季大人不要做傻事。” 一个随侍吗?只有他清楚,她不是随侍,她是他心尖最重要的人。 看着傅竟思出言劝阻,场面一时陷入两难,顾津又提高了几分声音,刀尖朝她逼近,“把薛蔺放了。” 傅竟思冷眼扫过顾津,抬手对身后的云烈军道:“抓住他。” “等等。”季梵拦住正要上前的云烈军。 “季梵。”傅竟思叫了他的名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在刺眼的日光照射下,施微强迫自己睁开眼,那强烈又熟悉的目眩感,让她想起了前世临死前在刑台上的那刻。 果然,偷来的时光不能长久,她努力撑起沉重的眼皮看着远处的季梵,她这次若是死了,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过好在,若是在这里了结,她也不算枉活这一世。 她看清了对眼前人的感情,除掉了前世欺压她的的恶人。 薛蔺此番被押回京,李昀就会被定罪,她总算也把前世的仇人拉下了地狱,李昀死了,前世一切都不会发生。
朝中满朝忠良不会被屠尽,她的爹娘不会无故受牵连,季梵也不会因救她中计而死。 她本就是死过的人,上天让她报了仇,让这么多前世不得善终的人有了一个新的结局,让她做了前世未做完的事,她也该庆幸了。 山河无恙,诸事时宜。 至亲故旧,千载福长。 吾之所爱,岁岁欢愉。 那天的放灯执笔写下的心愿,以后也都会实现。 只是心中唯一一丝遗憾,是他,她真的好想再抱他一次,亲口对他说一声喜欢。 施微极力露出一丝笑,强迫自己还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季乘溪,你别管我。你把薛蔺带回去,我们那日说要一起寻的那条心中的路,也就算是找到了。 我也没什么遗憾了,唯一的遗憾,是你。” 席卷的冷风把她的话传到自己耳中,此刻他的脑海中,心头上,没有一丝空隙的地方不被她填满,睁眼闭眼,满眼都是她的影子。 看着她在风中的身影,心口像被刀绞般传来阵阵剧痛,轻放在身侧沾满凝固鲜血的手指每一根都在颤抖,双腿再也往前迈不开一步。 从小到大,他有多了解她,就有多害怕她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他向她摇头:“施微……你不要……” 顾津还在步步紧逼,施微释然一笑,目光不舍地从他身上移开,倚着顾津猛退了几步,随后拉住他一同向后倒去。 “施微!”叫喊声回荡在幽静的山谷间,季梵立即跑到崖边,但伏身往下却看不到一丝踪影。
第二十七章 ▍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暴雨如注, 猛烈的急雨铺天盖地冲刷着这座山头。 一连下了五日雨,狂风骤响里山下一群人踏着山路缓缓行进山间,山脚碎石灌木都已数不清被翻来覆去碾了几回, 却始终未见一丝其他痕迹。 傅竟思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一抬头,空中阴翳便尽收眼底, 他看着眼前雨中的那抹倔强的身影,摇头道:“回京吧,人肯定找不到了。” 季梵全身被雨水打湿,他撑着一把被狂风吹袭的摇摇欲坠的伞, 沉重的步伐坚毅地踏过已经找了无数便的树丛中, 阴沉的面容中那张苍白的薄唇紧闭,几日未眠的目光中带有一丝猩红。 这几日无数劝他回京的话传入耳中,他充耳不闻。 人找不到,他心里倒像是多了一丝慰藉。 “最晚……最晚我们明日就得回京,不能再耽误了。”傅竟思又道。 如今薛蔺已经抓获,也该尽早进京复命,他担心季梵一时冲动,整队留下来五日陪他找人已是最大的宽限了。 “嗯。”季梵本就清冷的声线在雨里显得更加冰寒刺骨, “东宫重创,想必不会再派人来了,傅大人早日带着薛蔺进京罢。” “那你呢?”他问。 来的时候和施微一起,走的时候又怎么能抛下她一个人, 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万一她害怕怎么办。 他一定要找到她, 带她一起回京。 季梵静默伫立在雨中, 良久, 他道:“我?等我找到她,带她一起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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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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