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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
然而他并没等到意想中的进犯。傅陵只是来到他面前,手掌缓缓抚过他脸颊,肩膀,脊背。
好凉……
“无趣。”傅陵解下外袍将他裹严实,不满道,“三十一岁的男人,身子比姑娘家还弱,真是扫兴。”
陆子溶一怔。他不爱在傅陵面前提自己的年纪,许就一两次,很久之前了,这孩子怎么还记得?
还有,什么是「比姑娘家还弱」?傅陵怎么知道姑娘是怎样的?
不过如今,这都不要紧了。他垂下眼睫,道出冰冰凉凉的一句:“谢殿下。”
傅陵轻哼一声,转身留下那狼狈裹着的人,独自出了大殿。
他吩咐守在门口的老郑,语调轻佻:“里头那人受了寒,你好生伺候着,早日养好了他——孤等着用。”
……
王海出了正殿,歪歪扭扭走向偏门,半道上遇见等着他的李愿。李愿问:“方才殿下不曾为难公公吧?”
王海没有回答他,“你身为东宫客卿,这样欺上瞒下引我进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我回宫说了,于你又有何益处?”
“陛下知道了,应当会阻止他们吧。”李愿浅浅一笑,“我就尝尝他的滋味而已。”
王海一声冷哼,没再说话,磕磕绊绊出了偏门,坐上回宫的小轿。
他并不在乎李愿如何回答。倒不是不信李愿会去馋陆子溶,毕竟那般风度才情,馋他的人满城都是,就是不惑之年的丞相大人,初见陆子溶时都道一句「吾欲早生三十年」。
不过陆子溶过于冷淡,连太子要下手都得用强,像李愿这样的也就想想。
再以此为借口,掩盖他真实的目的。
看不惯太子的人就那几个,他懒得去琢磨。
反正一时半会儿反不了。
小轿停在宫门口。王海尽管腿脚不便,仍是走去的乾元宫,又被告知皇帝去了沈妃那里,他只好挪去银沙宫。
沈妃的银沙宫里屋子小院子大,院中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细沙,中间围出个浅湖。只看这一方天地,倒有几分海边沙滩的意味。
禁宫之中,众多殿宇各具风情、花样百出,而皇帝傅治最爱的便是这片银沙。
于波澜诡谲之间,贪片刻静谧。
沙海四周宫人侍立,有盲的、哑的、缺胳膊少腿的、走两步就喘的,不一而足。走近了,还能闻到他们身上淡淡的槐花香。
沙滩上是一男一女,女子坐在男子身上,为显体态,深秋只着纱裙。她手捧一沓文书,正细声细气念着。
那已是中年的男子仍看得出一副好相貌,他身着广袖道袍,阖目而卧,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听。
王海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他立在沙海边上,直接就开口打断:“奴才自东宫回来,陛下可要听议事的详情?”
傅治缓缓睁眼瞥他,好像犹豫了一下,抬手止住身上女子的话音。
王海看出来了,皇帝也不怎么关心东宫、齐务司的事,只是觉得比沈妃手里的歌功颂德有趣一些。他便将在东宫议过的诸多方略、哪句话是何人所说,一一道来。
一个字没提太子的私事。
傅治听后,对他的话不置可否。齐务司既给了太子,只要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他便不欲置喙。
王海停了话音却不走,傅治皱眉,随后对身上的女子摆摆手。
沈妃摇晃着从男人身上站起。此时才看得出,她双腿虽貌似玲珑细长,走起路来却一瘸一拐,好似骨头断了似的。
等沈妃磨蹭到远处,王海遂上前两步,压低话音:“太子殿下将陆子溶要过去,齐务司也许是个幌子,敬重恩师更是个幌子……”
“其实他是贪陆子溶的色相。今日当着众人,还故作狎昵之态……”
“那时殿下不知道奴才在场,应当不是做给您看。”
傅治听完眉头紧锁,片刻之后,仰头大笑出声。
王海知道,这是生气了。他觉得自己能理解皇帝的心情,再如何疏离,那毕竟是亲生儿子,做出这等有悖伦常的事,作为父亲自然痛心。
然而傅治长叹一声,“陆子溶那谪仙般的人物……当初还不如死在刑场上,干干净净来去。”
“傅陵哪里是贪他色相,分明就是想糟蹋他!”
王海:……
傅治感慨良久,最后慢慢在沙滩上躺下,偏过头无奈道:“朕前些天挖夏妃膝盖的那把刀,你送去东宫吧。让他自己看着办。”
王海瞪圆了眼,“陛下是说……”
“绝尘公子啊……多好的人物,真是可惜了。”
第8章
芭蕉小筑二楼的里屋,四角各放着一个炭盆,烧得极为旺盛。饶是初冬,这样的热气也能让常人汗流浃背。
浴桶中的水晾了一下午,已然凉下来。陆子溶在水中靠着桶壁,垂落的发丝仍旧乌黑,分毫看不出他的虚弱。
这些天他始终用温热包裹自己,可再多的炭盆和热水,也暖不了日益发寒的身体。
他的手探向大腿内侧,那个并不大、却十分难看的疤痕。
十二岁时,陆子溶还是致尧堂豢养的工具。
某天忽然有一群人绑了他,将他右边裤脚一直卷到腿根,前任堂主齐复拿一小块黑色的东西贴近他大腿皮肤。
然后那东西便张开嘴,在他腿上啃个口子,钻了进去。
一股凉意从那一点生发,倏忽间浸透全身。小陆子溶向来体健,不适应这突然的寒冷,止不住地打起寒颤。
“此毒名为「经年」,解法藏在舜国皇宫,若不解它,毒种在体内消耗精气,你会越来越冷,直至精气耗尽而死。”齐复毫无语气道,“想活着,就杀了他们所有人。”
“你有二十年。”
陆子溶年纪小,却已初谙阴谋诡诈。他知道二十年的说法可能是真的,但什么解法藏在舜国皇宫的话,就是编出来控制他的。
所以后来,陆子溶用银针抵着齐复的脖子,问她「经年」的解法时,齐复朝他翻了个白眼,“不知道,去死吧。”
今年是第十九年。
人之将死便不顾一切,什么名声、尊严都可以不要,要把生前最后一点本事,用在毕生所求之处。
这些年他越来越受不住寒,最近又让傅陵好一通折腾,元气大伤,身子每况愈下。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二十年想来是个约数,很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了,没有人替他将一切延续下去。
水凉透了。他轻轻一叹,离开浴桶擦拭身体。
今日选了件翠色竹纹的衣裳,刚好和他腕上的竹呼应。这里显然有人清楚他的喜好,从不拿那些大红大紫的东西膈应他。
扑棱翅膀的声音传来,陆子溶从窗边取下肥鸟,脚上是一封简短的书信。
不是什么好消息,凉州发生了骚乱。百姓不事生产,老弱妇孺成天堵在官府门口,说家里男人给抓了去,什么活计也做不了。
朱主事被东宫的命令拦着,不会轻易出手。可凉州的州官就不一定了,陆子溶了解他们,那帮人上头没人管,若逼急了出手去伤百姓,这水就会越搅越浑。
陆子溶顾不得擦拭湿发,在后颈垫了块巾子,而后蹙眉思索片刻,落笔有力。
第一封写给钱途,让他回到齐务司后立即前往凉州,尽快想办法把抓来的流民放了。还告诉他朱主事有问题,务必看好。
第二封给致尧堂下令,利用在凉州的关系,促使州官向舜朝索要那些流民,带回去按当地刑律从轻发落,再安抚百姓。凉州内部不出事,才能安心与大舜谈判。
最后一封写给致尧堂副堂主海棠,让她将致尧堂各类文书翻阅一遍,再和众长老谈一谈,存疑之处尽快问他。
到时候他不在了,钱途想要安稳收回凉州,还要靠致尧堂的帮助。
——一个都不能乱。
当然,倘若太子不处处与他们作对,凡事就容易得多。这就是他本人要做的。
一手运笔,一手支着额头。陆子溶太累了,心里也乱糟糟的,不仅是这些繁复的事务,还有……
许多情怀与愁绪经不住细想,想得太多,就做不好事了。
写到一半,陆子溶听见门外传来争执。他故作未闻,将手上三封信写完,系在鸟腿上放飞,确认了无痕迹后,才起身出门。
芭蕉小筑的楼梯口,李愿正抱着一摞书本,和侍卫起了争执。见他出来,李愿高声道:“陆先生,我来给你送书——”
这些天陆子溶在东宫闲走,总能碰到此人。某天他随口一句长日无聊,李愿就要给他送书看,而且居然记得他最爱看地方游记,他便没有拒绝。
侍卫冷着脸道:“殿下有吩咐,任何人不准进入芭蕉小筑。”
李愿望向门口那披散青丝、衣袂翻飞之人,目光柔和,“前些天陆先生所说针对凉州的举措,有几条不知具体如何施行,想请先生赐教……”
李愿是东宫客卿,有时也帮齐务司做事。他这样要求,陆子溶不好再拒绝,却也不想和傅陵对着干。
于是他道一声「稍等」,回屋绾了发理好衣衫,出门时淡淡道:“我同李公子在园里走走,殿下可吩咐了不许?”
“这……”侍卫们神色犹疑。
见状,陆子溶随手点两个人,“烦劳你们一起,给我做个护卫吧。”
他并不担心自己在东宫园子里的安危,以目前的境况,那些客卿纵然看他不爽,也不敢对他如何。但倘若自己真这么走了,让傅陵看见,恐怕要迁怒侍卫。所以还是让他们跟上来稳妥一些。
陆子溶微微蹙眉,有些头疼。
思虑过甚。
一路上他心不在焉,由着李愿引路,到了园中僻静处。穿过只容一人的小径,二人于角落的亭子里落座。
侍卫们守在花-径之外,倒不会有什么危险,就是和生人同处幽暗,陆子溶有些别扭。
而李愿似乎毫不在意,与他坐得很近,将文书摊在他面前,指点上头的字句。
“先生说为鼓励凉州生产,应增加邻近州府收盐的价格。可属下不解,邻近的秦州、幽州也非富庶之地,如何肯拿钱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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