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烨城低下头,“殿下之恩,没齿难忘。” 罗行洲很是满足的扬起笑容,又重重地拍三下俞烨城的肩膀,然后离开。 俞烨城望向沉沉夜色下的嘉德殿,抬手揪住心口衣襟,坚硬的触感让他掌心发疼。 越是疼,他攥得越紧。 “殿下,这一次我绝不会食言。”他呢喃。 此刻,在俞烨城注视中的嘉德殿内,晋海川站在棺边,凝望着棺中之人。 他轻抚过他的脸颊,又摸摸自己的,轻叹一口气,“起码变得更英俊了。” 他颇为得意的点点头,指尖滑过脸颊,落在肩头,又往下一些,点在心口上,动作十分轻柔,仿佛在触碰一团泡沫,害怕稍微重一丁点的力道,便会戳破了。 华丽精致的衣袍之下,他很清楚是怎样骇人的伤痕。 晋海川害怕会弄疼了这副永远不会醒来的躯体。 “但是这颗心,永远不会改变。”他俯下身,在棺中之人的耳边轻语,“后会无期了,罗行川。” 他闭了闭眼,直起腰身,脸上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下起迷蒙细雨。 湿漉漉的一片,很容易脚滑。 罗行洲很满意。 辰时,嘉德殿内外哭声震天。 封棺的时辰到了。 俞烨城来到棺材旁,与几个王公勋贵家的子弟一起合上棺盖。 皇后的哭声凄厉断肠,若非宫女阻拦,便要爬进棺材里同太子一起死。 俞烨城望着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庞,多么希望那双眼睛能够睁开,然后坐起来笑眯眯的冲他们挥手致意。 他知道棺盖一旦合上,是真正的永诀。 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他灿若朝阳的笑容,再也见不到他温柔如月的目光,再也无法碰触他的手,感受到人间最温暖的地方…… 罗行川,罗行川…… 从前他叫他们直呼他的名字即可,司淮和孟棋芳亲密的唤作“阿川”,罗行湛年长一些,喊他“川儿”。 只有他,总是“太子殿下”的恭敬叫着。 此刻,“罗行川”这三个字,他在心里反反复复的念着,怎么也念不够。 笑他太过严肃的人,再也没有了回应。 心中蔓延开的绝望,让俞烨城难以呼吸,极力克制着力道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他必须小心隐藏,只觉得喉咙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他不敢眨眼,无助的看着那张脸在自己的推动中一点点消失,从下巴,到鼻梁,再到额头,最后是梳理整齐的黑发。 最终,在轻轻地碰撞声后,棺盖合上了。 他眼前一阵发黑,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下一口血。 内侍屏住呼吸,送上镇钉。 俞烨城双手接过其中一颗,插///入棺盖上预留的小孔。 每一颗镇钉必须三下钉死,不容有差。 他握紧榔头,一下,两下…… 三下! 镇钉没入棺盖,与棺材牢牢钉死。 全身的力气也在这一刻泄去,俞烨城迷茫的扶住棺材,手掌抚过棺盖,仿佛是在抚摸过那个人的脸庞。 在一道凌厉目光扫来的同时,他又若无其事的站好,在一声“起棺”后,与其他人准备抬起棺材。 就在这时,轰然一声,棺架忽然倾倒,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随之倾斜。 一切发生在猝不及防之间,棺材重重地砸在俞烨城的脚背上。 他闷哼一声,蹙起眉头。 罗行洲在一片惊叫声中,脸色变得古怪又难看。 圣人惊诧喝问:“怎么回事?!” 众人手忙脚乱的重新摆好棺架和棺材后,跪在圣人面前。 皇后第一个扑上前,抚着棺材,哭着说道:“定是川儿不舍得我们,不愿意离开。” 她死死地扒住棺材,无论宫人如何劝说,都不愿撒手。 “川儿,娘亲来陪你可好。”皇后哭得更大声,接着一口气没喘上来,直接晕死过去。 宫人急忙把她扶到旁边。 圣人捏着眉心,头疼的快要炸裂。 有人提醒道:“圣人,太子殿下本就去的极冤,万不能再耽误了时辰,令殿下在九泉之下不安稳啊!” 圣人怔怔的望着棺椁,张了张嘴,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上路吧。” “圣人,臣无能,请降罪。”俞烨城此时开口。 圣人回头一看,注意到他脚下一滩血,应该是棺椁落地时砸伤了。 他示意换一个人来抬棺。 罗行洲按下心中恼火,眼神示意一个勋贵子弟上前去。 早料到俞烨城有可能靠不住,幸好备了一手。 想要罗行川安安稳稳的入葬皇陵,受他与子孙的祭拜,绝无可能! “圣人,由臣来吧。” 就在那名勋贵子弟要上前之时,殿门口人影一晃,一人大步流星走进来,直接顶替了俞烨城的位置。 俞烨城惊讶了一下,随即安心的退让一旁。 罗行洲咬牙切齿,恨不得用眼刀杀了那人。 罗行湛奉罗行川之命在外地巡查流匪,他千防万防,阻止罗行湛回来,为什么他还能出现在这里?! 以罗行湛的能力,想让棺椁坠入无尽深渊,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回头看向孟棋芳,后者显然也没料到。 “还在愣什么?” 圣人的呵斥声,令罗行洲回过神。 孟棋芳偷偷地推了他一把。 罗行洲压抑着恨意,恭顺谨慎地捧起供桌上的灵位——“成懿皇太子罗行川”。 “成懿”是圣人给的谥号,意为安政立民,温柔圣善。 他罗行川也配! 待他登基,定要给罗行川换上最恶毒最臭不可闻的字! 滔天的恨意在心中涌动,罗行洲此刻却一点儿也不敢表露出来,规规矩矩的捧着灵位,走在前方,引领罗行湛等人将棺椁安稳的抬出嘉德殿。 俞烨城简单的处理好脚上的伤,跟上送葬队伍。 嘉德殿内外一片寂静,一名宫人轻车熟路地从小门出去,爬上一辆堆满祭品的牛车。 “走吧。”宫人对车夫莞尔一笑,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第50章 干大事 阿良追出小门,只看到一名宫人、一个车夫与一辆牛车,并无其他人影,恼火地一拳头砸在门上。 “早晚要被这下贱东西害死了!” 晋海川听见骂声,不为所动,戴上一顶斗笠,为自己遮风挡雨。 牛车出了宫门,没有跟随送葬队伍,走其它路出城去。 成懿皇太子的陵寝位于东都城外东边的龙栖山上,才修好地宫,毕竟谁也没想到他的陵寝居然在圣人之前就要用上了,连享殿都是临时搭起来的,只能等日后再慢慢修建起来。 晋海川坐在牛车上,而牛车正行走在龙栖山旁的九屏山上。 山岚缭绕中,他隐约看到白茫茫一片的送葬队伍,加上自发跟随的百姓,蜿蜒数里,十分壮观。 九屏山上也有一座皇陵,乃是大周开国皇帝为其英年早逝的长子所建造。 相比之下,九屏山清冷的令人浑身发寒。 不多时,牛车停在一座一人多高的文官石像前,晋海川收回视线,从祭品下面抽出拐杖,慢吞吞地挪到地上。 他顺着脚下的石板路望向远处。 路上满是杂草与枯叶。 树丛里,一些石像露出边边角角,看不大真切。 再远一些的地方,可见一座重檐庑殿顶的建筑,在烟雨蒙蒙中格外的寂寥与破落。 显然驻守在这里的人根本没心思打理。 所以,晋海川十分自在的顺着石板路往前走,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那座重檐庑殿顶的建筑前。 “襄明皇太子殿下,小人失礼了。” 他先恭恭敬敬的对殿中的神位行礼,然后抖了抖裙摆上的尘土,大咧咧的坐在门槛上,伸了个懒腰,长长的舒口气。 这会儿,他终于得空休息了。 当龙栖山上的哭声渐渐随风散去,荒芜的神道上传来脚步声。 睡得迷迷糊糊的晋海川猛然睁开眼睛,望着来人,笑了。 “嘉王世子安好。”他挥挥手。 若说成懿皇太子薨逝之时,谁有心情笑,那莫过于颖王一派。 哪怕这个人手中有成懿皇太子与他才有的信物,助他避开罗行洲的眼线与杀手,及时赶到嘉德殿,也叫他怀疑此人的身份。 所以,罗行湛手中的剑出鞘了,指着面前妙龄女子打扮,却发出润朗男声的人。 晋海川不慌不忙,自顾自的继续说道:“若不是襄明皇太子忽然薨逝,皇位断然轮不到先帝头上,这份忌讳与厌恶一直延续到如今,当今圣人即位之时,就没打算追尊为皇帝,宗亲与朝堂也无人提起过一回,连陵寝都破败了,怕是将来有人光明正大的跑来挖地宫盗取宝物,也没人管呢。” “您的生母是前朝公主,为嘉王所不喜,所以您虽然封为世子多年,可嘉王府上时至今日,仍然谋算着把您这个累赘踢出去,让您入嗣襄明皇太子,做他的宝贝孙儿,好把王位留给您继母的儿子。” 罗行湛微蹙眉头,这件事从未摆在明面上说过,但在嘉王府,甚至皇室宗亲内不算秘密。 可从一个如此怪异的人口中,以不着调的态度吐露出来,不禁叫他更加怀疑此人的身份和目的。 面前的三尺青锋在阴冷的雨天里仍旧折射出雪亮的光芒,就算嘉王世子杀人如麻,有“人间恶鬼”这样的称号,晋海川也一点儿不慌张。 “您是成懿皇太子身边的人,只要嘉王与颖王一拍即合,您入嗣襄明皇太子的事便是板上钉钉,事成之后,打发您和世子妃为没有子嗣的襄明皇太子守陵尽孝,往后余生必定是一身抱负困于金笼子里,大好年华虚度,前途尽毁。” “您的祖父,老嘉王为您取名“湛”,与襄明皇太子同一个字,寄托的是他对自个儿兄长的思念与亲情,您自小耳濡目染,知晓其中深厚情谊。他老人家也希望您与襄明皇太子一样,为大周江山施展抱负与才华。可他在天之灵若是知晓敬重的兄长、疼爱的长孙落得这般境地,该是多么痛心。”
他捂着自己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状。 “圣人只有两个儿子,如今一个得了个好听的谥号,另一个失德,这大周江山又该如何是好?” 尽管罗行湛心中疑云汹涌,但没有接话,任由晋海川“表演”。 晋海川忽地抬眼,一眨不眨的注视着罗行湛的眼睛。 这一瞬间,罗行湛觉得那双沉静柔善而又坚毅的眼神,十分熟悉。 “世子,不如咱们把目光放的长远点。” 罗行湛不由地回应一声,“哦?” “嘉王世子和襄明皇太子之孙这两个身份,哪有……”晋海川故意拉长了语调,随后的一字字撞入罗行湛的心间。 “做大周第四代皇帝来的威风潇洒啊!” 话音未落,剑尖逼近咽喉,眨眼间便能取人性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4 首页 上一页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