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轻柔又利落,不带多余的意思。 他烂泥似的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下巴,半睁着眼看俞烨城在伤痕上重新涂抹药膏。 “阿烨。” “嗯?” “如果成懿皇太子没死,和他搭伙过日子,定不会觉得孤单寂寞吧?所以,你愿意吗?” 晋海川能感觉到碰触伤痕的手依然是温柔小心的,原本有多疼,问出这句话后,还是有多疼。 这意味着俞烨城连最细微的心绪起伏也没有。 “你在胡说什么。”俞烨城放下药膏,拿起纱布,“庄道之的话,怎么能信。” 晋海川的嘴角绽开一丝苦笑。 罗行川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志同道合的挚友一起为事业和理想奋斗一生,多有意义? 不过人死如灯灭,曾经的话也成了屁话。 “是啊是啊,你忍辱负重多年,心里怨怼的要死,怎么可能喜欢他……大概是我吃太饱,困的厉害,脑子糊涂了。”他夸张的打个哈欠。 俞烨城捧着他的脸,轻轻地晃了晃,“先别睡,还要喝药。” “哦。”晋海川平淡的应道,望着俞烨城的眼中蒙上了一层阴霾,“开战在即,将死千千万万人,你有考虑过劝颖王不要这么做吗?” “颖王连我都不信任,又怎会听我劝言?”俞烨城埋头缠绕纱布。 烛火在晋海川的眼中跳动光彩,“这么说,你有过劝阻的想法?” 俞烨城环住晋海川瘦弱的身躯,将纱布从他身后绕过,“于他来说,坐上皇位,必须踩着万万人的白骨,不必浪费那个时间。” 气息落在肩头,像针刺一样疼,晋海川看向摇曳的烛火,“你只要说有没有就好了,关颖王屁事。” 听他说话这么粗鲁,俞烨城停下手,凝望着他左半边脸。 他依然没有回望过来。 俞烨城下意识的做出回答:“没有。” 因为没有意义,不如思考去做更实际的事。 晋海川终于转头看来,脸上满是谄媚的笑,“阿烨真是个看的透又果断的人儿。” 那种分裂感又在晋海川的身上清晰的展现出来,俞烨城微微眯起眼睛,细细的审视着他的脸庞,总觉得这副身躯里好像住着几个人,总在不知不觉中随性的变换着。 “你突然问我这些做什么?” “不分分心的话……”晋海川耸耸肩,手掌顺着俞烨城的胳膊缓缓而下,“感觉现在这样子,容易出点事。” 俞烨城借整理纱布,颠开他的爪子,“你也不瞧瞧你现在的身体能受的住吗?” 晋海川仰头长叹,“就怕俞大少爷忽然狂性大发呢!” 俞烨城扎好纱布,给他穿好衣裤,“记着甪里大夫的叮嘱,不要想太多。” 晋海川不在乎的挑了挑眉梢,一把夺过俞烨城端来的药,一饮而尽。 “我要睡觉了。” 俞烨城默默的抱起他,轻轻放在床上。 苦涩的药味再嘴里回荡,怎么也化解不开,晋海川闭着眼,好半天没睡着。 浑浑噩噩到天亮,俞烨城离开后,晋海川吃过早饭,看到堆积在案上的书。 他随意翻开一本,昨日抄写的字句历历在目。 其中到底藏了什么奥妙? 俞烨城拿罗行川与罗行洲的字,做什么? 他细细思量,平整的书页在他的手指下,渐渐皱起,随着细微的撕裂声,一整页被他扯下来一小半。 微微叹口气,他唤来阿牧,让他把这件事转告罗行湛。 “……这件事牵扯数以万计的人命,一定要查清楚俞烨城是否暗中作祟,借机在罗行洲面前立功。” 阿牧问道:“真是如此的话,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晋海川愣了下,扶着额头,脸色藏在阴影中。 不知为什么,脑海中浮现出罗行川初见俞烨城时的场景。 单纯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 为什么是俞烨城? 因为某一日,罗行川听人提起须昌侯长子年幼失母,在家里过得很苦,日日受人欺负。 须昌侯不闻不问,继母打算将碍眼的长子送回老家,过继给远房亲戚。 罗行川动了恻隐之心。 恰好,那时候的罗行川需要更多的同伴,所以选择了孤苦无依的俞烨城。 相伴长大,志同道合,以为这份感情可以天长地久。 晋海川长长的叹息,“那就送罗行洲一个大乐子。”
第86章 恶心鬼 另一边,俞烨城在去贞观殿前,先绕去东宫。 绵绵不断的诵经声与香火气息从敞开的宫门传扬出来,令人靠近时不由地肃穆。 他在宫门前停下脚步,眼神空茫的望着巍峨的殿宇。 丧仪过后,圣人特许皇族宗室、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可以在每日巳时到午时之间来祭拜太子,所以每日进出东宫的人不少,但这才是他第二次回到东宫。
上一回,是他以为太子的魂魄回到宫中,急切的来到东宫寻找,结果凭着蛛丝马迹发现那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一回,他依然迫切的希望能看到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让这段时间以来的痛苦变成一场不用在意的噩梦,真正的现实里太子还活着,会向他招手示意,问他滑州的趣闻。 “俞将军,你也来了?”有人从门内出来,向他打招呼。 俞烨城迅速回过神,认出对方乃是门下侍中谈有祯,恭顺的向他作揖,“谈相。” 谈有祯捋着雪白的胡须,一边回想着,一边问道:“丧仪之后,俞将军头一回来吧?” 俞烨城坦荡的点头,“先前回乡祭祖,给许大将军与同僚们添麻烦了,故而多分担些差事,一直耽搁到今日,实在是愧对太子殿下。” 谈有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有心就好。颖王殿下倒是来的勤快,这会儿正带着顾定懿顾大师,在后头园子里和宫人们说话呢。” 俞烨城想起曾听见圣人问身边内侍,有没有找着顾大师。 原来是要为太子作一幅画像吗? 谈有祯拍拍他的肩膀,“你与太子自小一同长大,最是熟悉太子的样貌,也去和顾大师聊一聊,好让顾大师的画笔展现出太子的风采来。” 俞烨城说了声“是”,目送谈有祯离开后,迈着沉重的脚步,跨过宫门门槛。 穿过诵经的僧人,他驻足在嘉德殿前。 距离香火缭绕的供桌有一段距离,但他仍能清楚的看到灵位上的名字。 拳头悄然攥紧,指尖扎着手掌,钻心的疼。 他仍旧抗拒着这样的事实,不再靠近嘉德殿,如从前见到太子时一样,作揖一拜,便转头来到后面的园子,远远的就看到顾定懿正认真的听宫人们描述太子的长相,时不时的在手中的小本子上画几笔。 罗行洲不在。 他望向四周,不见罗行洲的踪影,按说他应该还没离开。 还是等罗行洲离开东宫为妙,俞烨城不会鲁莽行事,缓步来到顾定懿身边。 “俞将军来了,也坐下来给顾大师说说太子殿下的相貌与气度吧。”说话的是东宫司则卫氏,十分热络的让宫人们让出一张石凳。 俞烨城摆手示意不用,“卫司则先说,我再看看有无补充的。” 卫司则擦擦脸上的泪痕,“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太子殿下穿红色的衣衫最是好看,像一团火红的朝阳,生机勃勃……实不相瞒,我以前在宫中总觉得度日如年,但到了东宫做事后,看着太子殿下,感觉心里暖暖的,日子又充满了乐趣,对吧?” 她看向其他宫人,众人连连点头附和之余,不禁哭起来。 卫司则又忍不住了,与她们抱头痛哭。 肝肠寸断的哭声中,顾定懿叹气,无奈的看向无动于衷的俞烨城,“她们说会儿就要哭会儿,圣人要我尽快画出来,所以麻烦你了?” 俞烨城望向重重宫殿,好像又看见太子立于殿前,笑容灿烂,煌煌如朝阳,温暖人世间。 “……好。” 此时,嘉德殿旁的偏殿中,罗行洲抓住孟棋芳的肩膀,恶狠狠的甩到书案上,紧接着一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 “这倒是个好地方。”罗行洲低笑。 “颖王殿下……”孟棋芳喘着气叫道,眼圈儿发红,泪光隐隐闪现。 他这副样子,犹如沾着露珠的白莲花,纯洁又脆弱,惹人怜惜,激发着罗行洲的身体里某种狂野的冲动。 “从前,你和罗行川一起坐在那儿,谈笑风生,很快活吧?”罗行洲望着书案后的空荡荡的椅子,“要是罗行川看到我们在他的地盘上如此肆意妄为,会是什么表情?” “会无能狂怒。”孟棋芳抓住罗行洲的衣襟,双眼含情,注视着他,“无论男女,他都没碰过,就算被男的亲过脸颊,也没反应,十有八///九是不行,定是要嫉妒颖王殿下的雄风。” 罗行洲痛快地大笑,“你这张小嘴儿真能说,是要恶心死人了。” “那不叫恶心人,应该叫恶心鬼才对。”孟棋芳往罗行洲的耳畔轻轻吐了口气。 罗行洲“啧”一声,化身狂风暴雨,肆虐这朵白莲。 折腾半天后,罗行洲仍不满足,跳上书案,又一步踩在罗行川坐过的椅子上,回头抓住孟棋芳的头发,拽到自己身前,耀武扬威的像个已经打了大胜仗的将军。 “跪着,好好的伺候我,孟棋芳。” 他见识过各色美女,也尝过番邦来的金发碧眼的美人儿的滋味,然而独独孟棋芳叫他销魂难忘,欲罢不能。 罗行川从来没顺过他的心,但教出来的人倒是滋味一绝。 不知道…… “俞将军,您也来了?” 忽然,殿外响起说话声,刚刚心里想的人,这会儿真真切切的在一门之隔的另一边,罗行洲莫名的一个激灵。 他恼怒地垂眼看了看,暴躁的丢开孟棋芳,呵斥道:“还不赶紧收拾好?还是说,也想让俞烨城来好好疼惜你一番?” 孟棋芳爬起来,缩着肩膀,整理一片狼藉的书案。 罗行洲吐口浊气,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袍,一边走过去开门,“你怎么来了?” 俞烨城听出罗行洲语气里有一丝不爽,飞快地扫一眼他的身后,看见孟棋芳站在书案前,背对着他们,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顾大师想看一看太子的字,说是能够更了解他这个人,所以拜托下官带路。” 罗行洲对顾定懿扯扯嘴角,勉强露出笑意,“老师,请。” 顾定懿点下头,走进殿中。 罗行洲抓住俞烨城的胳膊,语气阴狠三分,“我问你,你怎么来了?!” 俞烨城不疾不徐的答道:“如若再不来,旁人要说下官薄情寡义了。圣人如此看重太子,怎会容忍下官?要是下官被贬谪他乡,龙武军由庄道之一人坐大,岂不误了颖王殿下的大事。” 罗行洲望着他那张永远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越是没有表情,他越是想看他被自己征服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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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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