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海川看着碗碟里清一色的素菜,“他们都是得力的帮手,在交待他们盯好东都城内的动静吧。只要人活着,风雨就不会有停歇的时候。” 阿牧从食盒里拿出一双筷子,他摇摇头,没接。 “刚才练剑累着了,没什么胃口。” 阿牧劝道:“中元节这两天皇城宫城吃斋,公子多少吃点吧?” “一会儿再吃。”晋海川闭上眼。 阿牧还想再劝,可仔细一看,人已经睡着了。 他只好轻轻放下筷子,安静的守在一边。 晋海川迷迷糊糊的醒来时天色已擦黑,俞烨城还没回来,他只看到阿牧一脸担忧。 “公子可有哪里不适?”阿牧问道:“午后叫了您好几声,都不见醒,甪里大夫被张贵妃绊住脚,一时过不来。” 晋海川拍拍他肩膀,“别担心,我没事,只是太累了。”他从榻上坐起,“睡一觉神清气爽。” 阿牧收拾碗碟,“小人给您热热饭菜。” “不用这么麻烦。”晋海川把菜拨进饭碗里,再添上一些热水,搅合几下,“这两天过午不食,只能吃些粥汤,咱们还是别给人落话柄。” 阿牧道:“小人去给您拿药来。” “嗯。”晋海川扒拉几口饭,望向窗外。 窗子虚掩着,只能看到一线浓墨般的夜空,忽地一阵怪风灌进窗缝里,震得窗扇摇摆着“砰砰”响。 阿牧赶紧进来关上窗子,“要下雨了。” “那就来吧。”晋海川淡然一笑,接过药,一饮而尽。 转眼到了中元节,天刚蒙蒙亮,太庙举行祭祖大典,结束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往龙栖山。 半道上,浓厚的乌云间开始有银光闪现,接着隆隆雷声隐隐约约地回荡在四野。 圣人一抬头,正好瞧见一道霍闪狰狞地划破天空,落在九屏山上。 他无声冷笑,牵起皇后的手,温柔的安抚道:“阿宁别怕。” “我不怕,”皇后从容地反握住圣人的手,“因为有耘郎在我身边。” 圣人看着端庄优雅又依靠着自己的皇后,心里十分满意,这才是一国之母、自己的妻子该有的样子。 昨天夜里还担心皇后来龙栖山会不会又怨妇般哀哀戚戚,当着无数人的面失了分寸,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这时,几声咳嗽打断他的思绪,忙关切的抚着皇后的后背,“怎么又咳起来了,不是才好?” 皇后摇摇头,“嗓子有点干而已,耘郎别担心。” 圣人亲自倒水,喂她喝,“特意叫人准备的鹿梨浆,润肺止咳。” 皇后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下水,然后依靠在圣人怀中,“我好多了。” 圣人揽着她的肩头,“你我都好好的,川儿才能安心。” 皇后道:“川儿看到阿爹阿娘来,心中一定很欢喜,在天之灵定会为你祈愿,成就名留青史的大业,是万世歌颂的圣德之君。” 这话令圣人十分受用,笑着搂紧皇后,“但我心里只想与阿宁长命百岁、恩爱到老,叫天下人都羡慕嫉妒我们的感情。” 皇后看似羞涩的垂下眼帘,眼中却有一颗快要坠落的泪珠。 她并不是为圣人的甜言蜜语而感动。 世上没有后悔药,没有让岁月回到二十二年前的仙术,自己依然是被一见钟情迷昏了脑子的深闺小娘子,依然是没有保护好唯一的孩子并痛失了他的废物母亲。 面前的男人也依然是假仁假义的模样。 皇后一拳头锤在圣人胸口,坚定了心神,抬起头对上他疑惑的视线时,微笑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样的话,怕不是天下人要笑话你我了……” “谁说老夫老妻就不能恩爱如新婚之时了?”圣人笑道:“我们是天下人的表率。” “是是是。”皇后靠回圣人怀中,眼中的泪光已经消失。 在完成川儿的心愿这条路上,她不容许自己再犯错,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到了石雕牌坊,俞烨城看着圣人小心翼翼地扶皇后下马车,在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面前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帝王身份,只是个寻常人家里爱护体贴妻子的夫君,而皇后端静平和,脸上虽有哀伤之色,但不再如从前那样大哭大闹。 这样已是最好了……他在心中默默感慨。 忽然,又有两道霍闪分裂天空,随之雷声震动。 “哎呀——” 人群里响起惊呼。 圣人不悦的蹙眉,喝道:“何人在成懿皇太子陵前失仪?!” 没人敢站出来。 俞烨城低声道:“圣人,是九屏山上的树被雷劈了,着火了。” 圣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苍翠的树林子里燃起一片火光,升起大片的白烟。 他微挑眉梢,吩咐道:“赶紧差人去看看,两座山离得近,万万不能惊扰了川儿。” “臣遵命。”俞烨城立刻安排人去。 “俞将军。”嘉王拦住他的去路。 俞烨城问道:“嘉王殿下打算亲自去九屏山吗?” “当然不是!”嘉王仿佛受到奇耻大辱,很不高兴,“我又不是襄明皇太子的儿子!” “既然您不打算去,请恕下官不能奉陪了。”俞烨城步调一转,绕过嘉王就要走。 嘉王递个眼色,立时有两个人再拦住俞烨城去路。 俞烨城冷声道:“嘉王殿下不怕火势蔓延到龙栖山吗?” 那两人有点怕,想退开,又被嘉王的眼神逼回来。 “就两句话,能耽误什么呢?”嘉王扫一眼走上神道的队伍,“难得碰见俞将军,我就想问问,怀仁县主那边都安分吧?我可不希望他们找上嘉王府,让我全家为难。” 俞烨城道:“怀仁县主手无缚鸡之力,只要外面没人作乱,嘉王殿下不必多虑。” 嘉王被那双意味深长又冰冷刺骨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不自在地干咳一声,“那就好。” 俞烨城要走,又被嘉王拽住胳膊。 “俞将军啊,辛苦你了。等怀仁县主离开东都,老老实实回海州,我设宴请俞将军喝杯酒,你可一定要赏光来啊?” “多谢嘉王殿下好意,下官心领了。”俞烨城不客气的甩开他的手,推开面前的两人,大步离开。 三个人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嘉王望向九屏山,叹道:“襄明皇太子,侄儿这是给您送大礼呢,您可要保佑顺顺利利啊!” 午后,俞烨城回到官署,雨水打湿了他的甲胄和衣衫,贴在身上,沉重黏腻。 “阿烨换好了衣服快来,这儿有姜汤。”晋海川对他招招手。 俞烨城绕到屏风后换衣服,“今日去龙栖山见到皇后,气色比之前更好了些,一切还算顺利,除了……襄明皇太子的享殿被雷劈了,屋顶破了大洞,灵位前的供桌,以及享殿旁,高祖皇帝亲手栽种的那棵松树被烧毁。圣人皇后,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以及沿路跟随来的百姓们都知道了。回城的路上,已有传闻,说是襄明皇太子不满死后被冷待,无人拜祭供奉香火,所以降下雷霆,提醒世人。”
第131章 配药 晋海川不慌不忙地用勺子搅动着滚烫的姜汤,“圣人什么想法?” 俞烨城刚脱下甲胄,就见阿牧带着其他杂役提着热水进来,想来是晋海川早早吩咐他们备下的,就等自己一回来好痛痛快快地洗一把。 他不由地弯起唇角。 阿牧习以为常,杂役从没见过俞将军笑,发愣中差点热水浇在自己鞋面上。 俞烨城眼疾手快,扶住水桶,示意他们先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和晋海川后,才答道:“圣人下令东都府与金吾卫,联合各坊正不许百姓议论,此事更显得没了大将军与将军的左金吾卫忙乱,必须尽快任命才行。所以圣人借口确定人选,留了几位宰辅和吏部尚书在贞观殿说话,其他人一律不准来烦他。不过,几时能商讨出个结果还未可知。”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只怕以后要议论起先帝与圣人的皇位得来不正,把从前的宫中秘闻传得更神乎其神。”晋海川抿了口姜汤,感觉差不多了,抓着拐杖起身,走向屏风。 俞烨城道:“高祖皇帝得到皇位本就引发民间议论,决不能再因皇位起风言风语。罗行洲尚且知道按兵不动,等一等,有些人为了达成目的竟是连自己的家底也要掀了。” “好在你认得阅武山庄的人。”晋海川往屏风后面探头探脑,“江湖之人,遍布四海,传递消息最快。” 俞烨城听见动静,回头看去,忙丢下衣衫,上前去抱起他,放在一边的椅子上,“不是说了随便你看。” “我害羞呢。”晋海川笑眯眯地扮个鬼脸,举起碗。 俞烨城被他逗笑了,就着他的手,慢吞吞地喝下姜汤,“借着阅武山庄的人手,假扮寻常百姓或卖货郎,在茶摊街边与人闲聊,就说襄明皇太子薨逝多年,九屏山一直太平,天雷只是偶然。成懿皇太子为天下百姓安宁竭尽心力,深得百姓拥戴,一如他老人家当年,怎会不满呢?这样的议论,莫非要惊扰成懿皇太子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 晋海川点头,“这个办法不错。只要流言平息下去,圣人必然会如同前几十年那样,不在乎九屏山。” 俞烨城道:“跟你学的。” 晋海川向他摊开掌心,“是不是该给钱,喊我一声老师?” 俞烨城握住他的手,怅然的注视着那张洋溢着明媚笑容的脸庞,“我更想喊你……” “好啦,”晋海川接住话头,晃了晃他的手,“快去洗洗吧,不然阿牧他们辛辛苦苦提来的水都要凉了。” “咳咳……”俞烨城侧头轻咳两声,敛起差点破茧而出的心思,转身爬进浴桶里。 晋海川看向肩膀上的伤口,身体强健就是好啊,伤口已经结痂,不用包扎了,再过几天掉痂了,都不会留下痕迹。 他再看看自己的手臂,无奈苦笑,眨眼之后又振作起来,斜靠在椅背上,打量俞烨城沐浴。 “咳……”俞烨城默默地往下挪了挪,只留脑袋在水面上。 “是不是淋雨染上风寒了?脸也红红的……”晋海川起身来到浴桶边,伸手贴在他额头上,“好像是有一点烫,等会儿甪里大夫来,请他给你也看看吧?” 俞烨城道:“喝了姜汤,泡在热水里才红的。我从小很少生病。” “那就好。”晋海川划拉着热水,忽地手指一弹,水珠溅在俞烨城脸上。 俞烨城伸手抱住他,脸埋在肩窝,“你弄湿的,你来擦干。” 晋海川抚了抚他的头发,“其它地方要不要也帮你擦干啊?” “……不用了。”俞烨城松开他,这样的姿势下,晋海川须得弯着腰,会不舒服。 “真不用啊?”晋海川笑着看他越发通红的脸庞。 回想刚把他接回东宫时,还没适应新的生活,胆小懦弱,对他好就特别容易脸红。 幼时的稚气已全然不见,如今剑眉星目,俊朗冷傲,然而一脸红起来,还是那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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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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