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可能还是不够了解他。”
白祺一字一句地道：“他是个很敬业的人，为公司尽心尽力，对客户、股东和员工同样认真负责。”
彦明睿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盯着白祺回道：“不是我不够了解他，而是我太了解他了。你说的，都是从前的彦卓。”
白祺有些紧张地捏紧了茶杯的杯身。
“从前的彦卓，对我管理公司的方式有很多不满，对我的行事作风也很看不惯。我始终都知道，他想努力的方向是正确的，但我更想让他知道，人是有很多无奈的，并非所有事都是只要他想就可以做得到的。”
“他从国外上学回来，学的是现代企业管理的模式，所以很厌恶家族式企业内那些抱团站队的小团体，也很讨厌在酒桌饭局上谈生意，更看不上我那些没什么本事，只靠溜须拍马就牢牢把住了高管位置的旧部和家里的亲戚。”
“这其实没什么，因为当初我刚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
“但，想跟做是两码事。”
“他比年轻时候的我更有魄力，所以做到了我没有做成的事。可他不得不承认，他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地做完那些事，都是因为我在替他善后。而我善后的手段，恰恰就是他最看不惯的那些。”
“不然，一个个手握公司机密的高管离职，一个个核心部门解散重组，还有一个个明明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被轻飘飘地打发，怎么会半点都没有闹大，半点没有影响公司的股价？”
“现在他把公司牢牢抓在了自己手里，大权在握，地位稳固，他就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事实上，他并不能高枕无忧。那些人还躲在暗处，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随时准备抢回自己曾经失去的权力、地位和财富，随时准备着报复回去。”
彦明睿说到这里，情绪又渐渐激动了起来，还以拳抵唇咳嗽了两声。
白祺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润润喉咙吧。”
彦明睿掀开杯盖，抬眼望过来，“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不太清楚，您想让我说什么。”
“那我就接着说了。”
白祺默默地点了头。
“其实，你跟在他身边，我本来是很放心的。”
白祺动作一滞。他本以为彦明睿今天是来劝自己离开彦卓的，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公司里很多人都夸你，说你好相处，会来事，跟在彦卓身边久了，就连彦卓都变得更有人情味了。”
“所以对你们两个的关系，我其实始终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他是一个Omega，还是对外假装是Alpha的Omega，我也不指望他能去联姻，给家里带来什么好处。”
白祺下意识地将脊背挺得更直了。
“你当他的助理，能替他把一切都打点妥帖，不得罪人，也不冲动决策。跟自己的助理搞搞，即使传出去了，也只是一桩风流绯闻，谈不上什么大事。”
这话其实很不好听，但白祺知道他说得很有道理，就连白祺自己，也曾经这样想过。
“只不过，当助理可以，可你想要更多的，就未免有些过了。”
彦明睿看了一眼白祺的脸色，笑道：“怎么，以为我是来拆散你们的？”
白祺有些笑不出来，但碍于礼貌，还是挤出了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于公您是集团的董事长，于私您是我恋人的父亲，无论您想跟我说什么，都有很正当的理由。”
“既然你要赶飞机，我也就不啰嗦了，长话短说。”
“要我支持你们在一起，可以，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
“第一，回到你助理的位置上，把项目交给公司里更加专业更能服众的员工去做，不要留下任何可能导致他被别人拿捏住的把柄。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更是为了公司好。”
“第二，你可以借着这个项目在公司立足，然后在他的帮助下一路升职，直到打入核心管理层，成为他最得力也最忠心的手下干将。但是，既然他为你破了例，我也就没有理由，也没有脸面再拦着曾经的那些人。我不会再替他扛着压力，不会再为他善后。”
白祺有些费解他的用意，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便果断拒绝道：“不好意思，哪一条路我都不会选择。”
“无论您是否支持我们在一起，我们的关系都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
彦明睿缓缓眯起了眼睛，反问道：“你就这么笃定，如果我执意反对你们交往，彦卓会不顾我的意见，坚决违拗他的亲生父亲？”
“我之前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识时务，懂眼色，现在看来，当初也许是我高看了你。”
“只要你们在一起，哪怕没有婚姻关系作保障，难道他还会亏待了你？他伴侣的位置，可比一个高管值钱得多。”
“更何况，你大概也已经知道了，我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孩子。”
“如果他真的让我很不高兴，那——”
白祺猛地站起身来，难得失礼地强硬打断了他：“为人子，他没有任何不合格的地方。但为人父，你实在亏欠他太多了。”
第45章
那天与彦明睿不欢而散之后, 白祺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继续跟他周旋，当即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
在做好最后的工作交接之后，他和随行的同事们就又前往了新的城市。
他的团队已经磨合得相当不错, 工作配合得很默契, 私下相处也很融洽，所以更换了工作地点也并没有不习惯。只不过这一次，所有人都意识到, 白祺对团队工作效率的要求比他回总部报告之前高了不少。
可他带回来的反馈又是总部对他们的阶段性成果很满意, 所以大家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老大，你歇一歇吧, 再这么熬下去, 身体都该累坏了。”
这天, 袁琦终于看不下去白祺这样没日没夜地工作下去了, 过来劝道。
她先前的业绩十分突出，所以白祺从H市回来之后就给她升了职，让她跟随自己一起拓展新的城市业务。
白祺头也不抬地应道：“我心里有数, 你忙完就快回去休息吧。”
他这副反应更让袁琦忧心了。
“是总部施压了吗？要求我们必须作出什么成绩来？如果是这样，你可以直接跟我们说的, 大家一起努力达成目标，也比你一个人硬撑得好。”
白祺没想到她会这样想, 终于从一堆文件中抬起了头, 解释道：“不是。你们不要对总部有意见, 是我个人的原因, 我想尽快地完成前期的筹备工作, 让项目尽早步入正轨, 总部对大家目前的成绩很满意, 你们别多想。”
这解释更不能让袁琦信服了, 她只觉得白祺是在为黑心老板掩饰，“先前你说要稳扎稳打，不用急于求成，现在为什么又突然想加快速度？”
白祺沉吟了会儿，还是决定不隐瞒她，于是实话实说道：“我可能要离开了。”
“什么！”
袁琦不自觉放大了声音，惊呼出声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又放低声音，又快又急地问道：“为什么要离开？你要调回总部了吗？”
说实话，这种事情是不应该提前向下属透露的，很容易会扰乱军心，让大家议论猜测不断，影响工作效率。
但是对白祺来说，团队内这些同他一起奔波在各地的同事，不仅是下属和同事，更像是战友和伙伴，保持坦诚和无话不说，正是他能跟大家建立长久信任关系的关键。
与其之后给他们丢下一个爆炸性的消息让他们猝不及防，还不如提前打好预防针，让大家有一个逐渐接受的心理过程。
所以白祺如实道：“可能只是离开这个项目，也有可能会离开集团。”
“……”
袁琦不可置信地眨着眼睛，“为什么要离开？总裁不是很信任你吗？集团不是很看重我们这个项目吗？”
这事关员工对集团的信任度和对自己的认可度，白祺不敢含糊，郑重道：“放心，集团是真的看重这个项目，不仅仅因为它的发展前景和未来能为集团创下的收益，更因为这是跟方氏的合作项目，如果能做得好，以后能达成长远的全方位战略合作也是很有可能的，所以你们大可放心，你们从来都不是什么边缘项目的边缘员工。”
“我有离开的打算，也完全是出于我对个人原因的考虑，不是因为总裁不信任我，更不是因为集团不看重这个项目。如果这个项目真的不受重视，我大可以直接甩手走人，而不会想要在离开前先把一切都做到最好。”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说出来的话也有理有据，轻而易举地安抚好了袁琦焦虑紧张的心情。
“而且我是主动离开，不是被迫离开，所以对项目后续的安排，包括接手的负责人，我都有充分的话语权。我保证，会把一切安排妥当，不会让你们的权益受到影响，不会让你们的位置被别人顶替，别想太多，一切如常，继续工作就好。”
作为普通员工，如果听到上司即将离职，首先会考虑到的就是自身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上面人的斗争会不会连累下面的人遭殃，这是很正常的想法。
而白祺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信任他，这是一种天然的共情能力，也是长久以来跟在彦卓身边练就的领导能力。尽管这只是他第一次担任管理职位，他看起来依然那样游刃有余。
果然，在听到这些之后，袁琦看起来也不那么焦虑了。
可她还是关心地问：“我能冒昧问一下……到底是什么个人原因吗？不是有意想打探隐私，实在是，实在是……太舍不得了。真的，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神仙上司，即使下一个负责人再好，也不会比老大你更好了。如果有解决的办法，可不可以考虑留下来？”
她向来是伶牙俐齿的，面对再大再难搞的合作商也能面不改色地稳定输出，现在却已经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
白祺看了她一会儿，在她紧张的注视下，轻轻叹了口气。
“我比你们……都更舍不得啊。”
他舍不得现在的工作，舍不得共事的团队，舍不得待了这么多年的彦氏集团，但他最舍不得的还是彦卓。
他起了离开的念头，并不是因为彦明睿的威胁，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彦卓都不可能放弃他，不可能为了任何东西选择在这段感情里退缩。
但正因如此，白祺才更不愿意成为彦卓的负累。
他怎么可能会是彦卓的负累呢？
他从前从来都不会这样想。
他作为彦卓的助理时，能将内外所有的事务都打点得周到又妥帖，无论是公司的员工还是外面的合作伙伴，没有一个是他没法拿下的。自打他跟在彦卓身边以来，无论大事小情，就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
而现在，他独立负责一个如此重要的项目，依然能做得这样出色，半点都没有辜负彦卓对他的信任和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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