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看去时，夏歌看到了正贴着墙壁，偷偷行动的几个人，还有被安置在下方的神秘仪器。
傅薄妄终于摘掉了身上的外骨骼，丢在一边，他收起特质的枪，对林玉音张开双手，示意自己已经没有威胁，
“林玉音，不要轻举妄动，我陪你去死，你要履行承诺，放过其它人。”
林玉音咯咯笑了起来，抬手轻轻掩着嘴，像是一个被心上人取悦了的热恋中人，苍白如纸的脸上，也因为这笑意而染上些许红晕。
本该是漂亮而令人心醉的画面，却因为那拔掉指甲露出的机械构造，以及身上的斑驳血迹，而显得让人不寒而栗。
数到8的时候，夏歌终于从边沿跳了下去。
接到指令的下属们没有对这个体能明显不是人类的年轻人做什么，默许着他在面前离开，却没想到他径直冲了过来。
“这是什么？”
夏歌抓住一个人要问，但很快，在得到答案前，他看清了那个装置的构造，以及边角处一个代表幸好的编码。
图像与编码在脑海庞大的信息库中瞬间搜索，得到答案，那是他不久前还在陆行深的资料库里乱看的时候，曾经无意间发现的东西。
电磁干扰器V-H-3.9号。
一旦开启，附近所有人的仿生组织都会瘫痪。
尤其是这个型号，覆盖的范围是最广的。
一阵令人颤栗的恐惧感猛然浮起，夏歌几乎在看清他的瞬间，就立刻跳了回去。
“9！嗯？竟然回来了……”
陆行深的身体，那10%的机械化是哪里？
除了手，还有哪里？如果突然瘫痪掉，会不会死？
夏歌冲回楼顶，就像是一道风，冲到了林玉音的面前，
“我陪你去死！”
“你——！”
夏歌扑向他，带着他一起，朝着那片燃烧的火海坠落下去，瞬间爆发出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在林玉音要碰触手指之前，先一步攥住他的手指，借着前扑的力道狠狠砸在地面。
咔嚓的碎裂声响起，林玉音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随后是眼前一晃，绑在头上的那块布终于在动作中脱落，露出了夏歌原本的模样。
夏歌的力气很大，直接抓着他的手和肩膀，摔了一跤后已经滚在天台的坍塌处边缘，再一个用力翻滚，就带着林玉音一起坠入火海。
身后似乎响起了上校的叫喊声，但是他已经听不见了。
火焰和浓烟很快吞噬了一切。
林玉音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下，立刻意识模糊了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由于是两个人一起砸下来的，他在情急之下把仿生人当肉垫压在下方，没有受太严重的伤。
只是再这样下去，被浓烟呛到窒息，加上失血，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夏歌爬起来，确认了林玉音的那只手已经无了，猛地松了一口气。
还能动，太好了……说明电磁干扰没有打开，他……成功了。
夏歌将林玉音抗在肩膀上，犹如扛着一个麻袋，一步步朝着房子深处，一处还没完全被火焰吞噬的地方走去。
他找到……自来水管了。
用力砸破水管，大量的水浇灭了两人身上着火的衣料。
夏歌低头看去，自己的小腿、胳膊皮肤，也烧焦了一片，变成黑色。
耳朵好像也坏了一点，一只耳朵听不清了。
林玉音额头也磕破了，虽然只是皮肉伤，但流血的样子很是可怖，他浑身无力，挣扎着抬眼看向夏歌。
“为什么……不干脆，弄死我？”
“仿生人对人类展现出攻击性，是犯法的嘛，就算不是仿生人，人杀人也是犯法的啊，林玉音，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
夏歌一本正经地说道，“而且我不会杀你的，就算你罪无可赦，杀死你之类的事，也轮不到我。”
林玉音咳嗽了起来，这里已经烧了太久，氧气所剩无几，半晌，才继续哑着嗓子道，“不，我们都活不了了，这里……哈哈哈……马上……又要爆炸了……”
“哎。”
夏歌摇摇头，开始搬动周围那些砸落的石块，木板，“那我得快点才行了。”
……
傅薄妄在坍塌点的边缘捡起了那一枚仿生手指。
林玉音跳下去了，那个有着相同面孔，似乎力大无穷，并非人类的‘林玉音’也跳下去了。
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间，他只来得及命令所有人关掉电磁干扰器，并迅速拿走。
外骨骼被重新戴上，手下认为危机解除，但傅薄妄还是没有离开。
他死死盯着那片被火海吞没的房子，可周围的消防工作似乎在庞大的火焰面前起不到丝毫作用。
“上校，这样的火势，依照我们现在的力量，已经……”
“救人。”
傅薄妄打断旁边人的话，凛冽的声音不容丝毫质疑，“我叫你们继续尝试救援。”
“可是，这样的火，进不去的，而且……”
在傅薄妄杀气腾腾的注视下，那个属下没能说出剩下的话。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坠落下去，无论是人还是什么，根本不可能生还的。
张副官终于赶到，喊了他一声，见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忍不住拉了他一把，“别冲动，老傅。”
他已经提前得知事情的原委，忍不住替他担忧起来。
张副官拿出一个头盔，浇上水，用金属的棍子撑着，伸进那片火海上方。
在烈火的炙烤下，不过十秒再拿出，已经是一个能给人留下烫伤的蒸笼。
“你看，贸然进去就是变成这样，咱们是处理违禁品的，不是消防员，也不是超人，老傅，你冷静一下，那个林玉音本来就……哎，我总觉得，你不该是这么感情用事的人，更何况他本来就不想活了，你……”
“我知道。”
傅薄妄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试图冷静，但一开口就是失控的声音，
“我特么的没想管他的死活！那里面还有一个，一个仿生人，我没想害死——”
“老傅！”
张副官厉声喝止他，在他停顿的片刻里，重重拍在他的肩上，
“我们有很多属下拼了很大的力，很多人受伤了，在流血，这次的任务很难，注定会有一些牺牲，我们来之前就做好准备了！而且就算有人牺牲，也从来不是你害的，要恨，就永远只去恨那些违法者，你不是一直这么说的吗！？”
傅薄妄眼睛充血，眼角泛出血丝，用力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副官，然后握紧了拳头，猛地砸在身旁的陆用车上，发出哐当的巨响。
即便这样，手背与额头的青筋依然暴突着，像是竭力忍耐着什么滚烫到要在体内炸裂的东西，叫他呼吸不稳，手臂都跟着颤抖。
“林、玉、音……”
可他还能怎么恨。
林玉音一定已经死在里面了。
“去查……”
“什么？”
傅薄妄沙哑着嗓音，发出下一道指令，
“留下看守的人，剩下的兵分五路，把城镇周边的区域再搜索一遍，违禁品一律收缴，去查还有多少人持有伤害性武器的，涉及管理层或有密切往来嫌疑的……全部，给我抓来！”
“是！不过，再抓更多人的话，我们的飞船是装不下的。”
“强征当地人的客用飞船。”
“是，长官！”
张副官立刻神色一凛，将指令进一步安排下去，并狠狠松了口气。
这样就好了。
无论再大的打击，再多的挫折，都只是一时的，傅薄妄还是他们熟悉的那个雷厉风行的傅上校。
悲痛无用，唯有尽己所能，让牺牲者的牺牲变得拥有意义。
转身的瞬间，一声轰隆巨响再次从身后响起。
傅薄妄身形一僵，眨了一下眼睛，转头看向身后的房子。
那个着火的房子内部，竟然又发生了更多的爆炸。
一声，两声，三声，有大有小。
很快，房子彻底塌了。
傅薄妄张了张嘴，只觉得脑袋里都在嗡嗡作响，几乎也跟着这些巨大的响声一起，变得混沌一片。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平静地吩咐道，“火灭了以后，去挖，把他们……两个，都带回来……带回士星。”
吩咐下达后，傅薄妄便独自朝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
耳鸣持续了十几秒，缓缓地又恢复正常，傅薄妄走了很久，没有人再敢来打搅他。
所有人都知道，死在这场大火和爆炸中的，还有傅薄妄那很快就要举行婚礼的未婚伴侣。
被未婚的伴侣背叛，又迅速死去，没人细想其中的滋味。
傅薄妄不知自己走了多久，身上的外骨骼也忘了摘，不知疲惫地走着，无数的想法、过往的记忆、曾经的疑点一个个涌现出来，像是风暴一般冲击着他的脑海。
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也知道了很多，但似乎在这样的时刻里，知道再多都没有意义了。
死亡，或者是毁灭，都来得太突然，太不留情面，让他连挣扎片刻，犹豫着应当严苛或是徇私的机会都没留下。
他恍惚地走了很久，身边已经没有士兵跟着时，看到了一个迎面而来的人。
有些眼熟，左手持着一根手杖，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傅薄妄想了想，认出他来，是陆行深。
那个仿生人的制造者。
他张嘴，试图打个招呼，毕竟对方在这次任务里也帮了自己。
脱口而出时，却是一声抱歉。
陆行深在他面前站住，不带温度的、审视的，仿佛看着某种死物的眼神落在傅薄妄的身上，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冒犯。
“傅薄妄，”
他直呼这位战功赫赫的上校大名，“是你害的他么？”
傅薄妄立刻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垂下眼帘，面对这样的质问，罕见地、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士动做出让步的姿态。
近乎愧疚。
“虽然不是我……”
“如果一切顺利，你还打算伤害他么？”
“他是违禁品。”
傅薄妄像是想要苦笑一声，但嘴角动了一下，仅仅是不受控制地一颤，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如果我许诺，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把他……”
“刚才那句抱歉，我原封不动还给您，上校。”
陆行深打断他，那双深黑的眼眸深处依然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没有感情，只有理性，纯粹到哪怕说出再残酷的话语，也只能察觉到其中的逻辑，
“抱歉，无论是人类，还是机械，都不是永恒的。”
“可他那时候——”
“用牺牲自己换取了你或者更多人的命？”
陆行深再次制止他更多的话语，言辞尖锐，即便是冰冷的眼底也无法压抑住汹涌的愠怒与讽刺，
“别自作多情了，傅薄妄，那不过是权衡利弊下的最佳对策罢了。”
说完，陆行深就与他擦肩而过，继续向前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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