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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知道?李沽雪嘴上道:“皇帝比你更不想叫她知道,你须忧心的不是云皇后。到如今这地步你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办。”皇帝哪天挑个没人的时机召进宫去…
却听温镜哼笑:“我有手有脚,难道还真能被人占便宜不成?大不了一掌打晕,自此再不进长安就是。”
听他作这般打算李沽雪心里一松,这祖宗要是再说什么,诸如“与你何干”的话,李沽雪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来。不过又听他对长安这般了无挂碍,不知无端又点着了李爷胸腹里哪根炮仗,他冷道:“你对长安倒毫不留恋。”
两人原是并肩面向楼外,一时间目光不约而同都落在脚下近旁胜业坊的一座小院,温镜再开口时语气便比李沽雪还要冷:“口谕已经传到,大人还有何事?”
李沽雪拂袖而去。
直到他离开许久,温镜才慢吞吞拢一拢肩头里三层外三层的皮氅,想起他的衣服还在自己身上。
正逢这时秦平嶂探出一个头:“二公子,人走了你还不睡?你身体可熬不得夜。”见温镜不置可否没有挪地儿的意思,他又十分不好意思地劝道,“不然叫折烟来陪你、咳咳、陪你睡?”
?温镜疑惑地转过身,你在说什么?忽然一道人影出现在栏杆旁,李沽雪去而复返面容含霜:“你说什么?”
秦平嶂:“啊…”
我只是来催一催…
温镜无奈拍拍他:“你先回,我稍后进去。”
李沽雪咬牙切齿:“他说折烟可陪你什么?”
“没有…”温镜下意识开口,可是转念一想管得着么你?“你回来做什么?”
李沽雪气鼓鼓,直想扯住面前人问一问,你身边模样好的、体贴人的…偏偏没有半句解释的意思。胸口憋闷,他赌气似的一只手掌冲温镜伸出:“手给我。”
温镜手上原空无一物虚拢在胸前,听见这话却下意识背起了手。
李沽雪真是气死了,一双棱角冷厉的瑞凤眼凶光毕露,他啪地一声将一件什么东西拍在栏杆上,温镜低头一看,是一盏玲珑的芙蓉花灯。
说它是花灯却又与眼下长安城里头挂的那些略不相同,比方说街角那家花灯铺子,花灯是一色绣布扎染,而李沽雪送的这只乃竹木丝穗扎成,提联后头缀着些羽毛、贝壳、丝线等花俏小玩意儿,并不像时下的花灯,清一色刻板地吊着珠玉,贵重有余,意趣不足。
温镜哑然:“…送给我的?”
“是。”李沽雪三分气闷三分不自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别过脸。
这绫灯算不得名贵,且与时兴的样子迥异,为什么要专门送他一盏?
听李沽雪又道:“…前两年到幽州遇到一灯匠,三十来年的老手艺,”两句话说得仿佛有人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似的,“我请他按照二十年前幽州一代时兴的花灯式样制了一盏。”
或许曾是你幼时玩耍过的灯样子…但这句李沽雪没说,只是很要紧似的补充道:“闲逛,是闲逛间偶然寻得。”
哦,是吗…虽然不是温镜幼时见过的东西,但是不妨碍,置办这灯的人实在是费心了。温镜看着那盏小小的芙蓉花灯,怪不得与时下的花灯不同,原来是经年前的旧样子。两人之间安静下来,芙蓉花灯穗叫冷风一吹,丝丝缠缠沾在袖子口,也不知沾在我袖间的这缕是不是也连着他的袖子。他们一起看着这盏灯,也看着满城灯火,一时间他也不再一脸冷漠,他也不再一味别扭,都沉默下来。
倘若你愿闭上眼细细咂摸品味,掺一些往事零丁,舍一些清醒…
或许能品出一点点温情脉脉的意思。
李沽雪愿意,他忍不住说道:“我知道咸阳时我说的话很浑,即便为着不使我师父起疑心我也不该那么说。我给你赔不是,你别往心里去。”说罢他殷殷望向温镜,温镜说没往心里去,眼睛却没看他,只低头看着栏杆外头,他便又问,“你那日来寻我是什么事?”
耳边漠漠风声,腕上缕缕灯芯,可是啊,风吹不散前尘,灯照不亮前路,温镜:“没什么。”
一时又是无话,李沽雪手撑着栏杆,手指碰一碰那盏他千里迢迢带回来的芙蓉花灯,道:“这灯你不点起来么?是不是不喜欢?”
温镜垂眸,栏杆上并排是一盏绫灯和那只装着玉璧的木匣,李沽雪张着眼睛在旁眼巴巴,倒像是要看看他择哪样。许是方才听得“陪你睡”的话,他这句含有十成十的委屈,然而…温镜不为所动,他手攥着大氅一角嘴上安静道:“没有,我很喜欢,多谢你。”
见他不去拿,李沽雪眼中的光星星点点地暗下去,温镜狠狠心,一动没动。
这时忽然北边飘来一个人影,不由分说落在两人近旁,将两人吓了一跳。
!待看清了人,又看清这人脸上的神色,温镜惊吓更重。…扶风呢,快把扶风叫来。这是谁不长眼,大好的佳节触了他家盟主的霉头,那神情仿佛被赊了几百两银子的账。他连忙打发李沽雪走:“你既然领的差事出来,东西送到你就赶紧回去交差吧。”
李沽雪顿一顿,冲一脸阴沉的温钰抱一抱拳,又对温镜道:“我不用交差,你也不用进去谢恩,皇帝的意思是没这回事。”
说罢看样子是想拍一拍温镜的肩,或者再说些什么,但终究只是循着栏杆跳出楼去。
温钰眯起眼:“皇帝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温镜一呆,想起来两人上回通气,那时候他还没进咸福宫面过圣,遂赶紧把事情来龙去脉老实交代,又把装白玉璧的匣子一并打开。温钰的神情方才是沉重压抑,这会子温镜也看不分明,只听他道:“姓李的说的很是,你就当没这回事。”
温镜连忙说知道,又问大晚上的温钰去了哪。
满月的光辉很亮,地上各色花灯龙灯也很亮,但都不如温钰眼中的光芒亮。他眼中的精光直欲噬人,习武之人很敏感,温镜知道,他眼睛里的这叫做杀气。
杀气盈目的温钰却笑起来,带着经年夙愿得偿的快慰:“我想杀一个人。”
第219章 二百一十九·陆郎薄倖斑骓远
他想杀一个人。
温钰面上笑意更盛:“我却不能杀他,现在杀他首先要动兴平侯。”
温镜遂明白他说的大约是白先生,温钰将白虎堂中陈设见闻讲了一遍。他讲得极慢,仿佛是要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自舌尖一点一点刻进心肺。虎符和大羽弓,温镜记在心里,抬眼看他哥那样子,再不收着点只怕理智要烧完,连忙转移话题:“这么些年这人一直借住在兴平侯府?自己没有成家吗?”
“他也有私宅,在城南,只是很难进,根本不从外头买人,咱们的人进不去。我看他也不常回去,因此便先去的兴平侯府。成家倒没有,只打听到娶有妾室。”
哦?“只娶有一房妾室?这女子是什么人?”
温钰总算褪去些怒意,换上一副说教语气:“你当他是什么正经人,不是一房,光去年一年就打听到办了四回亲事,此外家里还放有十几个。”
哈?家里十几个小老婆?挺好色啊老白。
不对,那为什么还整天不回家住书房?
兄弟俩又商议几句,未果,夜里大冷的天温钰遂赶了人。临回屋前,温镜眼神闪烁片刻,手一抬,将那盏芙蓉绫灯拎起来掩在了袖中。
…
哥俩纠结一晚上没想好对策的大麻烦,没想到没过几天自己送上门。这日温镜刚醒,长安他哥这里他还没住得习惯,睁开眼睛很是迷了片刻,还没等他想明白自己这是身在何方,便听一旁折烟唤道:“可醒了,大公子着人来看好几回,你快起罢。”
温镜闭上眼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现什么时辰,很晚了吗?”
“没有,”折烟见他惺忪发愣样子呆得很,笑起来,“还早着呢,才不过卯时。不过有人更早,寅时三刻门上接到一道请柬,说是哪个侯爷的家臣要纳妾。”
“兴平侯?”温镜睁开眼。
折烟点头:“正是正是。二公子,这是什么人,一名家臣纳妾怎还大张旗鼓地广邀宾朋呢?大公子与他家交从很熟么?”
熟也是熟,家父遗物挂在人书房,然而说不熟也真是不熟。不过这一位的请柬既送上门,去肯定是要去,温镜一面翻身下床一面闲问:“你觉得他叫一堆熟不熟的朋友吃喜酒是干什么?”
折烟脑袋一歪:“属下未成过亲,但吃酒么,多请一桌就要多花一桌的酒钱,谁算不清这笔账呢?”
温镜捞起手巾慢慢擦一擦脸:“是啊,谁算不清这笔账呢。”
那么兴平侯默许,白先生广邀宾朋的目的是什么?
稍后温镜看见这位不会算账的新郎官送来的请柬,上绘鸳鸯双雁,底纹桃枝榴花,婚期很近,就在二月初三,亲迎设在城南一处宅子,白先生在这上头大名叫做白谋任,新娘子娘家姓杜,原籍红底黑字写的是云阳县。
云阳县?云阳县倒也不远,长安城东十里玉泉山脚就是,就白玉楼出门左拐紧挨着的春明门出去,快马一刻钟就能到。要说温镜还真的去过,玉泉山临水成谷,别的没有,只上上下下好几座茶园远近闻名,山上又有温泉蜿蜒而下,地气宜人,是长安附近最负盛名的产茶之地。
白先生,白谋任,这是要娶一名采茶女?
不知为何,温镜总觉得“好色”这件事和当日渭水边上的白面具老怪物很不搭,他实在不像是个拈花惹草、心里搁得住情情爱爱的人。
一个人武功高绝、智谋过人,他在如今炙手可热的九皇子手底下谋出路,这很好理解。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但有才学谁不想着出人头地。可关键是白谋任偏偏不可能“出人头地”——他没有正经官身,这便罢了,他从来不是一个明面上的人物。朝堂之事温钰浸淫日久,查来查去查得到这位白先生的地方可不多,即便九皇子党人,恐怕知道他大名的都很少。
不爱出面,谈何出人,那么他追随兴平侯和贵妃便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他是为了什么?就为了娶上十几房妾室放在家里?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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