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萨克郡王不是瞧不出是非好赖的人,慕容婉真心侍奉,他看在眼里。 只是这孩子对他的感情终归是淡漠了些。 若是慕震天得了疾患,她是否仍能如此冷静。 思及此,心头萦绕几分悲戚。 亦或,她从小养在他膝下,如今是不是会有不同光景。 想罢,不免又几分落寞。 终究不是养在身旁的孩子,人过来侍疾已然是给了面子,还要如何! 且论,她当真为他生死而痛心,他许更是难过。 慕容婉手上继续拾掇着汤药渣滓。 拾掇完,给扎萨克郡王针砭几个穴位。 “您好生躺着,切忌忧思,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容婉往后的路会自己负责到底。” 她说这话,为了宽慰扎萨克郡王,不想他替她的未来忧心。 也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 慕容婉这一手高超医术,倒是惊艳了众人。 在她刚展露这一手的时候,扎萨克郡王诧异了一下,表情很快便转于平淡。 她长在镖局,有一手好医术,确是情理之中。 永璂站在帐子外头看着她忙碌。 不忍她劳碌,上前帮忙,跟在她身后,想帮她点。 拿个药碗的功夫就差点被他撞着了。 手中的药都差点撒了,踉踉跄跄才护住碗中汤药。 这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来添乱的。 慕容婉眉头微蹙,有几分不悦,只是懒得作声。终归是养在宫中的阿哥,伺候人的功夫弱了点。 永璂惯是会看脸色的,瞧出她不悦,也不敢再做出多余动作,唯恐碍手碍脚。 只不得不说,慕容婉医术着实是有几分高明。 扎萨克郡王的身子骨愈发爽利。 刚来阿巴噶部的时候,郡王神色恹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睡得也不安稳,嘴里时不时地说出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慕容婉悉心侍奉不过小小七日,身子虽还是孱弱,但精神头好了不少,都能下床活动了。 * 来前,慕容婉闺房就被索诺木喇布坦吩咐蒙古婆子收拾了。 干净利落,物件齐全。 她坐在桌上,拿着毛笔在素笺上开新药方子,开完了,便交给一旁的婆子。 婆子接过方子,就去抓药。 婆子买完药回来会先把药材给她过一遍眼,慕容婉细致分辨。 待得她鉴定完,再去煎煮。 她会给煮药的婆子丫鬟们规定好煎煮时辰、煎煮方法。 先煎后下包煎…… 都会细致说明。 婆子煎煮完了的汤药,她会闻一闻,确认无误后,方给索诺木喇布坦送过去。 她嗅觉敏锐,在镖局的时候,常被伙计们说是狗鼻子。 她也经常亲自煎汤煮药。 刚开始的时候婆子会觉得她性子冷淡,但见得她对待郡王处处细心,也佩服她的一片孝心。 眼下扎萨克郡王的诊治,一应出自她手。 病情转归,辨证施治,也该出新方子了。 初始是御医替他诊断疾病,开方治疗。 三日不见好转,慕容婉便亲自上手。 疗效意外显著。 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随行而来的御医也从郡王的主治大夫,降为跟慕容婉一道商量治则治法的同僚,最终演变成给她做辅助打下手的小大夫。 对慕容有一手好医术,永璂倒不意外。 他在镖局的时候,就见识过她跟着沈家兄妹治病救人。 武林大会,慕容婉同银花婆婆交情甚笃,他也看在眼里。 * 婆子煎药的时候。 御医走了来,同婆子要了素笺,捧在手中,细细忖度慕容婉开的方子。 越看越忖度,他眼中精光越亮。 不免暗暗赞叹。 方子配伍精妙。 看后又将素笺给了婆子,匆匆回去默写下来,只待供日后细细研究琢磨。 * 永璂私下里,有了空闲,常常去看望驻扎在阿巴嘎部的蒙古八旗的兵将。 他的所作所为慕容婉看在眼里。 没多话,没阻拦。 这事儿瞒不过扎萨克郡王。 扎萨克郡王曾旁敲侧击问了几嘴永璂,永璂回了几句。 扎萨克郡王审思一番,也听不出是搪塞之话还是肺腑之言。 也摸不准永璂跟蒙古八旗密切接触的意味。 死一般的沉默后,索诺木喇布坦缓缓道了一句。 “你真心喜欢阿婉么?” “自是真心。” 永璂回答得坚毅。 瞧着他难得郑重,索诺木喇布坦才微微放下了心。 “只要你待阿婉好,日后的阿巴嘎部便听从十二爷的吩咐。” 听到这话,永璂眉头一挑,神色诧异。 扎萨克郡王当真是宠这个独女的。 可惜慕容婉心不在宫朝。 慕容婉端着汤药站在帐子外,不免皱眉。
扎萨克郡王这个承诺,于她而言并非好事。 她的身后一旦有军事力量支持,她还能潇洒肆意回镖局么? 永璂和皇上是否会忌惮她带着阿巴嘎部叛乱么? 纵然她没有作乱的心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时深思,正碰上永璂出了帐子。 撩开帘子,二人四目相视。 她只侧了身,让他出来。 永璂深深地看了慕容婉一眼。 “阿婉,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身处何种境遇,我对你都不离不弃。” * 永璂走了,慕容婉端着汤药,撩开帐子,进入室内。 “我同他的交谈,你都听到了?” 扎萨克郡王看着慕容婉,问道。 慕容婉点了点头,“听到了。” “你怎么想?” “不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乐得做三岁看七岁,十五看三十岁的事情,未雨绸缪不是我的处事原则。” 自进了帐子,浓浓的药味入了鼻腔,她陡然想通了,之前站在帐子外,不过是杞人忧天自我反刍罢了。 一应结果,虽有原因,但哪里是全凭人的意志操控? 这话落了。 扎萨克郡王是不认同的。 他能瞧出慕容婉同他们相处时行为举止间透露着浓浓地木然之意。 她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扎萨克郡王恳切而又忧心。 慕容婉笑了笑,没再多纠缠解释。 慕容婉这样子,扎萨克郡王觉得她油盐不进,心道她年龄太小。 这般想想,眼前这个姑娘也不过十六岁。 思及她年岁尚幼,再想到她的未来,忧心忡忡更重了几分。 慕容婉读懂了他眼睛里想说的话。 却也没有继续解释。 每个人对生命的解读、对人生的解读都不同。但大多数人都有些共通的追求。她早就觉察出她与周围人共通追求有异。许这便是她同李莫愁一见如故的缘由。 她和李莫愁像性格迥异,但三观极度合拍。一个动作便晓得了对方的想法。 甩了甩头,丢掉这些胡思乱想。 拿起针包中的针,给针具消毒。 这套银针还是李莫愁送给她的礼物。 送她的时候,她还揶揄。 “我是一世是个魔头,冰魄银针送人便是杀人,眼下送人一套针具倒是用来救人。” 李莫愁生辰那日,她补送她四十件生日礼物。 她生辰那日,她送了她十五件。 * “扎针了,放松,跟着我说的来呼吸。” “呼—” “吸—” 扎萨克郡王泄了气,眼下也不好再多规劝,只待先接受慕容婉的治疗。 慕容婉给他施针结束,并未同往日一般离去。 而是坐在一侧拿起书卷看着。 待得留针两刻钟,拔下针再走。 索诺木喇布坦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瞧着她忙碌。 自跟着永璂进入北京以来,她的性子越发沉闷。 平日寡言,入了蒙古也没改变。 她自己都觉得她变得有些笨嘴拙舌了。 左不过一年不到,往日那个伶牙俐齿的女子恍如隔世。 变化当真大到肉眼可见。 想不到她两辈子年纪加在一起都过花甲的人,竟然还有成长的感触。 她嘴角扯过笑,凄然淡然。 第 42 章 * “县主,不好了,郡王殁了。” 婆子喊她的时候,慕容婉还在睡梦中。 听得声音,立马睁开了眼。 扎萨克郡王死了,死于刺杀。 慕容婉进了他的卧室。 只见一把梅花匕插在他胸膛上,血迹已经干涸。 慕容婉行走江湖年岁不多,也是见识了不少尸体。 神色还算平淡,眼里还是带着悲戚。 鼐布坦常忠听到这消息,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见得索诺木喇布坦的尸身,一脸骇然。 鼐布坦常忠是嫡子。 不过不是索诺木喇布坦的亲生儿子,是他从兄弟那过继来的。 鼐布坦常忠皱着眉头,在那处怔了半天。 他由索诺木喇布坦抚养长大。 索诺木喇布坦护着他,丝毫不逊于他的亲阿布。 他也不会拘着他,不让他见亲生父母。 鼐布坦常忠对于索诺木喇布坦素来敬重。 只是自索诺木喇布坦病重,阿巴嘎部的治务全落在他肩上,日夜繁忙,无法在他跟前尽孝。 慕容婉过来后,大大缓解了他心中愧疚。 许久,鼐布坦常忠才道。 “阿婉你是阿布唯一的血亲,丧事便由你来主持吧。” “好。” 慕容婉没推诿,应承下来。 蒙古族人也没有出面阻挡。 挑于礼不合的毛病,对女儿家来主持郡王丧事说三道四。 索诺木喇布坦一生只有慕容婉母亲一个女人,两个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一同在草原上驰骋。 慕容婉的母亲是个聪慧的女子。 更是草原上的传奇。 这对有情人最终结局意外相似,都是被害身亡。 鼐布坦常忠吩咐人,快马加鞭去京都,将此事上禀圣上。 * 按照蒙古风俗,死后七个时辰不能挪动尸体。 祈求“回生”。 七个时辰后。 慕容婉给索诺木喇布坦换上黑白新布做的丧服。 丧服不带扣子,慕容婉给他系上带子。 用布帛裹起尸体。 吩咐人将他放入红色棺椁中。 守丧时,已经入了夜。 专人吟唱挽歌,悲戚哀婉,游荡在夜空中。 一群人,身着缟素跪在地上。 * 阿巴嘎部扎萨克郡王索诺木喇布坦十月十六日去世。 这消息迅速在朝野上下乃至江湖中传开。 乾隆皇帝差遣侍卫过来慰问,同时封鼐布坦常忠世袭阿巴嘎部下一任扎萨克郡王。 守丧七天,要入殡了。 哀乐四起,哭声不断。 四个人抬着棺椁上路了。 蒙古殡葬仪式同满族一样,程序繁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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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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