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嘛…… 先天早产、后天营养不良,还有这几天的忍饥挨饿,都导致人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 至于说具体糟糕到什么样子…… 见过换毛期的小狗崽子吗? 胎毛刚褪,新毛没长全,身上毛色深深浅浅,薄薄厚厚,运气不好,还得秃几块,有毛的时候明明是笑容灿烂的圆脸,这会儿换毛,那就是一张苦大仇深的猴脸! 阿尔现在就和换毛的小狗崽子没什么区别,一头黑卷发又枯又乱,就像是柴草堆,偶尔还有几撮支支愣愣地朝天戳着,面黄肌瘦,头大身子小,走起路企鹅一样摇晃,总有一种随时要倒下的感觉,小鼻子倒是很尖,绿眼睛也很圆,但前者看着有点儿像卡通动画片中反派角色,后者可能是饿的,像鬼火一样透着幽幽的光。 除此以外,他穿着打扮也十分乞丐风。 裤子膝盖处磨出了洞,打了很多补丁的大外套明显是大人不要的,根本不合身,宽宽的袖子卷了好多折,袜子不成对,还都是又松又破,甚至连鞋,鞋头处明显都磨烂,隐约能看到里面黑乎乎的脚趾头。 但尽管如此。 站在福尔曼先生面前,这孩子身上却有着一种成人都不具备的不卑不亢态度。 要知道,这年头的人还很朴实,也没什么文化,根本分不清借贷和借钱的区别。 他们不知道后者才是要讲人情的,而前者只不过是一种你情我愿的商业关系,所以,哪怕明知道自己借了钱,以后还要付利息,并不亏钱债主什么,可每次跑来借贷,也时常表现得像是在求人借钱,一副很难为情的羞愧样子,说话结结巴巴、吞吞吐吐,一句话含在嘴里嘟嘟囔囔转了七八圈就是不能干脆地说出来,耐着性子听半天,根本不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可阿尔就不一样了。 看似稚嫩的身体里有着身经百战的成熟灵魂,他神色自如地摆出坦率的态度,一上来就很有礼貌地来了个自我介绍。 因为知道福尔曼先生是红头发的爱尔兰移民,他就又故意用爱尔兰口音说话,大概地说了说自己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今年多少岁,家里几口人,等简单介绍清楚后,话锋一转就到了最重要的方面:“我听说能从您这里借到钱,我想借五十块,利息您可以给我按最高的算,期限一年。” 在这个过程中,他连一个磕绊都没打,每一句话都说得四平八稳;态度也很从容,既不为自己的贫穷而自卑畏缩,也没什么愤世嫉俗,或者苦闷悲伤的负面情绪,平平静静就把该说的事情都说得明明白白了。 本福尔曼先生真没见过这样借钱的,瞠视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直到阿尔察觉到不对,诧异地抬起头,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绿眼睛疑惑地看着他,仿佛是在问:“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啦! 本福尔曼先生几乎想大喊。 你真的只有十三岁,而不是三十岁吗? 哪怕是个成年人跑来借钱,能表现的也不会比现在的你更好了! 但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同时,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在了这孩子脚上那双破烂的鞋子上,突然就冒出来一句:“你刚说你打哪来的?” 阿尔不太明白这个问题和自己说的要借钱有什么关系。 但考虑到对方未来的债主身份,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罗德街[注]。” “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 “可那边离这边足足有二十公里啊!” “所以我走了六个多小时。” “……不累吗?” “有一点儿,但如果能借到钱的话就不累。” “可这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你家没大人了吗?就让你这么一个,这么一个……” 本福尔曼先生既震惊又感到难以理解,忍不住地追问着。 如果是别人这么追根究底地问个不停,哪怕表面上不会流露什么,阿尔心里多少会有点儿恼。 但由于上辈子的那段病友情,他清楚地知道本福尔曼没有恶意,便不计较地又把之前对面包店店员说的那一套重复了一遍。 这回说得就是正常版本了。 因为面包店的店员是底层小市民,喜好上难免偏爱一些夸张戏剧化的东西,想要唤起对方的同情心,只能那么说。 但本福尔曼先生就不一样了,太夸张戏剧反而让人觉得像假话。 所以,他就没有那么多煽情、招人掉眼泪的形容了,只是平平淡淡地交代几句,父亲累死了,母亲大着肚子什么都做不了,弟弟妹妹还小,自己必须站出来养家糊口…… 这不是阿尔天生狡猾,实在是上辈子的摸爬滚打早早教会了他同人打交道的种种小技巧。 更何况,他虽然知道怎么说话更让人满意,但也守着自己的底线,比如,同一件事虽然有不同的说法,可归根到底都是真的,并没有撒谎骗人。 可仅仅是这样,福尔曼先生就听得呆住了。 “可怜的孩子。”他难过地喃喃说。 阿尔笑了笑,没放在心上,也没觉得自己多可怜。 可他越是这样,越让人替他难过,明明还那么小,骨头都没长结实呢,就要背起一个分分钟就能把他压趴下的家……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做针线活,本来不打算干涉丈夫工作的福尔曼夫人难得地插嘴了。
那是个很爽利的女人,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重重地推了丈夫一下,嚷嚷说:“你这个吝啬鬼!还废什么话啊,这孩子就借五十块而已,快给他!随便街上哪个臭要饭的找你讨钱,你不是都会乱发善心地塞个几块给人家吗?现在一个可怜孩子找你借钱,你还瞎磨蹭个什么劲儿!” “我,我也没说不借啊。” 本福尔曼先生一边争辩着,一边掏钱:“你们女人真是最最会胡搅蛮缠了,我前几天借钱给人做生意,你骂我假大方,现在我还没说什么呢,又指责我吝啬了……” 那是一回事吗? 福尔曼夫人气得狠命锤他! 本福尔曼先生就摆出任打任骂的老实样子,也不还手。 等两夫妻小小地闹了一轮。 这位好心的先生才笑呵呵地走过去。 他弯下腰,把一百块塞到阿尔小小的手掌心里,用哄孩子的口气说:“喏,拿去吧!这钱现在是你的了,想什么时候还都行。” 作者有话要说: PS.别怀疑自己的知识水平,没这个地方,我瞎编的,也别考据,是架空,或者当平行世界!
第4章 阿尔:一百块也是可以装逼哒 福尔曼先生居住的地方距离贫民区实在有点儿远。 可阿尔一来考虑安全问题,二来也舍不得花钱,自然还是一路走回去。 等他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可迎接他的却是母亲的满腔愤怒。 “你跑去哪玩了?你这天杀的!”西尔维夫人气势汹汹地大声质问。 她像看仇人一样,愤然地瞪视着这个莫名其妙跑出去,还跑得不见踪影的大儿子,咬牙切齿地嚷嚷着:“你个该死的讨债鬼啊!我生你有什么用呢?你爸爸在坟墓里尸骨未寒,弟弟妹妹没人照顾,房东找上门来让我们滚蛋,家里一个顶事的男人没有,我挺着大肚子还得出门去苦苦哀求他宽限宽限!你倒好啊,你倒好啊!还有闲心跑出去疯玩!既然有你没你都一样,当初在船上生你时,我就应该直接提了你的脚扔到大海里喂鲨鱼,也省得现在生气了!” 这时候,阿尔的弟弟妹妹约翰和玛丽全瑟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满脸惊惧地望着这一幕。 其中,约翰六岁,玛丽四岁,都不算是特别明白事的年龄,所以,他们压根搞不明白一夜之间家里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更不明白好端端的,母亲为什么要表情那么可怕地责骂大哥。 然而,作为被责骂的对象,阿尔却并不怎么难过,或者说他对这种事早麻木了。 哪怕上辈子已经渐渐熬出头,可早年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被骂被欺负都是常事,而且,那些骂他、欺负他的人可不像是西尔维夫人这样纯发泄的不讲理乱骂,反而时常是带着恶意的。 那种恶意有时候甚至来得没头没脑,像小孩子一步一步地追着蚂蚁踩;像有人闲得无聊,不顾猫咪的惨嚎,狠劲去拽猫尾巴;像明知道你已经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却要用力把你推下去,看你尖叫着摔得粉身碎骨,却只觉得有趣地拍掌哈哈大笑。 和这些比起来…… 西尔维夫人看似尖酸刻薄,其实并没带来什么实质伤害的话语,又算什么呢? 于是,阿尔对此抱有一种奇迹般的包容和理解。 他没有急赤白脸地去开口反驳、辩解,反而耐着性子等母亲把话说完,还将那些伤人言语中隐含的恐惧、惊慌、愤怒、担忧、绝望和悲伤等种种负面情绪全都照单全收。 这么一来。 西尔维夫人骂着骂着反而快骂不下去了。 毕竟,两个人起冲突,总要你来我往的才行。 如果始终是一个人单方面唱独角戏,哪怕是占上风,这人也会渐渐唱不下去。 更何况,西尔维夫人也知道,懂事的长子从来不是贪玩的性子。 从头到尾的指责都是一场迁怒,是成年人遭遇生活磨难、无力应对时的软弱表现,因为没办法解决真正的问题,就欺软怕硬地把怒火宣泄在年幼且无法反抗的子女身上。 可发泄是发泄。 有些事总归是骗不了心的。 所以,面对大儿子始终平静的表情,西尔维夫人的声音就越来越小,最后,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阿尔这才走到屋子里的那个瘸了一条腿、摇摇晃晃的小破餐桌前,默默地从那件并不合身、还打了好多补丁、简直就像个麻袋的大外套里,抓出了一把钞票。 “上帝啊!” 西尔维夫人的脸上浮现处惊骇乃至恐怖的神色。 她猛地转身,快步跑向大门,先确定门是关紧的,又飞快地检查了一遍窗户,还做贼一样不安地四处看了看,仿佛认为阴影、房梁等种种未知的地方还都藏着人一样,最后,才转向大儿子,压着嗓子厉声问:“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偷的?” 阿尔笑了一下说:“不是。” 西尔维夫人更生气了,而生气中又夹杂着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惊喜有,无措有,更多的恐惧也有:“那你从哪弄来的?” 阿尔不想提高利贷的事,怕吓到她。 毕竟,如果不是上辈子的经历,谁能想到世界上居然有福尔曼先生这样的奇葩呢? 所以,他故意装出一种男人瞧不起女人时的傲慢样子,很不耐烦地说:“你又不懂,别管了。” 一般男人这么做都很可恨可恼,但他这样的年龄,外加又很瘦小的样子,却无端有了几分小孩装大人的好笑,并不惹人厌。 不过,西尔维夫人现在可顾不得注意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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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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