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晟微微一笑,“臣闻: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臣深受君恩,不敢不尽言。赵国——” 刘符见这个话题到底还是没岔过去,连自己亲自为他穿衣服都不能让他忘了这事,看来王晟是铁了心不赞同,听他又起了话头,刘符忙抬手打断他,“景桓,此事一会儿到紫宸殿去议,把将军们都叫来。” 王晟淡淡道:“将军们必然主战,皆云:愿为先锋为王上伐赵。” “我这不是怕文人不知军机嘛……”刘符被一语戳穿,讪讪道,“那把蒯茂叫来,他打赌赢了,也得让他得意得意。”刘符从蒯茂毛遂自荐的那次便看出此人性子有些激进,最善于抓住机会,估计他应该能支持自己伐赵,而且此人见事明,口才又好,到时候让他和王晟辩论去,自己在旁边看热闹。 王晟这次没有异议,刘符让人传谏议大夫蒯茂、偏将军孙援、右将军刘豪前往紫宸殿议事,自己和王晟乘步辇也赶往紫宸殿。 刘符坐在正首,王晟坐在侧面,蒯茂第一个赶到,视线在王晟身上停了一阵,和刘符王晟行过礼后便就坐了。然后是孙援,他规规矩矩地对刘符行礼道:“王上”,然后转向王晟,先狠狠愣了一下,然后才道:“丞相。”刘豪最后一个到,大踏步而来,和二人行过礼后便坐好,倒没注意到别的。 一旁,王晟默默把鹤氅脱下来叠好放在一边。 刘符转回视线,清了清嗓子道:“去年大旱,各地收成都不好,今年下雪又比往年早很多,不过关中丰收,总算赶在下雪之前收了稻谷。河北下雪要更早一些,一个月前下的大雪把稻子都压坏了,他们一年就收这一次,没收到粮食,所以闹了饥荒。现在赵王发书向我求援,叫诸位来就是要议一议——赵王,是救他还是打他。” 话音刚落,刘豪便喊道:“打!当然是打!这么好的机会,救他作甚?让他喘过气来再反过来打我们?” 刘符看了王晟一眼,神色间颇有得意。他这个王叔,虽然也是刘氏宗亲,但官爵都是在军营里真刀真枪地打出来的,从别的刘氏都是封侯,只有他官至右将军,便能看出刘符对他的不同。 “王上,臣以为……”蒯茂开口了,刘符忙转过头去,就听他继续说道:“此时不该伐赵。” 刘符一愣,“为何?” “昔日高祖得天下以仁义,人皆称:沛公,长者也,而后争相归附,故而每败之后,其众愈广。项羽拥兵数十万人,每战必胜,一战而亡,以其失道,民不附焉。” “屁!汉高祖得天下那是因为韩信。”刘豪打断道。 “韩信于楚无功,于汉则能兴霸业,岂非赖高祖之德?” 刘豪毕竟书读的没蒯茂多,不知道韩信在项羽手下做的是执戟郎中,一时间无言以对。蒯茂继续道:“王上以仁义示天下,必能以仁义得天下。若背信弃义,虎狼之态尽显,虽有甲兵之利,中原未必可得。” 言罢,蒯茂阖起眼睛,之后便一言不发,神色颇为倨傲,显然已经看出了刘符的心思,而且对此很不满意。刘符对他的表情不以为意,对他的话也不置可否,又问孙援道:“偏将军,你怎么看?” 孙援在这里面官位最低,所以想等大家都说完再开口,这时听刘符发问,想了想道:“臣以为谏议大夫所言有理,只是右将军所说,现在正是伐赵的好时机,依臣看也不无道理……”
“那你就是主张伐赵了。”刘符不等他说完便总结道。他没想到被自己寄予厚望的蒯茂居然和王晟统一了战线,那么孙援再说什么也无所谓了,和王晟蒯茂这两人对上,孙援和刘豪估计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完。 “王上,臣有两问。”王晟终于开口道。 “丞相请讲。”刘符仍不死心,抖擞精神迎敌。 “其一,王上欲伐赵,兵从何来?” 刘符挺直后背,“我有步骑十八万,皆身经百战;有新兵五万,亦可随军出战;又收魏卒二十万,计四十三万人,丞相何谓兵从何来?” “王上何戏言耳!”王晟毫不留情,引得蒯茂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听王晟又道:“国中十八万兵马,先前有三万人驻守长安,余下十五万人随王上一月之间转战千里,虽未有大战,亦已为疲惫之师。新兵五万,尚未成军,卒临大敌,必不堪一击、一溃千里,何足道哉?至于魏卒二十万,皆与王上互相观望,王上以仁恕之心,尚且狐疑,何况士众?古人云:以疲敝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王上将何以伐赵?” 刘符默然不语,王晟却毫不停顿地又问:“其二,王上伐赵,欲得其土?欲得其人?” 刘符在座位上动了动,“抢夺人口,那是突厥人干的事;得了土地没人耕种,便是废地,守也守不住。我伐赵,自然土地和人口两个都想要。” “河北民风剽悍,人皆尚勇,向王上借粮不成,反遭攻伐,人必怀愤恚之心,有死战之志。若举国皆起,同心协力,王上何以胜之?以疲敝之卒?以狐疑之众?以五万新军?若王上终于得胜,数月之后,赵民饥死太半,赵卒或死或伤,而我所废粮草、所损士卒,更不知几何。王上之所得,较王上之所失,孰轻孰重?” 刘符又默然无话,起身缓缓而行,忽然长叹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来,视线在蒯茂王晟身上扫了一圈,咬牙道:“赵国灾荒,我从中果真无利可图?” 蒯茂接过话来,淡淡道:“王上可得仁义之名,使天下归心,豪杰相附,胜过以檄文强词夺理百倍,何谓无利可图?” 这话隐隐指向王晟,王晟也不动声色地回看了他一眼,蒯茂仍半阖着眼帘,似乎浑然未觉。王晟转回视线,正欲开口,刘豪先怒道:“仁义之名有个鸟用!” 刘符紧皱着眉头,对此言颇为认同。他作为一国之君,虽然也知道仁义之名的重要,但名声带给他的好处看不见、摸不着,还没有土地、人口、钱粮、军队来的实在。只是王晟、蒯茂所言确实不无道理,他没法罔顾他们的意见,继续在伐赵之事上一意孤行。 果然刘豪话音刚落,便听王晟替蒯茂答道:“方才闻右将军之言,颇通汉初故事,今日但以楚汉之事论。韩信、陈平、英布、彭越、张耳,皆叛楚而归汉,岂因汉王兵多将广?但仁义耳,何谓之无用?” 刘豪被顶了一下,但因为顾忌着王晟是丞相,比不得蒯茂这个屁股还没坐热的谏议大夫,只得压下怒火,死活把到嘴边的脏字咽了回去,喘着粗气道:“仁义、仁义,一天天满口都是仁义,听的人耳朵都长了茧子,我说丞相,仁义能变出人来?还是能变出地来?噢,那要是仁义了就能赢,还要我们这些将军干什么!干脆都回家种地得了!” 王晟道:“昔日高祖入秦,围宛三匝,善封宛城太守,示天下以仁,而后引兵而西,诸城无不下者,此为仁可得城。而后高祖入关,约法三章,使秦民知德,唯恐高祖不为秦王,而后高祖发关中之兵以征天下,此为德可得人。以力取地,虽有数胜,一败则跋前踕后,一溃千里;以势取地,虽有数败,一胜则势如破竹,所向披靡。何为力?甲兵之盛为力,虽不可无,亦不可恃。何为势?人心所向为势,虽不可见,亦不可失。右将军可仍有不明?” 刘豪瞪大了眼睛,一张脸涨得紫红,偏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抬头看向刘符,刘符摸摸鼻子,也没说话。 “臣……”从很久之前便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孙援突然小心开口道:“臣担忧……赵人善战,若是此时资助了赵国粮食,恐怕养虎遗患。王上取洛阳后,与赵接壤,且一月前为救魏国,我国与赵曾动干戈,使其未得安邑、吴城等重地,赵人怀恨,待明年赵国恢复了元气……臣恐其与我交恶,王上借粮,便与自损以资敌无异。” “就是!”刘豪听他说的在理,猛地一锤大腿,忙不迭地附和道。 王晟先没理孙援,而是看了刘豪一眼道:“赵国若来攻,我便师出有名。古人云,以有道伐无道,以无德让有德,此为天道,兴义兵者,未闻有败。右将军若畏赵人善战,不能取胜,未战先怯,不妨如方才所言,解甲归田,耕稼陶渔,仍不失为人生幸事。” “我有何惧!”刘豪大怒,高声叫道。 “将军既不惧赵国,我大雍便无养虺成蛇之虑,先与后取,又有何难?” 刘豪只得气冲冲地闭了嘴,王晟见状便又转向孙援,“偏将军可还有话说?”孙援见刘豪尚且不敌,哪还敢再说一个字,拼命摇头,恨不得能躲进砖缝底下去,让王晟看不见他才好。 于是王晟仰头看向刘符道:“王上方才言及,欲从赵国灾荒之中取利,臣以为王上借粮,其利在远不在近。若使赵人感我仁义,怀我之德,日后得赵必易!河北之民,久在边远,悍勇成性,难以教化,若得赵人之心,胜过兵马十万,此为天赐良机,王上岂能纵之?” “丞相这张嘴真是厉害……”刘符呵呵笑道,见下面无人附和,只得端着笑脸暗暗叹了口气,随即面色肃然道:“我意已决,便借粮于赵。” 他此言既出,便再无更改。刘豪重重喘气,孙援垂头不语,蒯茂半阖着两眼,王晟沉默地俯身一拜后,直起身子重又坐好。 刘符坐回正首,膝盖方一搁在席上,窗户便被吹开。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狂风卷着鹅毛大雪,直奔屋内而来,扑灭了殿内数盏灯火,吹得众人衣袂翻动。宫人正欲关紧窗户,刘符却摆摆手道:“开着吧。”宫人不解其意,但仍乖乖退下。 刘符一瞬不瞬地看着外面的雪,自言自语般地低声解释道:“这雪是下不久的。” 这雪如斗玉龙,飞鳞甲,纷纷扬扬,席卷天地,好看的紧。但下得如此咄咄逼人,又怎能长久呢?
第27章 “王上,臣请赴赵。”刘符让众人各自回去,王晟却坐着没动,待人走尽后突然道。 刘符一愣,随即笑道:“这等微末之事,在军中选一粮秣官便足以胜任,何劳景桓亲去?” “王上忘了,此行的目的实不在于借粮,臣恐他人不能胜任。”王晟顿了一顿,微笑道:“何况臣还有一个目的。” “哦?景桓有何私事?”刘符靠在凭几上,也笑道。 “臣非为私事。王上与赵国,两年内必有大战。此为千载难逢之机,臣赴赵,既可知其山川地貌,又可探查各地虚实。臣遍视群臣,余人不足成此事,臣必得亲赴此行,请王上明鉴。” 刘符噎了一下,随即大笑。曾经有人和他说王晟外虽恭谨,性实狂妄,目无群臣,恐非久居人下之人,让他废去王晟相位,他当时虽把人打了一顿,但对他的话也不是全然不认同。他也觉得王晟性虽持重,但也颇为傲气,很少将旁人看在眼里,不过因为他倒还不至于恃才放旷,于是便不以为意。此事才过去不过四五年而已,说来也并不长,但已是隔世,自从王晟死后,哪还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没想到今日又听到王晟这样说话,除去久违的熟悉之外,他反倒觉得十分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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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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