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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俦心道看来来的不是时候,正准备出声提醒张衡水,转头时,却见他已然走出了很远。
裴俦愣了愣,快步跟上。
片刻后,礼部右侍郎赵岭亲自将两人送了出来。
“如此,就多谢山辉兄了。”
“敬卿兄言重了,小事而已。”
说罢赵岭又转向裴俦,笑道:“也预祝小裴大人得偿所愿,快意一生。”
“谢赵大人。”
师生二人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偶有面带菜色的官吏经过,也只能向二人轻轻福身,算是见了礼。
裴俦一一回礼,见张衡水不为所动,他也坐不住了。
行至一处人少的角门处时,裴俦急声道:“老师,您是在生气吗?”
张衡水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裴俦有些手足无措,他想了想,道:“此事是我没有思虑周全,我……”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无意识乱摆的手臂。
裴俦噤了声。
张衡水轻叹一声,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奈何两人都着了官服,束着冠,只得将他被风吹开的大氅系紧了些。
“老师没有生你的气,老师是气自己。你幼年失怙,母亲也随之而去,自己把自己带大,自然是渴望亲情,好不容易认回了个表叔,谁知……”说到此处张衡水已经有些哽咽,“是老师没有照顾好你,想来你这些年被拘在京中,心中也不快活,如今你有了主意,有想去的地方,有想做的事,老师真的,真的很高兴。”
裴俦也红了眼。
“我,我就是舍不得你,我怕哪天后悔了,用手段把你留在身边,趁早就给你把事办了,免除后顾之忧,你,你别怪老师赶你走……”
“学生怎么敢怪您!老师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这些年也多亏您的照拂,我才得以在邯京有一席之地,怎敢还再要求其他。”
张衡水拍拍他的手,神情动容,“好,好……”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看见远处一人飞奔而来,是曹子展。
六部临时集议,将张衡水召了去。裴俦一个即将外调的五品郎中,不去也不妨事。
他在原地待了会,等面上的哀色褪去,从袖中翻出方才赵岭交给他的联名书。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想着终于要离开邯京这个鬼地方,裴俦忍不住笑了起来,脑海中满是未来躺平的幸福生活情境。
要是有人见着他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模样,该说这人疯魔了。
裴俦此人,其实是个十分容易满足的性子,他本身于钱权上没有多大的欲|念,除了爱饮茶,甚至吃食上都少有讲究。
前世若不是对中兴大渊的执念太重,也不会一路过关斩将,坐到了首辅的位置。
重来一世,他终于能为自己而活了。
裴俦收起卷轴,在这寒凉的冬日里,春风满面地走着。
礼部进门处种了两颗柏树,四季常青,是寇衍刚任礼部尚书那一年,裴俦亲手栽下的,在这冬日里依旧青翠,裴俦抬头望了望,眼前蓦然显出那日培土浇水的情形,不禁笑弯了眼。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裴俦一低头,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跨了进来。
裴俦想起袖子里的联名书,心中欢喜,想要同老友分享这大喜事,一步并作两步地冲那人跑过去。
“仲文!告诉你件大好事!我……”
死一般的沉寂。
裴俦扬起的笑容戛然而止。
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裴俦想,那一定是我的脑子。
趁着寇衍似被雷劈了般僵在那里,裴俦以手捂面说了声告辞,飞速遁走了。
裴俦这日夜里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那日身死的画面,连骨肉拉扯的痛觉都清晰可闻,一会儿是裴小山被踢进了国子监后山废弃的猎物坑里,惊惶不已却无可奈何。
有时是在内阁只身舌战群儒的日常,有时是在漆黑的夜里捧读《策论》。
下一刻眼前却浮现出一个少年模糊的身影,看不清楚面容。裴俦似乎正发着高烧,浑身热得难受,少年的手在他额头、脸颊上一一抚过,冰冰凉凉的十分舒服。他不由自主地抓住那手,脸贴了上去,便暂时得到些慰藉。
少年想将手抽走,不想裴俦生着病,劲儿却不小,竟然没抽动,反而将人拉得更贴近了些。
少年的下巴正对着他鼻尖,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有可无。
这人僵成了一块木头,连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他轻声唤道:“裴景略。”
裴俦烧糊涂了,稀里糊涂地想,嗯,既然知道他表字,应当是个熟人,不是什么坏人。
“裴景略,”少年轻轻地笑了,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头往下低了低,往那无意识张开的双唇印了上去。
裴俦惊醒,一骨碌坐了起来。
太可怕了,回忆往昔和翻看裴小山的记忆也就罢了,怎么还做起了春梦!对方还是个半大的少年郎!
裴俦暗骂自己下流无耻,赶紧喝了口冷茶定定神。
他也不敢再睡下了,怕一闭上眼,那少年郎指不定会把他怎么着。
于是,寒冷的冬夜里,裴郎中裹着被子看了一晚上《春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看~
第7章 仲文
邯京迎来第一场雪的时候,裴俦的调任文书下来了,定在冬月初三,离现在一月有余。
裴俦拿着那文书看了好久,又宝贝似的收了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连抓到曹子华闯祸时,都觉得这张惊慌失措的圆脸实在蠢得可爱。
张衡水见了这幅情形,哭笑不得,喜忧参半。
此时,户部。
寇衍从上月末起便忙得脚不沾地。
桌案上的案卷垒成了小山,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主事们往主位望去,只能看见寇衍紧皱的一双眉毛。
和其他一眼就能看出熬了大夜的官吏们不同,寇衍一双眼睛十分明亮,面上并无多少疲惫之色,除了鬓边飞了几缕乱发,看上去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寇尚书。
主事们见了都纷纷敬仰不已。
赵岭刚从礼部回来,甫一进门,一个小主事端着一垒册子疾步进来,差点没把他给撞翻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这,这堆文书有些急,急需尚书大人批阅!我我我……”
赵岭无奈地抓住他双肩,手上使力,将这舌头都捋不直的主事转了个方向。
“还不快呈给尚书大人?”
“哦哦哦!”
赵岭眼睁睁看着寇衍被文书案卷淹没,这下整张脸都看不见了。他叹了口气,略微思索一番,出了门。
寇衍是被一阵茶叶的清香唤醒的。
彼时他终于能歇口气,便枕在案上趴了会儿。
寇衍一抬头,案上多了杯清茶,他重重地嗅了一口,端起饮尽了,这才终于找了回了些生气。
“方山银毫,哪儿来的?”
赵岭正在替他整理桌上的卷宗,道:“礼部张大人前些日子送的,我记得大人似乎好这一口。”
寇衍不语。
他于茶之一道上并不精通,只是与那人厮混久了,早也喝晚也喝,时间久了,便也只习惯饮这一味了。
“张尚书不是只爱饮那雨前龙井?”
“哦?”赵岭诧异偏头,笑道:“大人倒是好记性,这方山银毫,是他那宝贝学生所赠,他又转赠于我的。”
寇衍蓦然想起昨日黄昏柏门下,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称谓,自顾自地拿起茶壶又斟了一杯。
第二杯茶下肚,寇衍揉揉手腕,起身站了起来。
“快未时了,今日的文书我已批阅了大半,剩下的你代我拿主意便是。我得去大理寺一趟,晚些回来。”
赵岭一句“是”才出口,寇衍已经迈出了大门。
赵岭看在眼里,也只能无声喟叹。
寇衍到时,大理寺门前有些热闹。
石狮子前停了辆刑车,漆舆正遣人将案犯带下来,那案犯一身囚服,须发凌乱,垂着头,面目埋在乱发里,叫人看不真切。
寇衍看这人手上脚上都带了刑枷,犯的案子看来不小。
打量了这犯人片刻,寇衍目光又被那一抹素白吸引了过去。
冬日渐寒,文武百官都早早穿上了朝廷制的冬衣,漆舆也不例外,一身白裘圆领袍,领子处缀了圈白毛,天气冷,许是在外面站久了,嘴唇都有些发紫,显得一张脸更苍白了。
漆舆侧头交代事情时,寇衍望见了他发红的鼻尖。
大理寺卿站得十分笔直条顺,一头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起,往下是隐在白毛领子中的后颈,还有那精瘦的腰。
姑娘家的腰都没这么细吧?
看起来瘦弱得紧,不知道握起来是什么感觉。
寇衍这厢还在胡思乱想,那厢却变故骤生。
那沉默的刑犯行至漆舆身旁时,乍然暴起,将刑枷高高举起,对着漆舆的脑袋就要当头砸下。
大理寺在刑具制作上怎敢偷工减料,这副刑枷用精铁所制的刑枷砸下去,大理寺卿的头上势必要多个洞了。
漆舆反应过来飞速地后退,但这濒临绝境之人,其蓄力一击往往带着超出常理的力道。
漆舆闪避不及,眼看就要与那几块利物来个亲密接触。
下一瞬只觉得腰间一紧,被人拦腰抱着跳出了几步,耳边同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寇衍用手臂替他挡下了那攻势,又一脚将人踢翻了。
“大理寺平时就是这么做事的?你们大人脑袋差点让人开了瓢,全都聋了瞎了吗!”
大理寺众人噤若寒蝉。
寇衍身量比漆舆高了半个头,说这话时下颌几乎贴着他面颊,漆舆右耳都被震得发麻。
大理寺少卿从庭内匆匆跑出来,见了这幅情形,厉声呵斥众人赶紧将犯人收押进去,又向寇衍连连点头哈腰致谢。
少卿目光在横在漆舆腰间的那只手上掠过,吸了口气,咬咬牙,十分和善地微笑道:“寇尚书,现在可以,放开我家大人了。”
寇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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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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