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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秦焱笑看着他,道:“我曾带兵将金赤人追到贺兰山深处, 山里洞窟无数, 我可没少吃苦头。山里入夜透不了光, 我便是凭着这听风的本事辨别方向的。”
裴俦眼波微动, 起身往右边通道走去。
“后来呢?”
秦焱凑近了些,道:“什么后来?”
秦焱从前很少同他提及在西境打仗的事情,裴俦不由得有些好奇。
“你们追着金赤人进了贺兰山,后来呢?”
“我那时年轻气盛,当时只带了几百人,本是出去勘察地形,谁知半路遇到了金赤人的斥候,便想着灭口,谁知他们外面藏了人,人数是我们的一倍多。我断了只手,勉强还提得动刀,后来差了一个小将出去求援,他熟悉地形,身手也不错,终于我们在进山第三天的时候等来了外援。”
秦焱说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脱身后,问及那小将下落,才知他带了消息回去后,不放心我,又偷偷摸摸潜了回来,准备带我们从小道离开,谁知半道被金赤人截杀,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裴俦瞧了他一眼,他遇到这种场面时,一贯是拍拍对方肩膀安抚对方,此时悲意上涌,便习惯性地抬了抬手。
没成想秦焱身量太高,他这动作便有些不大对劲了。
够不到。
总不能踮起脚拍他肩膀?
裴俦僵在那里,低垂着眼,深深唾弃起自己的愚蠢行为来。
他正要收回手,便觉被一团温热裹住了。
秦焱神色自如地握住他手,收至身侧,带着愣愣的裴俦往前走了几步。
“只是那一次后,我对战场之道愈发得心应手,从前读的那些兵书似乎也终于有了用处,不久,我便同将士们将金赤人击退了三十里。”
裴俦见他提及这些往事时神采奕奕,呆呆瞧着,忘记了挣扎,边听边并行着往前走。
裴俦虽曾身居高位,到底常年待在邯京,没见过真正的战场,听着听着便入了迷。
秦焱讲到精彩处,他甚至攥紧了对方衣袖,连声问道然后呢然后呢。
他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秦焱定定瞧着,嘴角笑意就没下来过。
前方通道骤亮,秦焱说着说着便停了步,轻声道:“到了。”
裴俦转头看了看,立刻被那边吸引了目光,秦焱先松了手,待裴俦走开,他手又追着往前伸了伸。
此处分明是地底深处,却布置得似一座工坊。
裴俦转了几圈,果在其中发现了铸币的模具,相较工部留下的那个更精巧些。周围四散的都是其他器具,角落里还散落着不少细碎粉末,想是不合格的铜币碎渣。
裴俦在右边角落里发现了几口大箱子,打开一看,全是私币。
他转头瞧着秦焱,奇怪道:“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秦焱随手拿起一枚私币查看,道:“大部分人刚才随昌裕钱庄众人去堵你,一部分想是望风而逃了。”
裴俦蹙起了眉头,沉声道:“如今物证是有了,但就怕仅凭这些东西,还不足以将他们拉下马。”
秦焱放下铜币,道:“无妨,你这些日子到处跑,我也没闲着,再加上我搜集的那些证据,五世家是翻不起什么水花了。”
裴俦微怔。
秦焱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温声道:“景略,这一次,我会完完全全地站在你这边。”
漆舆做事效率极高,京郊地道里那堆尸体很快被清理出来,又一一验过。让裴俦惊讶的是,这群人不是什么黑市打手。
景丰二十年,金赤来犯,三县罹难,大渊正处于内忧外患之际,景丰帝不忍再徒增杀伐,开恩大赦天下,这群人,正是那次大赦中活下来的死囚。
侥幸多活了几年,不知怎么做了这私铸铜币案的棋子,最终死在不见天日的地道里。
裴俦一路马不停蹄,请旨将京中的大小钱庄纷纷围了起来,清扫私币。
为防民乱,他又去了趟国子监,请谢铭与一众学子誊写文书,着京卫四处张榜,又在榜前设案,士大夫们往桌前一坐,不干别的,就为内心惊惶的百姓们解疑答惑,适时安抚民众情绪。
与此同时,石家、钱家、谢家等称得上名字的世家纷纷闻风而动,纨绔们收束了手脚,不再整日里招摇过市,欺男霸女。
裴俦忙完一圈,从大理寺出来时已至亥时,抬头看了看,天上一轮明月高悬,泛着微微凉意。
宫门已经落了锁,裴俦皇命在身,不受此束缚。
皇宫内不可策马,他只能缓缓地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四下寂静,裴俦一步步穿过那朱墙红瓦,正低着头想事情,听见前方传来马匹的嘶鸣声。
抬头一看,宫门大开,外面停了一辆马车,车前悬了两盏灯,照亮了那方天地,也将宫门前那个身影映得清清楚楚。
裴俦怔怔地瞧着他。
秦焱手背在身后,笑看着他,温声道:“景略,我来接你了。”
裴俦迈过门槛,见守门的京卫们都退得远远的,眸光微动,问道:“你怎么亲自来了?我带了轿……”
裴俦定眼一瞧,哪里还有什么轿子的踪影,恐怕这方圆十里内,除了面前这马车,再没有别的代步工具了。
裴俦无奈地睨了秦焱一眼,周身疲惫得很,也无意矫情,两步跃上了马车。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便听见秦焱在低声对京卫交代事情。
不一会儿,他便掀帘进了马车。
“你的眼睛可用过药了?”
裴俦眼皮跳了跳,他这忙前忙后的,竟把这事给忘了。
秦焱叹了口气,摸出一个小玉瓶,伸手去揽裴俦,道:“过来,我给你上药。”
裴俦往回缩了缩,道:“我、我自己来。”
秦焱挑眉道:“你自己怎么来?”
裴俦霎时起了在秦焱面前秀一把的心思,一把抓过那玉瓶,道:“看好了。”
说罢仰起头,将玉瓶中的药液各自滴了两滴在眼中。
裴俦往后仰头时,脖颈也顺势往后弯曲,秦焱瞧着那抹玉色,不自在地咽了咽喉咙。
药液入眼,凉凉的很舒服,他阖了眸,将那玉瓶递回给他。
“不必,你收着吧。”
裴俦微顿,还是将玉瓶收到了怀里。
“对了,石公平今日在御前大闹了一番,陛下没搭理他,而是将工部暂时圈了起来,还有其他几家……”
他本来想同秦焱再聊聊案子,谁知一刻不停地忙了一天,此时疲意上涌,上下眼皮打起架来。
裴俦迷迷糊糊往案上瞧了一眼,案上置了个香炉,其中正飘出屡屡轻烟。
他连思考都忘了,困意袭来,就往一侧倒了下去。
一只有力的臂膀极快地接住了他。
秦焱将桌案移开,坐得近了些,展臂将人揽到怀里,裴俦头就靠在他臂上。
他掀开车帘,低声吩咐车夫慢些赶马。
秦焱一手牢牢揽住裴俦,一手轻轻将他鬓边乱发拂至耳后,换得裴俦轻微地皱了皱眉。
他静静地瞧着裴俦睡容,只觉得一颗心从未如此安宁。
裴俦睡梦中也不消停,无意识嘤咛了几声。
秦焱凑近去听,良久,叹了口气,抬手催动内力,将炉子里的香又催浓了些。
裴俦果然安静下来,眉目温顺。
他瞧了一阵,俯身在裴俦冰凉的额头上亲了亲。
“景略,好好睡一觉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大渊景丰二十七年夏,私铸铜币案爆发,以五世家之一石家的石公平为首,邯京五世家与南洋商人勾结,以私币换白银,贪夺皇银约五千两,在玉皇殿的修建上所耗更是不计其数。
裴俦身着绯袍,于承和殿上将石、钱等人的罪责高声念出,在空荡的大殿中泛起阵阵回声。
景丰帝沉着脸尚未开口,世家一派立刻便有人跳了出来。
“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等多年忠心朝廷,未敢懈怠,怎容这黄口小儿这般诬陷!”
“这是诬陷!是诬陷啊陛下!”
“陛下,这裴小山想必是受人指使,携恨报复!”
裴俦听到这一句,微微挑了眉头,冲景丰帝见过礼,偏头望着那人道:“哦?这位大人何出此言?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裴某哪儿来的恨?”
那人没想到裴俦竟直接冲他发难,在那迫人的目光下,硬着头皮道:“谁、谁不知道你是先首辅的……”那三个字一出口,这人顿觉说错了话,赶紧捂了嘴。
裴俦微笑道:“先首辅确是裴某的表叔,只是不知与此案有何关联,与大人您又有何关联?”
那人面如死灰,不敢答话。
众人瞧着裴俦脸上一贯笑容,只觉得遍体生寒。
像,真是太像了。
石公平因为前几日找景丰帝理论,咆哮大殿,早已被收押进了大牢,此时殿上没几个人敢替他发声。
钱横铎站在角落里,踌躇半晌,还是手持玉笏站了出来。
他对着景丰帝行过礼,道:“饶是如此,仅凭几箱私币与几个来历不明的商人,就要定一部尚书的罪,裴大人,是否太过草率了?”
“来历不明?”裴俦微微睁大了眼,稳声道:“盖过南洋皇帝与大渊印信的通行关牒,到了钱侍郎这里,竟成了来历不明了?”
钱横铎被这么一堵,讪讪不敢再言。
裴俦大手一挥的,道:“既如此,裴某便让你们看看,自己亲手做下的孽!”
承和殿乃朝堂议事之地,有些证物不好停放,裴俦便向景丰帝请旨,让百官移至殿外。
今日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
广场上一排排摆放着长条状物,其上俱覆了白布。
文武百官瞧着那骇人的一排排白布,有人掩面,有人好奇,心思各异。
挺拔清瘦的文官从那一排白布间走过,步履轻缓稳健。
他在白布末尾处停步回身,抬手行礼,高声道:“工部尚书石公平结党营私、草菅人命,此案中不仅贪污皇银,更是残杀工匠一名,六品官员一名,处理那工匠尸身的主事两名,尽在此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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