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天亮之后闻清澄要去同贺昶见面,他打算等见过矿山老板后,就立即跟他谈铁矿渣的事情,那是制作盐碱地肥料的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如果没有铁矿渣,其他一切工序都是徒劳。
趁着漆黑的夜,梁珏将他的小伴读揽在怀里,用自己的手,从指尖到指节,再到掌心和腕骨,一点点感受着那温暖绵软的皮肤,最近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样了——体会两个人靠得无限近时,带着不同温度的身体挨在一起,发出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沙沙声。
梁珏靠近闻清澄耳廓,低沉的声音贴着皮肤传过去:“你为孤做了这么多,孤都记得,今后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可他没有听到回音,闻清澄似是已经睡熟了,回应他的是一串均匀而带着梨木香气的悠长呼吸。
第63章 意乱09
已入深秋, 暑热一退,站在没有太阳的地方时,就能感到丝丝清凉,能让长途跋涉的旅人得到片刻的休息。
梁琛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快马加鞭赶了一路, 好不容易到了林县地界儿, 他把马拴在一棵老槐树下,这时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谭……谭沂?你怎么在这里?”
站在闻家村村口,身着一袭素衣的男子正是谭沂, 面上带着显见赶路后的疲惫:“我接到八殿下的信后便动身来了这里。想知道那个人底细的, 可不止你一位。”
提到信,那是梁琛从麟州动身前寄给谭沂的, 说自己要来林县查闻清澄的身世, 本想着是让谭沂能安心在岱州的家中修养身子,没想到却把他一封信招来了林县。
“那……你身子如何了?回去有没有找郎中仔细瞧瞧?”梁琛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鼻尖,眼神有些闪躲。
——他每次见到谭沂的时候都很不自然,和平时那个杀伐决断的八殿下判若两人,无论言语还是动作极其别扭。
谭沂不在意地耸耸肩:“无所谓,不需要了。”
他说着朝村中望去, 想着家中父母逼着他娶妻, 他们才不会关心他的身子,不过……他那所谓的病疾也不过是编出威胁梁珏的, 现在过了这么长时间,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 他眼下只想将那个伴读的假面具撕下来, 让他没有好下场。
“怎么可以这么说!”梁琛突然就有些急了, “小沂, 你还是早些回去养病,这里的事情交给我便是,以免等会你……情绪激动,对身子不好!”
“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自己去问个明白。”谭沂说着就朝村里走,他能从岱州几千里跑到林县,就是铁了心要将闻清澄查个底儿掉。
——他现在对梁珏已经差不多死心了,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但只要那个闻清澄还留在梁珏身边一天,他心里就一天不得消停。
梁琛无法,只得跟着谭沂,两人一起往闻家村里面走,这里的路并不好,越走就越坎坷不平,猜下过雨的路面坑坑洼洼,一不留神就能踩进泥坑里去。
“小心!”路过一片洼地,梁琛眼疾手快地扶住差点摔倒的谭沂,他长期在军营,身手远比一般人迅捷,还没等谭沂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就几乎将谭沂圈在怀里了。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僵持了一瞬。
“多谢……”谭沂用了点力,挣脱了梁琛的手,然后扭过视线,整理了下自己衣袍,然后继续朝前走了。
梁琛攥了攥拳,跟了上去。
这时路边经过一个卖馒头的大婶儿,迎面看着这俩走得七扭八歪的公子相互搀扶着,两人即使穿着常服也和他们这些乡野之人差距甚远,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说不定是镇上哪户大户人家的公子。
“二位是来我们这里走亲戚的?”大婶儿立马上前揭开自己的篮子,“饿了吧,要不要来几个馒头?”
梁琛一瞧那篮子里的馒头都黄的发黑,恶心地都不想看第二眼,就想打发她走。
但谭沂却回头看了他一眼,制止了他,然后迎了上去:“婶子,你们村从前是不是出过一个叫闻清澄的?我们是他朋友,听说他爹病了,路过就想来瞧瞧。”说着还递了一锭银子过去。
“闻清澄?他爹?”大婶儿一下就皱起了眉,狐疑地打量他俩,洪亮的嗓门嚷嚷起来,“那小子当初都快被他爹打死了,好不容易跟着有钱人走了,咋还能让人回来看他爹?”
一听这话谭沂不禁和梁琛交换了一个眼神。
“婶子,那您认识闻清澄?”梁琛试探着问。
“咋不认识!这全村的人都认识,清澄那孩子明明是个男娃,长得却跟个女娃似的,那眼睛鼻子的,真是俊得很!就是命不好,摊上那么个爹,小时候挨打,长大了还要被吸血。”
“吸血?”谭沂不解道。
大婶儿一看就很喜欢这种邻里闲话,一下来了兴致:“你们还不知道吧?他爹看他被有钱人买走了,就老缠着他要钱,先开始清澄还寄回来点,后来也不知咋咧,就再没消息了,他爹现在啊,见人就嚷嚷这事,说他没良心嘞!”
谭沂马上从腰间又摸出一小锭银子:“我们想去他家,请您带个路吧。”
如果说这一路上两人已经见识了闻家村的破败,那么眼前这间屋子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黄泥堆成的屋子看起来墙面都快塌了,屋顶的茅草也被掀飞得差不多了,留下最后几根支棱在虫蛀过的木头上摇摇欲坠。
“砰——”倏地从屋里扔出来个酒坛子,幸好梁琛眼疾手快拉住了谭沂,坛子在两人脚边摔了稀碎。
还没等谭沂从梁琛状似拥抱的臂弯里站直,就听屋里的人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大喊着:“滚——!老子没银子还你!找我儿子要去,他有钱,在京城,住大房子,有本事去要啊!”
梁琛把谭沂护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这里面看起来比外面还显得穷酸,弥漫着一股劣质酒的味道,床上那床被子破破烂烂,棉絮都漏出来了,泛着令人作呕的黑灰色。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男人躺在上面,脸色是可怖的清灰,嘴角还流着一条长长的涎水,极为恶心。
谭沂见过几次闻清澄,虽然打心眼里对他反感,但还是无法一个细皮嫩肉,白净如女子的闻清澄和眼前这个满身油污的男人联系起来。
“……你们,你们是谁?”闻三终于发觉来人并不认识,从塌上坐起并用一双浑浊不堪的双目盯着两人。
梁琛正欲上前问话,却被谭沂拦住了,和颜悦色道:“大叔,您很久都没见过您儿子了吧?不想他吗?”
“呸!别给我提那个不孝的东西,狗日的,不管他老子死活,老子没他那个混账儿子!”
谭沂心里已经有了盘算,瞅了眼污秽不堪的床铺,心一横坐了上去:“那大叔,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到京城,去瞧瞧您儿子过得怎么样?您turnip都没见着,现在清澄过的日子有多好呢。”
闻家的破败以及闻父的粗鄙都是闻清澄身世最有力的证明,出身于如此地方的人又怎能登堂入室,伴君左右呢?
谭沂已经等不及了,迫不及待想看到这场父子久别重逢的感人大戏,到时候他倒要看看那个小伴读还能对着太子编出什么花样来!
早晨起来,梁珏因为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去和麟州的几个官员商议便早早出去了,闻清澄洗漱了一下也打算出门,却在打开衣箱里挑衣裳的时,意外看见里面整齐地码着整整一摞自己从未见过的衣服。
闻清澄取出最上面一件,是件白绿色的绛绡袍,生丝制成的布料如流水一般,搭在他白皙的腕骨上,轻盈到一吹就能荡起波纹来,冰凉的触感,简单却很显贵气的纹饰,不消说也知道这袍子是谁放在这里的了。他继续翻了翻,发现整个衣箱里面都是崭新的衣服,一眼看去就知道每一件都价值不菲,而带来的那些旧衣裳都不知道被梁珏扔到哪儿去了。
要说他同梁珏现在虽然名义上仍是主仆关系,在客栈里甚至东宫里也是各有各的屋子,但其实同行的人都瞧见了,两人每日早上都是从一间屋子里出来,现如今在客栈,太子习惯早起,而闻清澄总是起得晚些,也从没见着太子责罚这个伴读不够勤勉。
同行的都说原本以为小伴读只是个陪床的,现在居然还发展到与太子抵足而眠的程度了。大家都不免感慨,这小伴读了不得,恐怕迟早是要当上太子妃的,就看太子什么时候给他这个名分了。
闻清澄并不知道这些议论,也不知道梁珏为何突然如此。
其实他对好看的衣裳并不感兴趣,在他眼里那些不过是一些染着不同颜料的布而已。
他对着衣箱皱了皱眉头,因为没有其他衣服了,最后只好穿着那件绛绡袍走了。
贺昶提前小半个时辰就等在了茶楼门口,看见闻清澄来远远地打了招呼,毕竟是麟州城里的小少爷,一眼就看出闻清澄今日打扮与前两次不同,笑道:“见闻兄远远走来,‘真是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其俊逸之姿真是无人能敌。”
闻清澄也礼貌回道:“贺公子谬赞。今日之事要劳烦公子了。”
“你的脚伤,可是都大好了?”贺昶很不放心地跟他确认。
“没什么大碍了,除了还不能跑跳,已经无事了,多谢公子挂念。”两人寒暄几句,都是寻常客套。
闻清澄对贺昶的态度说不上远,但也绝对不近。说起来两人这也是第三次见面了,贺昶仍觉得闻清澄对他的态度是谦和有礼,甚至是带着明显的距离,不禁蓦地想起那日在船上看见闻清澄靠着梁珏亲密无间的样子,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酸意。
大概这便是有缘无分吧,贺昶暗叹。
等两人进了茶楼,那位矿主也已经到了,黑脸长身,正喝着一壶贺昶点的上等铁观音,见两人过来便起身行礼。
“齐老板,这位便是我跟您说的那位闻公子。”贺昶又转向闻清澄,“那两位先聊,我就不打扰了。”
贺昶是个很有分寸感的人,自从知道了闻清澄及梁珏他们的真实身份后,便在与闻清澄交往时更注意了一些,他只对矿主齐老板说闻清澄是他的一位朋友,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谈,对于其他只字不提,这会觉得两人之间谈话也并不需要他,便去茶楼楼下等着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1 首页 上一页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