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歌舞,李氏仍觉得这是一场梦,即便是一场梦,那也是太美太好太让人沉醉的一场梦。 热闹散尽,一双红烛一双人,李氏对面坐着她寻寻觅觅这么久的夫郎,一路上数十个日日夜夜准备的那一车子话,突然就堵在咽喉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思念这么深,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英儿,这半年,苦了你了。” 男人才一开口,李氏已经滚滚落泪,泪珠慌乱地滚落在席上,从被泪水糊花的视线中,她近乎痴迷地凝视她的男人,她儿子的父亲。 “我们……我们为什么今夜要住在这?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我都有了你的孩子……你还不预备带我回家吗?”她知道不能急,可又怎么能不急,未婚生子放在哪儿都不妥当,何况眼前的男人穿戴精致体面,显然家境不错,为什么这一整晚他也不提带她回家给父母看看呢? 男人神色间才显出难堪来。 这样的难堪在李氏今后的日子里还见过无数次,那是一个男人最大的屈辱。 天明时分,红烛已经燃尽,蜡泪堆得如小山一般高。 李氏目中已流不出一滴泪来,她仍然趴在男人的胸前没有动弹,两人在晨光之中紧紧抱着彼此。 李氏脸颊贴着的皮肤温热,心里却从未如此冰冷过。得知男人身份的惊讶已经在一整夜的绵绵情话和斩钉截铁的誓言中湮灭,女人的心绪平静下来,就是一口不起波澜的古井,幽深寂静。 太阳才刚出来,男人就匆匆离去,她为他穿戴整齐,男人执起她的手,再三保证会给她一个名分,让她的孩子正大光明出生。李氏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却知道她只能顺从,否则她什么也得不到。 因为她心心念念的夫君啊,有一个高不可攀的身份,他就是茶摊老板口中顺着女人裙子顺杆往上爬的那位睿王。 清晨的空气最是清新,沁人心脾地蹿进鼻子里,下了一夜雪,展现在李氏眼前的,是红墙迎着白雪,壮丽冷艳的一座城,这是北朔最繁华的一座城,也是埋葬她天真纯情的少女梦的城。
她伸出手去,屋檐上凝结的冰棱滴下的水让她长着一层薄茧的手掌微握了一下。 庄灵带兵杀回京城的那一夜,他报了仇,心却空了。听见李氏唱戏的声音,他格外厌烦,这个女人会唱戏,能舞剑,擅卖弄风情。 这些都是她母妃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学的,殷家的女儿,生下来学的便是大道,将女儿当成儿子一般培养。 在庄灵的印象里,他母妃聪颖过人,善解人意,雍容而高贵,高贵且大度。即便得知李氏的存在,她也只是在屋子里坐了一整夜,那一夜他陪着他的母亲,黑暗中的每一次浅薄呼吸都如同雷鸣。他还太小,不懂为什么母妃今夜不为他念书了,地上坐着格外凉,母妃把他抱到床上,他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人,起身一眼就看见床边坐着个人。 母妃丝缎一般的长发裹着她只着一件薄薄单衣的身子,从前庄灵觉得母妃高挑而有力,总能轻轻松松把他抱在怀里转圈,这时却觉母妃的肩怎这么瘦。小小的孩子下了床,依偎着母亲乖乖坐着,他试着抱了两下他娘,他娘却有些出神,一动也不曾动,直到庄灵有些急了,要往她身上扑,才听见了一声叹气。 他不懂这声叹气是何意,却觉心里难受,比任何时刻都难受。 借着些许酒意,庄灵本想送李氏上路,无论幕后主使是谁,终归动手的仇人就在眼前,他只要一刀捅过去,至少能为母妃那些年的委屈。 然而庄砚拦在他们两人之间。 凉风习习,庄灵坐在上首主位上,冷眼睇睨被庄砚拦下的李氏。李氏浑身发抖地在哭,哭得脸上的粉都被泪水冲花狼狈不堪。 庄砚战战兢兢朝着庄灵看来,声音颤抖地高声道:“睿亲王恕罪,近来我母亲神智有些不清,今夜想必她也是无意间误闯……她素来爱唱戏,舞剑也拿手,想必方才是想为睿亲王献舞一曲。”这谎他都有点说不下去,神智不清误闯到寿宴上来,从排演到登台,需要多少人配合,需要多长时间的筹谋。 戏班老板已在旁吓得坐在地上,不断给自己壮胆,再怎么样也是死了的睿王爷的王妃,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庄灵仰脖喝干最后一点酒,右手转动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指环,沉默着没有说话。 “睿亲王恕罪。”庄砚狠狠一个响头磕下去,起身时已头破血流。 女人撕破嗓子的尖叫突然爆发,李氏冲上来拽她儿子,拉不动就失了章法地胡乱抓,尖锐的指甲抓破了庄砚的侧脖子。 “睿亲王恕罪,饶我母亲一命,求睿亲王恕罪。”庄砚一个接一个头磕下去,鲜血流进眼睛里,却丝毫没动摇他半点。突然腰侧挨了一脚,痛得他身体一歪倒在地上,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腰上。 李氏发了疯地扑上去连踢带踹,尖声叫道:“谁让你求他,不许求!你才是你爹的长子,你本该是睿王府的嫡长子,要不是你不争气,今日堂上坐得怎会是他!你这个不孝子!你父为补偿我们,冒着身死的风险,好不容易弄死那贱人,要不是为你,为娘手上会沾染人命吗?你的父母为你搭上一切,你却这么不争气,你要气死我,你不要拦着他,他不敢杀我。”李氏嘴角弯起夸张的弧度,站稳身,踉跄着朝前走了两步。 “有种你就杀了我,为那个贱货报仇,她不过是投对了胎,”李氏修长的眉一挑,手指重重戳着自己胸口,“我有什么错?我与睿王爷两情相悦,相识相知在她之前,我才是原配,我才是正室,我才是睿王妃!” 两道浑浊的泪滚下李氏扭曲的面孔。她已四十多岁,皱纹里卡着脂粉,又被眼泪冲刷得颜色不匀,嘶吼时宛如索命的恶鬼。 “说完了吗?”庄灵冰冷的声音惊得李氏突然抬起脸,她慌乱地往四周看了看,好像突然惊觉了什么,脚底却一步也移不开。 “没有!”李氏心虚地叫道,“我吃的苦受的委屈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你有什么资格……”她紧紧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咸涩滋味,“你是我的继子,是晚辈,就算是皇帝,也一样得尊重先帝的遗孀。你有什么资格打发我去佛堂吃斋赎罪,我没有罪!是那个贱人抢走了我的男人,是她让我们母子在外流落数年,也是她!她挡在我前头,让我没有办法获得一个体面的身份。都是她……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我最好的年华,最真挚的情意都只给了这一个男人,还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你的出生有先帝亲自为你赐名,我的儿子有什么?他甚至不能正大光明告诉别人,他是皇家的种,他是睿王的种。”李氏用充血的双眼瞪庄灵,嘶声问道:“我有什么错?!” 整座庭院静静地伫立在夜色里,府上的护院都换成了庄灵的亲兵,那些亲兵仿若雕塑,李氏这番宣泄他们就像一个人也没听到,其实也没有谁敢听到,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这个时候,他们就是雕塑。 “说完了?” 李氏紧咬住下唇,没有说话,眼泪怎么都控制不住。 她为什么要哭?她以为她的眼泪早在难产那一夜,在无数次本该是她一个人的夫君整日整夜守着那个贱人的时候流干了。可就算知道她的男人在做戏,她的心一样疼痛难忍。 直至那天晚上,睿王从身后有力地拥住她,在她耳畔低语着无数声对不起,说了一句,如果没有殷氏该多好。 这一句话在她的脑子里扎下根,一日比一日壮大,推着她终于把这变成了现实。这是她与睿王心照不宣的秘密,她下手,她男人遮盖这一切。 当时庄灵还很小,她以为他什么也不知道,毕竟庄灵误以为那个打造凶器的梁老头才是凶手。 李氏冷笑了一声:“贱人的儿子果然是青出于蓝,你早就知道我才是谋害你母妃的人,你真是能忍。” “要是我不能忍,嫡子的位置怕早就保不住了吧。”庄灵淡道。 “这些年我最大的错,就是对你存了妇人之仁。”方才那一通指责,仿佛把压在她背上的桎梏拿掉了,她平静下来,严肃地抿紧唇,唇纹深刻,“从今往后,我会在佛堂安心念经,为我手上沾的人命恕罪。”她眉微扬,眉心轻轻抖颤,沉声道:“无事我就回去了。”李氏最后看了一眼已经重新跪好的儿子,那目光轻飘飘掠过去,抬步要走。 “站住。” 是庄灵的声音,语气中充满威严,李氏本想不管他,却不得不站住了脚。她已经冷静下来,就在这短短数息之间,豁然开朗。等待她的余生虽然得仰人鼻息而活,但在睿亲王府,即便是冷冷清清的佛堂,她一样可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她还是睿王妃。 “还有什么事?”李氏不耐烦道,转过身。 “岐书!她是我娘!”庄砚惊惶叫道。 庄灵轻轻握紧了手里的弓,箭指李氏,甚至没有特意去瞄。 他是北朔赫赫有名的神射手,靠着这份天生奇能让太上皇既想重用,又放心不下。何况此时两人之间不过有十数米的距离,只在庄灵一念之间,他就能给李氏的脑袋开个孔。 “哈哈哈哈……”李氏笑得浑身乱颤,“求他作甚,他不敢。” 话音未落,嗖然一箭射来,等李氏回过神,肩头赫然一个血洞,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肩膀,痛叫来得有些迟。 “庄岐书!”庄砚站起身,拦在他娘身前。 庄灵重新把箭上弦,指了指庄砚,“现在退到一旁,你还是我的大哥。” 庄砚牙齿咬得格格作声,在李氏绝望的目光里挪到了一旁。庄砚垂着头,作为儿子,他理应护着他的母亲,可如此一来,他也无法面对背负杀母之仇的兄弟。庄砚暗暗决定,只要庄灵真的敢动手,他就与他拼命,纵然一死,也算偿还李氏的生养之恩。 “逆子!”李氏哭骂道,“你这个没用的逆子……”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了。”庄灵道,“你知不知道,从我母妃死后,父王就告诉我,你才是毒害我母妃的凶手。确实,我最开始怀疑的也是你,但藏着毒|药的那柄钗出自司宝局的老柴头,就在我要展开调查的时候,父王告诉我,他已经查清楚了。” “你在说什么?”李氏愣住了,一头雾水。 “他说他的人已经查清楚了,毒害我母妃的是你,而且,你受命于太上皇,乃是太上皇派到他身边的女人,目的就是配合朝堂动作,彻底铲除殷家。”
第201章 二〇一 李氏面颊抽动着,半天才沙哑地挤出一句话来:“你胡说。”怎么可能?她从一个偏僻山村来到京城,人生地不熟,那些背井离乡的苦楚都是一朝一夕累积起来的,否则她也不至于有这样深重的怨气。 她怎么会跟皇宫里的人有牵扯,何况,除了在睿王府,谁又真的拿她当睿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呢?逢年过节时的宫宴从来没有她的份,那些天家的贵人从来没有人把她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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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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