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尧没有说话,等着韩衡回过神,才给他重新倒了一杯热茶。 喝完茶,韩衡突然感到一阵心累,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轻敲数下,叹出一口气,脸上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总算要结束了。” 徐尧笑了起来:“放心吧,结束了这一环,还有下一环。” 这碗鸡汤不可谓不毒。韩衡无奈地笑了笑,摇头。 徐尧提起茶壶给韩衡又满上一杯清香四溢的茶,拈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希望一切顺利。” 北朔睿亲王府中,才是傍晚,庄灵已草草用过晚膳。 马队在王府后门外的小巷里候着,不时响起马儿不耐烦的粗喘。 “此去一路珍重。”金红的夕阳余晖中,庄砚侧身从下人捧着的漆盘里执起两个拳头大的小酒瓶,一个递给庄灵。 庄灵接过酒瓶,眼底缓缓涌动着难以辨明的情绪,宛如这傍晚时分瞬息万变的天色。 半晌,庄灵手中酒瓶凑过去与庄砚手里的酒瓶碰了一下,仰脖一饮而尽,漏出的酒液顺着修长昂扬的脖子滑入颈中。
看了一会儿,庄砚方才也举起酒瓶,喝到一半,呛咳了两声,脸孔咳得发红,稍压抑住那股喉中的痒,便又举起酒瓶,在庄灵的注视里把酒喝干。 “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同你喝酒了。”庄砚用手背擦了擦嘴上酒光,垂下眼眸。 “不会太久。”庄灵嗓音沉沉道,伸手拍了一下他兄长的肩,把酒瓶随手一抛。 登时砸碎的瓷片四溅。 一抹光从庄砚眸底腾起,他抬起手,也狠狠把酒瓶往地上一砸,瓷片飞溅在他的鞋面上,他也浑不在意,将两只手都搭上庄灵的肩膀,深深注视庄灵的脸。 “一路平安,记住一句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心爱的人面前,男人可以不要面子。” 庄灵眉梢微动,唇角流露出一抹极浅的微笑:“看来兄长是常常不要面子的了?” 庄砚被噎得咳嗽了一声,这算是他这个向来不屑多看他一眼的弟弟在跟他开玩笑? “睿亲王府的一切都交给你了,小心宁王,若是我有了长嫂,记得捎一封信到边防。”说完这句,庄灵翻身上马,英姿勃发立于马上,目光从庄砚身上滑过,顺着睿王府门外的长巷,掠向北朔京城上空。 暮色艳光如血,他拨转马头,马鞭落在马臀上扬长而去。 庄砚久久站在家门口的暮光之中,直至夜幕降临,青光披盖满头,天色转暗,才揣起袖子走进睿亲王府。 王府大门紧闭,将满城喧嚣千门万户的明灯关在门外。 佛堂里,接连不断的木鱼声传出,庄砚站在佛堂外看了一会。 婢女来到他的面前屈膝行礼。 庄砚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 睿亲王府偌大的宅院中,虫鸣渐盛,庄砚回到屋里,脱鞋上榻,和衣而卧,侧转身时,本来疲惫不堪的双眼睁开来,竟然想起那个说话潇洒不羁,笑时眼眸含星的男人来。
第215章 二一五 抓紧时间睡了一会,醒来时韩衡仍有些昏沉,不过也顾不上,立马下地穿戴整齐,带着郎东进宫去了。 一听泡温泉助益修行,且天天为他洗筋练髓的大夫也随行,陆晟德还有什么不愿意。只是临行时突然起了兴致,想把薛妃带上。 “薛妃有身孕,体质孱弱,怕是吃不消坐马车。” 听了韩衡这话,陆晟德歉然道:“朕一时没想周全,还是国师周到。”不过夜里有温泉,又有美酒,不带个美人总有些残缺。 “孙贵妃为朕诞育皇子有功,朕也许久不曾与她独处过,不如就带上孙贵妃如何?” 这事本来不必征求韩衡的意见,然而陆晟德问了,韩衡一手摸下巴,想了想说:“陛下若实在想,就带吧。” 陆晟德面带喜色,即刻让人去传话孙贵妃,让她收拾收拾一同出宫。 闹这么大阵仗,小半个时辰后,皇宫里就都知道了皇帝一时兴起要出宫去泡温泉。 “带了孙贵妃?”咔擦一声,娇艳欲滴的牡丹被一刀剪短,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皇后手指发颤地捡起方才掉到瓷盆外的花,随手丢进去,一朵艳丽的牡丹就这么压在残枝败叶上。 “圣上本想带薛妃出宫,考虑到薛妃有孕,才改口让孙贵妃随行。”王福禄低头毕恭毕敬道。 皇后咬牙切齿道:“这个贱人,不过是生下一个野种。”片刻沉默之后,皇后粗重地深吸一口气,叹道:“陛下心肠太软。”这样一个男人,有什么资格当皇帝。 “圣上是被奸人蒙蔽,娘娘当早做决断。” 早做决断,她不知道吗?可这时机确实太不妥当。昨夜素心那个不经吓的丫头来找皇后哭诉,吓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不过是杀了个宫女,何况那宫女妄议皇室,本就该死。不过哭声实在烦人,闹得皇后昨夜也没睡好,今儿早脂粉盖了一层又一层,才算把黑眼圈盖住。 “行了,你先退下,最近几日不要这么频繁过来,小事随便让你哪个干儿子来通报一声即可。你是御前的红人,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要有分寸。”皇后不耐烦地说,重新握紧剪刀,手指在花丛里拨来拨去,只觉都开得甚是碍眼,咔咔咔几剪刀下去,便撂开手。 宫女连忙拿湿布来为她擦手。 皇后疲惫地闭上眼。 王福禄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脸上挂起嘲讽,背脊也挺直了往外走去,脚步格外轻快。 马车行进在出京的蜿蜒山路上,孙贵妃轻拍小皇子,低声吟着哄孩子的小曲儿。 大概太久没见孙贵妃,一路上陆晟德话很多,温声回忆当初如何如何宠爱孙贵妃,甚至说起孙贵妃入宫之前,他听闻孙家有个女儿,能歌善舞,姿容倾城,就已魂牵梦萦。 调笑声不绝于耳,韩衡上了车就在打坐,他本不想与陆晟德同乘一架马车,奈何盛情难却。入定之后,外界的声音和颠簸都不那么明显了,仿佛进入一个虚无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万事万物皆空无一物。 “陛下您看,国师真是高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如入无人之境。陛下您修炼得如何了?”孙贵妃一根手指轻轻戳在陆晟德的心口。 陆晟德一把抓住她的手,捉在唇间轻轻吻了一下,贵妃凝脂玉润的手指上那股怡人芳香顿时让陆晟德心猿意马起来,分神瞥了一眼。 只见国师面无表情地坐着,纹丝不动,如同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 陆晟德飞快落了个吻在孙贵妃脖子上,啜出了响亮的水声。 “哎呀……陛下……还有人……”孙贵妃娇喘连连,怀里的皇子小眉毛一皱就要醒来。 陆晟德这才打住,笑笑,低头看孙贵妃脖子上宛如花瓣的吻痕,孙贵妃肤光胜雪,带着水色的一点痕迹映照她脸上含嗔带怒的绯红,正是娇艳无比的模样。 陆晟德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孙贵妃轻声唤。 陆晟德摇摇手,指了指韩衡:不闹了。心里想的却是:美色误国,果然应该疏远孙氏,否则他早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为了成仙的大业,回宫之后,还是少接触后宫为妙。但子嗣确实是个问题,看来还得巡幸后宫,多留几个种,将来他要飞升了,也有人接手陆家的大业。 不到一个时辰,车队在山脚下停住。 矮凳搁在马车下,奶娘过来先把小皇子抱过去,接着陆晟德先下车,伸了一只手去扶孙贵妃。孙贵妃从踏脚的矮凳上小跳了一步,正好扑到陆晟德的身上,陆晟德止不住笑意,拿她没办法地把人放下,戳着孙贵妃的鼻子说:“你呀……”转过身,他伸手想去扶国师。 韩衡摇了摇手,自顾自扶着马车踏着凳下了车。 坐在后面马车的郎东、贡克和祁元青也走了过来。 陆晟德瞧着两人眼生,疑问地看了韩衡一眼。 “这二位是我的随从,都是身手不凡的高手。” 陆晟德了然地点点头:“国师游历六国,身边自然不乏能人异士,这个山庄朕此前也来过一次,不知道国师从何打听到的。” 韩衡与陆晟德边聊天,一行人边顺着小径往山上走。 这是一座只有二三百米高的山,山庄坐落于一片松柏林中,山景幽静苍翠,很能令人沉心静气。 来山庄打点的宫人先行,吃的用的都是现成的,王福禄将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亲自在汤池边侍奉。 孙贵妃在另外一边池子里泡,由十数个宫女伺候着,中间只有一道篱笆隔开,水波被撩动的纹路都能从水面清晰传过来,还能听见女子们戏水的声音,颇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撩人风情。 一脸荡漾的陆晟德转头看见韩衡沉静如水的面容,破觉失态地咳嗽了两声。 水面上飘来的托盘里盛放着梳子、酒水和水果。王福禄跪在水池边亲手把这些放进水中,此时已经坐直身,静静垂下眼眸,搭在膝盖上的手掌僵硬得掌心出汗。 郎东拿着他的医药箱过来了。 “郎大夫,快下来。”陆晟德背靠玉石砌成的池壁,招呼郎东下水。 郎东却皱眉望着水里漂浮的托盘,没说什么,打开医药箱取出一套银针,那银针扎在褡裢上,郎东将褡裢往肩上一甩,宽下松垮垮系在身上的大袍子,从水里走到陆晟德身边,行了个礼。 陆晟德哈哈大笑:“想不到郎大夫这么瘦,身上却也有肉。” 郎东前胸后背都有瘦削但结实漂亮的肌肉,平日没少锻炼。 陆晟德又道:“怎么不见国师的随从,让他们也下来泡一泡。” “大概是去换衣服了,陛下不用管他俩,就算现在他们不来泡,待会也会自己溜来泡。” 陆晟德点头:“国师倒是很纵容随从,没半点架子。”陆晟德目光变得悠远,良久,沉声道:“朕年少时也有不少好友,饮酒作乐,没事聚在一起作诗赏画,那个时候最喜欢出城跑马。男人嘛,最爱的就是宝马,能得一匹良驹,胜过珍宝美人无数。”长叹出的那一口气,是陆晟德对回不去的年少时光那点怅然。 如今他膀大腰圆,即使保养得好,脸也有些垮了。岁月待人最公平,无论是绝色佳人还是无盐丑妇,总有生出皱纹长出肚腩的一天。 也总有老死的那一天。 陆晟德无比惆怅地叹气,扫了一眼韩衡,忍不住艳羡道:“平日里一见国师,朕就忙着与国师谈论道法,不曾如此仔细看过。国师才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啊,怪不得明帝也……”话声倏然顿住,陆晟德嘴角笑意悄然僵硬淡去,好像说错话了。 好在国师并未在意,一笑置之。 气氛突然有点尴尬。 郎东已经来到陆晟德身畔,把人扶到池边的台阶上坐下,郎东拔下一根中指长的银针,朝陆晟德道:“请陛下暂时保持腰部以上不要动。” 陆晟德正襟危坐起来,就在针锋贴近皮肤的刹那,突然道:“等等,容朕吃两颗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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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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