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后位……只属于你一个人。”君明焱深吸一口气,将那莫名涌起的心虚压制下去,“你说的,朕会好好地想,不过有一点不会改变。朕也再三说过了,即便你只是个壳子,朕也要定了你。” “君明焱,立后大典之前,我说过了,觉得不妥。你将我软禁起来,没有遵从我的意愿,如今,我将一切都告诉你,你依旧没有管过我怎么想。”韩衡眼神越来越冷,冷得让君明焱有些心慌。 “你是在意朕的后宫……这些世家,朕不可能让他们全都冷了心。朕有多少个妃子,都是你硬要朕纳入后宫的……”君明焱猛地一把拍在脑门,深深吸气,缓了一口气,摆手道:“是国师。不是你。可你现在是国师了,你既以这个身份活,就该接受属于这个身份的命运。你还是我大梁国师,朕敬告过天地的皇后,你知不知道,朕如今稳坐的大梁江山,有那个人多少心血。你既以他的身份活下去,对他就应该有一份感激,他绝不会同朕计较后宫……” 韩衡看君明焱的眼神越来越陌生,嗤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却比指责君明焱更让君明焱难受得喘不过气。 “我不是跟你计较后宫,我明跟你说,今日你头脑不清醒,方才我说的那些,你都再好好想一想。神女像的事,我说的是否属实,你也可以去查。我虽然不是他,也一样捡起了属于他的能力,这世界会在未来几年内走向毁灭,阻止它,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你要统一六国,那是你的大业。陛下,我这个野鬼承袭了国师的身份,只要陛下没有下旨废除,只要大梁有需要,我仍然是大梁的国师。但做你的皇后,是你亲口说我可以反悔,我反悔了,你又把我软禁在宫里。虽然现在说有些多余,但后位,可立也可废。陛下对后宫嫔妃也并非全然无情,何不敞开怀抱呢,至少,她们的所有,都不过是陛下一个人。”说这话时,韩衡已经很平静了。任谁在不知道自己有深厚感情的心上人身体里换了个人之前,都很难死心,这也怪他自己,为了自保当时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和君明焱摊牌说清楚。这就叫自食恶果,人终归不能太自私,尤其对别人没有那份情时,一定要说清楚。 也一定不能在一份感情终结以后,太快地选择新欢,或者利用新欢洗刷上一段感情带来的阴影,无论对谁,都是不公平。 想到这,韩衡语气缓了下来,扯起斗篷上的黑色兜帽套在头上,隐在阴影和黑布里的脸苍白、瘦小,唯独一抹红润的嘴唇,稍微给他增添了一些生机。 “明日我还会来,带上齐国君来,这件事你还没有反悔吧?”碍着帝王一诺千金,君明焱也不会后悔,韩衡承认自己手段有些卑劣,但把上齐放在最后,实质上大梁并不吃亏。既免除了在攻打大梁过程中,可能面对的另两国金水、北朔联手给大梁背后来一记狠的。两年后上齐也还是大梁的,还能给大梁省一笔军费。 君明焱答应时,也把账算得很清,他能那么快点头,除了韩衡的面子,也是因为原本他的计划就不是先攻打上齐,上齐根本入不得他的眼,只是韩衡在上齐,他也算假公济私了。 可现在,君明焱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私济得值不值,他脑子还是一团乱麻,含糊地嗯了一声。方才他还有些冲动,想着无论如何把韩衡留下来,可现在,韩衡的一番指责,加上他知道了这身体里不是那个把他带出冷宫的国师,而是另一个“鬼”,心情复杂得他实在难以辨认。 夜已深沉,批阅了太久军报和奏疏,君明焱都觉得自己今晚的种种反常可能是因为精神不好。 君明焱看着韩衡撩开帐门,他的背影与帐门外的黑衣人,也就是那个侍卫,交叠在一起。 “韩衡。”骤然涌起的冲动,让君明焱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想起跟韩衡一同泡温泉的那一个晚上,那是韩衡在他跟前最自在最惬意的一个晚上,心无芥蒂地喝醉了酒,还是君明焱亲自把他抱回去的,他还记得自己弯下腰趁着他喝醉,亲了他的额头。 那时他心中的温情和怜惜,是对谁? 那时,他看着的是这个人的容颜,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从小看到大的韩衡。 韩衡无声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温柔,韩衡的背后是夜色,他的脸却如水中浮起来烙进君明焱眼中越来越清晰的一幅画面。这是一张堪称漂亮的男人面容,不如国师灵气,也不似国师出尘,显然他是红尘气相当重的一个凡人。 “没事我先走了,明天见。”韩衡挥了挥手,走出中军帐。 君明焱浑身麻木地坐回到椅中,视线落到桌案上,那个被自己一把捏皱的荷包,脆弱无辜的合欢花已有些碎了。君明焱两手抱住头,手肘撑在桌上,深深埋下头去。 直到离开营地,两人都牵到了自己的马,韩衡的是交给军营里的小兵拴到马厩去啃草,庄灵的却是拴在离军营二百米外的路边歪脖子树上。 这一路尴尬得不行,上次分别是自己把庄灵赶走的,而且还说得大义凛然过去早已翻篇不说,还风过无痕,没在自己心里留下半分挂碍。 但今晚,那番话能不经过大脑的脱口而出,韩衡再不想承认和面对也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你撞了一根电杆,从今而后遇到电杆都会绕道,却永远不会忘记撞电杆这个事儿。 韩衡默默站在后面,看着庄灵把马缰从树桩上解下来,牵马走来。 两头马对视着甩了甩尾巴,各自被主人牵着往前走。 要解释吗?还是不要解释了。越描越黑。韩衡边想边和庄灵各自牵着马往前走,都没想起来他们还可以骑马回城。 最后还是韩衡先开了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刺探军情吗?”这些日子都在上齐,也许外面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北朔和大梁之间很快就要开战,多半是为了北朔而来。这里的男人呀,个个儿心怀天下。 “找你。”庄灵沙哑着嗓音说,嫌遮脸的黑布碍着他说话,顺手把蒙脸布扯下来,那块布就挂在他的脖子上。 “……找我做什么?”韩衡喉头有些发热,低头,脚把一块石子踹飞出去三四米远。 “不放心你。” “……”韩衡笑了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自来了上齐,他每一步都比从前走得更坚定,因为现在他有了更重要的目标。好像他身边的人现在也毫不怀疑他能不能独当一面,韩衡突然反应过来,他已经成长得让身边的同伴都不再担心他掉链子。从前他这也怕那也怕,反而,在知道这个世界在不久之后就会崩溃瓦解,所有人都会成为空间里的一粒尘埃,竟反而不怕了。 “就是不放心。”庄灵低沉的嗓音传来,“你现在,还是不想见到我吗?” 沉默充斥在夜晚里。 良久,庄灵听见一声叹气,紧跟着的是韩衡说话的声音:“想不想的,你也跟来了,反正也没有谁真的在乎我怎么想。” 想起刚才在帐外听见韩衡跟那个王八蛋说话,在帐外他就想了很多,韩衡说的那些话他没有能够全理解,他心急如焚从满营地数不清的帐篷里找到中军帐时,正好听见挖墙脚那个王八蛋在问韩衡心里是否还装着那个北朔人。 本来庄灵想直接冲进去,却因为太想知道这个答案,硬是让自己耐着性子留在了帐外。 韩衡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一把钝刀在他心里慢慢地割。 虽然庄灵早就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不碰却也不会疼,而分明地听见韩衡说出来那些话,逼得他不得不再清晰地体验一遍。 是他亲手把心里的一块肉掏了出来,扔在地上,甚至他自己还上去践踏了几脚,踩得稀巴烂。 又一遍重复的痛苦让庄灵呼吸都在发抖,两人两马浅淡的影子在地上保持着客气的距离。 “我在乎。” 韩衡突如其来的嗤笑让庄灵几乎喘不过气,但他还是要把话说完:“韩衡,我在你身上犯了错,为什么不能让我有一个改错的机会?你不在我跟前的每一天,我都在害怕。遇见你以前,我过着九死一生的日子,每一天都有丧命的可能,也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怕,可见不到你,每一天我都在害怕。方才你们的谈话,我听到了一点,抱歉,我没办法听不见。” 韩衡低垂着头,牵着马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这个世界,会走向毁灭,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虚无,所有人都会死去?” 韩衡没有说话。 庄灵低低笑出了声:“那多好。” 韩衡停下了脚步,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他从庄灵的话里听出了某种癫狂,但他不确定庄灵是否是那个意思。 他一停,庄灵也停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头马,彼此是看不见对方的脸。 庄灵如释重负的声音伴随着一声轻笑:“那我可以陪你一起死,你就再也不能把我抛下了。” 一瞬之间,任凭韩衡再巧舌如簧头脑活络,也被庄灵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嘲讽的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口。 他知道庄灵一定是后悔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来找他,但没有时间治不好的失恋,庄灵再后悔,他也不想去吃这口馊掉的回头草。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后悔煎熬得庄灵情愿陪他赴死,甚至韩衡从庄灵的语气中听出了,他更愿意接受死别,因为他会用尽一切办法陪他一块儿死,那也算是在一起,反而是随时间流逝会悄然淡去的生离更让庄灵受不了。 这个人利用他,骗过他,带给他的伤害曾让他痛苦得恨不得去死,但终究,那些都没能击垮他,他一步一步走了出来。他有了儿子,儿子支撑了他所有的生机和信念。 如今,反而是这个设计他走进局里的男人,自己走不出来了。 隔着一匹高头大马,两人无声地对视着,韩衡才发觉,他并未因此感到有多开心。因为他分明体验到了分开的日子里,庄灵的痛苦,这些痛苦不应该会让他觉得很爽吗,他骗了自己,他活该痛苦。 可为什么,他反而喘不过气来了。 “如果这个世界明天就没有了,韩衡,你会愿意,给我一天的机会吗?”庄灵看不清韩衡的脸,只能看到一团黑影,但他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每一声都激烈如同雷鸣。他紧张得直舔嘴唇,安安静静,不敢出声,无比庆幸今天晚上没月亮,这样他可以不用出太大的丑,但凡他能看得清韩衡,他都不敢面对他的眼睛,也不敢说这些话。 突然,韩衡翻身上马,完全没打招呼,一鞭子猛地甩上马臀,飞驰了出去。 庄灵愣了愣,赶紧上马,追着韩衡跑。 两个人马速都很快,风掠过耳畔如同刀割。 前方马背上的人影摇摇晃晃,飘摇得如同一张纸片,看得庄灵心惊肉跳,大声喊了几次韩衡的名字,韩衡都置若罔闻,只顾着催马加快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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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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