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呢?”徐尧伸手。 韩衡给了他一根食指长短的竹管,扒开盖子,徐尧把里面的液体,从凹槽靠外的一个圆孔注进去。 韩衡眯起了眼,额头渗出汗水。 他给徐尧的是君晔灏的血,徐尧那天刮回去的残血做了成分分离,加上郎东的帮忙,他植根于证据地得出和韩衡相似的结论:需要的不是天命之子的血液来开启这套设备,而是要用天裔族中男人的血液来打开这套设备。 至于为什么。 一会儿见到祝风觉就什么都能得到答案了。此刻,祝风觉应该就在水潭尽头的某个暗处,某处石块后面,或是在水里,总之,正在监视着这一切。 祝风觉究竟是个什么妖人?而且韩衡到现在也不明白,他筹谋这一切的动机何在。只要在这个世界生活一段时日,就会将这个世界里的人当成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对待,也就不忍心杀害他们,因为杀死他们和在原本的世界里杀人是一个概念。而祝风觉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地面传来震动,从所有人脚底传入,震动并不明显。 水潭表面也泛起涟漪,片刻后又恢复平静。 徐尧看着韩衡。 没等徐尧开口,韩衡过去,卷起袖子,手递出去,却被耿随之阻止住,他慌张地看着徐尧,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敢问的问题:“这要做什么?” 庄灵带的兵个个都有些怀疑,对藏宝阁这些江湖人士,他们有充分的理由不信任。 “抽血。” “为什么抽血?” “这处是世界的中心,深藏在水里的庞然大物,是整个世界的中轴,而这个庞然大物,需要用鲜血献祭,才能启动。”徐尧淡定地看着耿随之,“还有问题吗?” “那用我的血!”庄灵的一名手下粗犷的声音吼道,他的血随便抽,把他们未来王妃的血抽干了,他们少帅不得难受死。 “你的血不行。” “为什么不行?” 质疑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别吵了!”韩衡提高音量吼了一声。 跟着庄灵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闭上了嘴,那名想代替韩衡被抽血的手下被他看得低下头去,只因韩衡脸上散发出的肃穆之感,让人难以违抗。 “上一位为这巨物献祭的是数十年前那位大梁圣人,只有天裔族国师的血才会被这玩意儿接纳。都别说了,速战速决。你们的人物是听从命令。”说完韩衡转向徐尧,示意他继续。 耿随之很快想到什么,但他不敢说,满脸心虚地站在韩衡身后,目光不敢错开地看着徐尧将韩衡的袖子卷过肘弯。 怪不得韩衡一直没有换护具。只是到底要多少血,才够让这座祭台启动? 随着针扎入脉中,韩衡神情变得冷漠而严肃。有几个现代人没有抽过血?只要不超过全部血量的五分之一,不会出现休克危险。 徐尧脸上也全是汗,他手里握着一把金刚石制成的小刀,一旦发现韩衡有异常,他会立刻切断抽取血液的金属管。 谁也不知道上一次进来的国师遭遇了什么,会被这祭台活生生抽干浑身血液。一直到现在,韩衡和徐尧都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扎在韩衡血管里的金属管让他想到自己世界里的医院。 水潭里浮出三个人头,庄灵他们已经浮出水面,朝着岸边游过来。这时,水潭中央突然翻腾起浪花,从小到大,水里的三个人纷纷转过头去,看见水潭中央鼓起半米高的球体,连忙奋力划动双臂,朝岸边游来。 中心涌起的水波把三人朝岸边推过来。 庄灵第一个爬上岸,奔过来,摘下头套,神色近乎暴怒,面部肌肉几番鼓突,半晌,才压抑下怒气,也没问什么。 这显然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等庄灵下水,徐尧帮忙韩衡抽取他的血。现在韩衡的血管里扎着这该死祭台里伸出来的触手般的管子。这些东西,就像是蛰居在神女像内部的怪物。 庄灵浑身湿透,单膝在韩衡身边跪下,握住他另一只手。 韩衡心虚不已,但看庄灵神色平静下来,稍定了定神,已全没有方才震慑庄灵手下的气势,安抚了一句:“没事的,徐尧能注意分寸。” 庄灵目光从徐尧身上滑过。 徐尧拼了老命才没打哆嗦。 深吸一口气,庄灵按捺住胸中乱窜的暴烈,死死握住韩衡的一只手,他的手掌有些凉,庄灵的手更冷,才在水里泡过。庄灵松开韩衡的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互搓,直到手掌发烫,才把韩衡的手捂在掌心里。 这本是徒劳无功,韩衡却不忍心说出口。 他嗓子眼里有一股难言的酸涩,阻止他说出更多话来。越来越接近这个世界的真相,压在韩衡心中的石头也越来越沉。 时间静静流逝,从水中浮出的恰是他们放下去的那颗宝石,下有一个支架,随着祭台启动,支架宛如巨人铁臂,将宝石举向空中,推入两面镜子的夹角中。 那一束淡淡幽光洒在宝石上,整个空间又明亮了几分。 转轴的巨大声响像从水潭底部传出,又像是从神女像内壁的每一寸坚硬玉石里透出。所有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一丝惊恐,即使是见惯沙场伏尸百万的将士,也从未见过高百米,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在被注入活人鲜血之后,就像是吸够了血的妖怪,内部开始自如活动。 铁链滑动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在东张西望地找,到底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在这座神像的内部,但凡有一处响动,就如同千万处都在同时隆隆做声。 能肯定他们站立之处,下部一定在自如移动,却因为有水潭的阻滞,看不到水底的变化,这使所有人都有些恐惧。 恐惧的来源,正是未知。 就在这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水潭水面激剧下降,像洗衣机脱水那样,水不知从何处被放了出去。 水面下降的速度非常快,很快就露出赵净云形容圆形带门的一个东西,其实不是圆形,而是圆筒状。 随着水面降低,韩衡脸色也在越来越白,手臂开始颤抖。 徐尧的脸色一变,匆匆一瞥水里,那扇门已露出一半,只需要再降低一些。于是他忍着没动,刀子已经卡在金属管上。 庄灵看出不对劲,喝道:“徐尧!” 白色巨大圆柱上的那扇门完整浮出水面。 徐尧手一紧,倏然又顿住,脑门冒出汗来,视线一直在那扇门上和韩衡的脸上来回,那扇门已经向两边缩进圆筒,才开了巴掌宽的一线,再等片刻…… “上面有个东西放下来了!”有人找到锁链滑动之处,是从神女像顶部吊下来的一个升降轿厢,在白色圆柱的顶部停下,顶棚连着一根锁链,空中垂着两道可活动的锁链,显然是在顶部有一个机关。 这个轿厢需要一个人上到顶部去操作,派谁去成了个问题,因为神女像顶部是他们唯一没有能探知的地方,上去以后会遇到什么,所有人都一无所知。 韩衡咬牙,冷汗涔涔沿着面颊往下流,脸色苍白如同死人一般,嘴唇也失去血色。然而,他还在忍,还没有做出和徐尧对好的那个暗号。 徐尧也还在等,等那扇门打开到能够通过至少一个人。 倏然间韩衡手上的戒指骤然迸发强光,光芒如同有生命一般涌入凹槽之中,顺着凹槽的渗入黑漆漆的祭台,整个祭台都被骨戒上漫出来的赤红光泽所笼罩。 光暴中心,四人脸色俱是血红。 一直沉默得让人难以察觉他们还带了一个玄门高手的灵桐终于说了一句话:“摘下骨戒,放到注血的石孔中!快!” “这是……” “少帅!再不让国师停下,怕有性命之忧!”庄灵一名手下大声疾呼。 韩衡紧抓住庄灵的手,时间越长,越能感觉到生命随血液缺失而流逝,这是一种可以具象化的感受,而他从未经历过。 一时间许多画面走马灯一般从韩衡的眼前滚过去。 年幼时永远冷锅冷灶脏污不堪的厨房、雨夜里火车窗户上破碎的光、男男女女高声尖叫随激烈的音乐扭摆腰肢、冰冷死寂的麻袋,他就在那个麻袋里,被人沉了湖。 北朔悠然古朴的民风、在薛园等他吃饭的便宜年轻娘、听鸿楼里飘来荡去的漂亮床幔、空气里醉人的香味,有酒有美人。
不知道谁说过,人的记忆有过滤痛苦的本能,很多事仿佛只是倏忽一瞬。 好吧,可能他真的要死了。韩衡心想。他以为自己用了很大的力气去与庄灵十指相扣,其实只是手指稍稍动弹了一下,以庄灵抓着他手的力度,韩衡根本动都别想妄动。 就在这时,窒息般的流逝感止住了。 从韩衡肘弯里拔|出来的金属管尖锐的锋刃残留一层薄薄血光,金属管里的血却没入了凹槽。 徐尧胸膛激剧起伏,大声重复灵桐方才发出来那一声微弱的呼喊,他几乎用浑身的力气在吼叫:“戒指!把骨戒摘下来!” 韩衡已有些神志不清了,眼睛随时要闭上。 庄灵不敢让戒指的光离开祭台,小心地将骨戒从韩衡手指上褪了下来。 徐尧抖着手,将骨戒放进凹槽前端最初注入君晔灏身上抽的那一小管血的圆孔中。 想不到骨戒与那个圆孔大小恰好吻合。 封闭空间里突然卷起一阵风。 庄灵紧紧抱着韩衡,把他按在怀里。徐尧勉力在激剧的气流里睁开眼,为韩衡止血,扒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紧张地呼吸好片刻才消停下来。 “没事,他没事。”只有徐尧知道,再抽下去真的会死人,现在他不会说出来,他不想在这个关口上挨揍。 好一阵眩晕之后,韩衡猛地一吸气,像做了一场噩梦,猝然惊醒。映入眼帘的是庄灵慌张的脸,韩衡眉头一皱,憋出一句:“你捏得我手痛。” 庄灵忙松开手,询问道:“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韩衡腹诽道,勉强支撑身体坐起来,就是一阵头晕目眩,如果说血液是流淌在身体里的精气神,现在他就是个没精打采的老年人。凹槽里放着那枚骨戒,骨戒散发出来的赤色光芒像是有生命的灵体,渗入整个祭台。 从水潭内壁可以看到,这些赤色光芒延伸出千万细丝,像植物的气根一样扎入水潭深处。 庄灵扶着韩衡来到水潭边缘,从这里往下看,竟然根本看不见底,仿佛就是一个无底深渊。距离水岸一米的高度,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座天梯,从池边伸展到圆柱。 韩衡身体摇摇欲坠,走几步路对他而言都有些吃力,脸色也很不好。 “要不然我们休息一会……”耿随之怯生生地说,“谁也说不好进去以后会遇见什么,不如休整一下。” “随他是什么妖魔鬼怪,我上去就是一刀。”庄灵一名手下放话道,引起一阵哄堂大笑,他带来的手下纷纷表示没有问题,进去就直接杀。 然而,庄灵望向那个圆柱的眼神却十分忌惮,低头心疼不已地看了韩衡一眼,他一只手一直紧紧握着韩衡的手,韩衡手很凉,而他的手心却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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