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会哄人,只能抬起手拍拍姬廉月的背,干巴巴地安抚:“别去,没事。” 姬廉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还想再说两句。 霍显又面无表情地补了句:“皇上早就布下天罗地网,这几天只是小打小闹,只为了打草惊蛇,他不一定想杀陆丰,陆丰不知道他爹干的那些破事。” “……陆国华真的——” 姬廉月震惊了, “功高盖主,他也没到那个地步。”霍显嘲道,“虽然皇上是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陆家是开国功臣,当年随太祖爷一同打下的这净朝半壁江山……荣宠兴旺百年,与净朝同岁。 然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罪,观月帝不想让这代代忠良的血脉断在了他和陆国华那混账的手上,只有杀了陆国华,让这成了一桩无头冤案。 这是皇帝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仁慈,看在陆家老太爷的份儿上,他背了这个锅。 姬廉月不说话了。 短暂对话之后,两人便陷入了一阵令人难受的沉默里。 姬廉月趴在霍显的怀中,感觉到他的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他的背脊抚顺,就像是在安抚自家宠物一般……他都不记得两人这么心平气和地好好抱着说句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叹了口气,霍显低头看了看他,姬廉月打了个呵欠,说“没事”。 男人目光淡漠地摸了把他的脸,极其克制没有发飙—— 毕竟陆丰今晚死了爹娘,他不应该在这种小事上跟他计较。 ………………哦,不对啊。 老子从小就死了爹娘,怎么没人可怜我? 这年头,谁还有个父母了? “你什么时候也可怜可怜我。”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 姬廉月莫名其妙,看着霍显这意气风发的,手里几万精兵,正位极人臣,炙手可热,实在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可怜的……所以干脆没搭理他。 两人抱着就这么一坐坐到了天亮。 又是该上朝的时候了。 …… 昨夜陆府传来丧讯,观月帝刚睡下就醒了,忙里忙外,助国公府主持局势。 陆老国公七老八十,走路都走不稳,听说是在儿子死后,在书房里翻到了儿子通敌叛国的罪证,一把火烧了,便倒下再也没能起来。 陆国华死了,陆老国公爷病倒,陆丰不知所踪,如今陆府只剩下扶不上墙的二房和三房,剩下一群妇孺…… 一时间,那昔日荣华的陆府,如今是彻底的空山鸟飞绝。 朝中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兔死狐悲,一时间,整个早朝上的气氛微妙,谈事论事都心不在焉……唯有霍显等武将一脸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早朝散了,霍显向姬廉月走来。 姬廉月看了他一眼:“怎么,同陆丰亲过一次,我便也成囚犯了?” 霍显脚下一顿,眼中有狼似的暴虐一闪而过,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随后摸到空空如也,他也一下子冷静下来,只是盯着姬廉月的唇,不说话。 “皇上还没下令诛九族,”姬廉月拢了袖子,硬邦邦道,“这就把我算进去了,不好吧?” 霍显还是不吭声。 姬廉月懒得跟他浪费时间,硬着心把他打发走了,男人转身离开时,一身武将服金属撞击沉重有声,他步伐迈得极重,一身戾气…… 文武百官皆回眸凝望,有几个倒霉蛋正好撞上他的视线,顿时纷纷要被吓得尿裤子。 霍显走出大门,正好撞上一队换职的锦衣卫,他随手抓过其中一个,黑着脸沉声道:“找人去皇家马场盯着。” “去马场干嘛!”那锦衣卫莫名其妙,“大胆霍显,都尉所只直接听令当今圣上,你凭什么指挥我们!你这是谋——” 剩下的话在霍显的凌厉一眼中消失的干干净净。 平日里锦衣卫在皇城中横着走,又多是世家子弟,无人敢轻易得罪…… 如今碰上霍显这么个比他们还混的,实在是碰到了祖宗,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姬廉月去皇家马场了,”霍显放开那锦衣卫的衣领,淡淡道,“还有你们指挥使。” 这一队锦衣卫纷纷看向他们队伍中其中一人,顾阳摸了摸脑袋:“那什么,我在这……” 陆丰不在,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空着,皇帝给随便指了个代指挥使,便是另一个姬廉月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顾家嫡长孙,顾阳。 “不是你,”霍显看都懒得看他第二眼,“我说正牌那个。” 说完,扔下一群目瞪口呆的锦衣卫,他转身走了。 …… 与此同时。 皇家马场。 姬廉月身着一身朝服,立于马厩前,冷眼看着马厩里,前些日子跟他相聊甚欢的宦官正挽着袖子刷马。 他将衣服捞起来,毫不掩饰地露出了麦色肤色,手臂肌肉隆起,具是习武之人的精壮结实。 手里握着马刷,手背青筋拢起,他一只手扶在马背上,面无表情地干活。 “陆丰。” 姬廉月叫了声。 那宦官手一顿,但是仅仅只是一息,而后他手上顺势转了个向,不着痕迹的去刷马腿,依然头也不抬。 “陆老国公在你家书房里找到了陆国华通敌叛国的罪证,一把火烧了,老国公爷也病倒了。”姬廉月声音里带着轻叹,“现在陆府解了禁,你把剩下的图纸交给父皇,回去看看你外祖父。” 那刷马的人头也不回。 姬廉月身体微微前倾,手放在马厩围栏上,微微蹙眉,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原本那宦官理也不理—— 就在姬廉月开口想要再劝几句,忽然见他把手中的马刷扔进了旁边的水桶,他极用力,水花四溅之间,有些污水溅到了姬廉月的朝服下摆。 姬廉月素来爱洁,下意识要躲,却在还没来得及躲开时,感觉到男人陌生的气息逼近,略微湿润带着马鬃毛臊味的大手伸过来一把扣住他的下巴,将他拉了过去—— 隔着马厩栏杆,那看着那宦官陌生的脸凑近。 近在咫尺的距离。 夹杂着冰雪气息,他鼻子之间的浑浊气息尽数喷洒在他的脸上。 “祖父倒下,中个原因谁也不知,是否真的搜出什么通敌叛国铁证,全凭活着的人一张嘴。”他粗糙的拇指在姬廉月细腻的下颚皮肤上蹭了蹭,“阿月,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一声“阿月”,自陆丰正式入宫成了锦衣卫,再也没怎么唤过。 如今一声,唤起了姬廉月的记忆,那时候他,陆丰,顾阳还有顾月娥,还有很多其他的人,年龄不大,天天凑在一起调皮捣蛋。 如今嫁人的嫁人,外派的外派,留在京中也是各司其职,居然再也没有聚在一起过……陆府遭难,那天送陆丰离开的,也不过顾家兄妹。 姬廉月红了眼。 伸手去摸陆丰脸上戴着的人皮,却在勉强摸到他面颊一丝缝隙的时候,被一把扣住了手。 那人不动声色将他推开。 转过身重新捡起了冰凉水中的马刷,只是扣着刷子的指尖泛着白:“马厩味大,公主请回。” 仔细思考,姬廉月从脚底生出一丝丝恐惧来。 他站在那不肯动。 过了很久,才听见那背对着他的人叹了口气:“通敌叛国,乱臣贼子,终为我父……回去吧,别再来。”
他声音里透着决绝,此时姬廉月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于是转身,失魂落魄地走了。 走到皇家马场外,见到一群顾阳为首的锦衣卫,守在皇家马场外面,见姬廉月全胳膊全腿地走出来,具是松了一口气。 顾阳欲言又止:“阿月,里面那个……” 姬廉月摇摇头,抬脚要走,想了想又退回来,用极其沙哑的嗓音道:“近日锦衣卫加守四人,八人一组站职,多事之秋,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深深地看了顾阳一眼,后者一脸震惊。 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姬廉月艰难道:“若有那一日……废他右手,放他走。” “你以什么身份说的这话?” 顾阳无言半晌,才问。 姬廉月苦笑一声,叫了声顾阳的名字,无需再多废话,他便全懂了。 时间是能够修复一切的良药,也是世间最毒的鸩酒,不经意间打散了繁花似锦的年少,他们这些人,终究落得个曲终人散的下场。
第85章 姬廉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真的“打草惊蛇”, 还是观月帝有意为之, 陆国华头七出殡那天,陆丰动手了。 那天出殡顺利完成后,观月帝在宫中询问了情况,便说头疼要去休息……姬廉月跟着去了,他也不知道观月帝这样是否是触景生情, 陆国公府一倒, 如今朝中再也没有开国元老的血脉。 陆国华到底为何通敌叛国, 谁也说不清楚, 当真是一笔糊涂账。 观月帝留了姬廉月在宫中用晚膳, 晚膳过后便发起了热,太医进进出出,姬廉月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龙榻旁。 寝殿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外面却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落在屋檐发出稀碎的声音……龙榻上的人像是一夜间老了几岁, 烧得迷糊了伸手捉住姬廉月的手, 迷迷糊糊只是重复四个字—— 孤家寡人。 姬廉月看着他亲爹,明明保养得当, 平日里看着也不过是极为精神的中年男子,如今却一夜之间生出几根华发。 强忍着心酸伸手替观月帝理了理头发,与此同时,殿外走廊上锦衣卫击响了换职的鼓,又到了换职的时候。 走廊里传来极低的交谈声, 姬廉月听见了顾阳的声音,这几日锦衣卫各个都是脑袋挂在裤腰带上面过日子,提心吊胆—— 没办法,他们的老大要杀他们的顶头老大,这他妈哪是人过的日子? 看了眼刚喝了药,好像是睡着了的观月帝,姬廉月站起来,正想让顾阳他们小点声,这时候,却被观月帝一把捉住手腕。 “锦衣卫……换职了?”闭着眼,观月帝问。 “嗯,”姬廉月强笑了下,“这会儿子时刚过,父皇再睡一会儿,明日早朝便——” “光……锦衣卫不成。”观月帝言简意赅,“换,两厂加派。” 观月帝也知道锦衣卫十个人加起来不一定打得过陆丰一个,而如今陆丰能够深入敌营取回火铳设计图,其中万般劫难经历,更是一言难尽,今非昔比。 姬廉月闻言“噢”了声,正心想老头心中多疑,今日陆国华夫妇下葬陆丰未必有心思来取他项上龙头…… 站起来,正想走到外面去叫顾阳安排点东西二厂的人同他们锦衣卫一锅炖,最好把这养心殿围得水泄不通,经过窗户的时候,忽然余光瞥见一抹黑影极快掠过。 姬廉月:“……” 正当他高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此时殿外便响起拔刀声音,一个声音不怎么耳熟的锦衣卫吼了声“什么人”就应声倒下,挂在窗户旁—— 身穿夜行服,脸上带着面罩的男人从窗外踩着他的背一跃而入,与站在窗前成雕像状的姬廉月撞个正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5 首页 上一页 8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