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就停在天水河附近,从苏九归的角度可以看见全貌,这时候的天水河上没有画舫,也没有纸醉金迷的盛宴。 那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河,有人在上游倒泔水,有人在下游洗菜,码头处停留着的是几艘渔船,渔夫打了一天的鱼正准备收摊回家。 码头上的船家准备做最后一单买卖,扯着嗓子喊:“过河一钱,最后一趟了——” 只是眼睛来看,很难分辨这里是梦境还是回忆,唯一确定的都是虚假的,哪怕是回忆也是幻境,因为他们无法改变过去。 这种体验很新鲜,你明明知道这里是个幻境,里面的东西却如此真实。 马车停在路边,其实距离天水河还有点距离,但是马车夫不愿意进去。 马车夫解释道:“听说这地方闹河妖。” 他说着挫了挫自己的胳膊,仿佛曾经亲眼所见。 苏九归理解他,马车夫是苏九归用念力捏出来的东西,而天水河是靥蛇的老巢,跑到别人的地盘,他在这里就像是羊入虎口。 “哦?”苏九归问:“怎么了?” 马车夫不算是个人,他充其量算是苏九归捏出来一个幻影,他对苏九归有求必应。 苏九归一问他他就答:“你不知道啊?天水河是有名的婴尸河。” 苏九归没有什么表情,这话温七也跟他说过,云间城人三岁小孩儿也知道,不算多离奇的事。 马车夫又道:“天水河有河妖,在边上走要守规矩,比如说,如果你不幸掉进水里头,会感觉有人拽自己的脚,这时候千万别挣扎,不然会被拽下去。” “不挣扎就不会死了?”苏九归问。 马车夫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听说,如果河妖抓住你的脚,你说两句好话他就放了你。” 逐白听到这儿笑了一声,他们当妖魔的都是要人命,起码也要人见血,哪有说两句好话就放人的。 马车夫脸红了,逐白道:“你继续,还有呢。” 马车夫继续道:“还有啊,你要是在河边走,听到有人叫你千万别回头,一回头就上当了,会被魔音一步步引诱进入河底。” “他们说魔音摄魂,会叫出你心底的秘密,不过据说听到被叫魂的,大家都忍不住想回头。” 这听起来很像靥蛇能干出来的事,唤出人心中的隐秘,然后再引诱你。 “河妖是男是女?”苏九归问。 如果有人听到过河妖的呼唤,可以从声音中辨出是男是女。 “女的。”马车夫道。 “这么肯定?”苏九归问。 马车夫仿佛听到苏九归在说什么蠢话,道:“肯定是女的。” 马车夫再多说也说不出什么,他属于这个世界,又不属于这个世界,懂得肯定不多。 “剩下的你问云间城人吧,我也不知道。” 苏九归让他走了,只是云间城人大概不会轻易说出来。 车夫赶车离去,这证明属于苏九归最后的力量走了,他接下来在云间城只能单打独斗。 逐白问:“怎么?你要给他解梦?” 苏九归嗯了一声,他好像在想事儿,有点心不在焉的。 逐白道:“有意思啊,上赶着给一条蛇解梦。” 寻常人入梦了都是千方百计想逃跑,苏九归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想去给一条蛇解梦。 苏九归道:“我想知道他怎么了。” 靥蛇其实不算是一种妖物,有靥蛇也会有靥鱼,这不是蛇族专属的。 有些妖失去了身体但是妖力惊人,怨念或者偏执让他放不下人世,没有身体但可以活在人的梦境里。 只要人还在做梦,他们就能从一个人的脑子跳到另外一个人的脑子里。 能够变成靥蛇一定有他自己的怨念。 逐白问:“你知道什么了?” 苏九归摇了摇头,“一无所获。” “不是说婴尸吗?”逐白道:“这么多死人,总会收集怨气。” “不对,”苏九归斩钉截铁道:“婴儿没有智识,他们天然只有爱而无恨,也不会产生多少怨,如果没有人加以利用,婴孩死去很快就会轮回。” 抛弃婴儿的人鲜少人会被报复,就是因为婴儿的念力过于低微,他们的魂灵通常很快就会消散,不可能会报复人伤害人。 这就是最无力的地方,婴儿会下意识对亲人笑,不论父母如何,孩子永远都会无条件爱父母。 可正因为婴儿太过于纯白干净,连报复都做不到,人才会更加肆无忌惮。 况且这个故事太俗了,几乎每个城镇,只要有一条河流机会有一个关于河妖的传说,都是差不多的故事。 这不足以孕育出一条靥蛇,天水河一定发生过别的事。 逐白道:“所以我们只知道这个河妖是女的?” 苏九归道:“不确定。” 话是马车夫说的,他说话能信几分谁都不知道。这么说来,两人真的一无所获,难怪苏九归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苏九归没穿逐白的外袍,此地不是苏家村,云间城的季节都和苏家村不同,还是盛夏。 下了马车苏九归就把衣服脱了,他拿在手里觉得不太自然,于是递出去,“多谢。” 逐白垂眸看着外袍,想到这件衣服曾经苏九归穿过,接也没接。 苏九归手都有些累了,就看见逐白看外袍如同看什么妖魔,眸色沉了沉,最后吐出四个字:“你留着吧。” 苏九归愣了愣,也没猜透逐白是什么意思。 徒弟的心思这么难猜吗? 逐白和苏九归进入云间城后,路边的摊贩就露出警惕的目光,对于云间城人来说他们是外乡人,对于靥蛇来说他们是入侵者。 他们的目光随着苏九归的走动而动,逐白眼神倒是亮了亮,他天生就喜好玩乐,第一次来一条蛇的梦境中游玩。 来来往往的人挺多,虎视眈眈的目光下,逐白下意识拉住苏九归,道:“你可别走丢了。” 苏九归:“……” 他总觉得逐白今天有点不对劲。 “来都来了,逛逛呗。”逐白道。 逐白在路边走动一番,在摊贩那儿买了一把竹骨折扇,这种材质他平日里都不多用,这时候也不挑挑拣拣,买到之后便摇了两把。 逐白穿着打扮看上去就写了四个字——老子有钱。 若是再写上四个字,那就是——快来坑我。 虽是梦境,那些银子做不得真,但苏九归莫名觉得养逐白很费钱,传闻中龙族要放在金山银山上养,说不定是真的。 他一路上买了不少小玩意儿,苏九归跟在他身后,眼看他就像是个花孔雀,也不知道哪里学的骚包做派。 苏九归想催他,又想到在梦境中一年时间也不过外面一炷香,时间不值钱,也耽误不了多少。 一个梦仿佛跟外头隔开,让他不用想那些恩怨过往。 他也很久没见过逐白这么高兴,他花着根本不存在的银子,在梦中买着根本带不出去的小玩意儿。 那让他想起了还在太清山的逐白。 也有点像小白。 小白也喜欢逛集市,然后买一堆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回来。 苏九归又不合时宜地将他们二人对比。 · 天色渐晚,逐白才有些意兴阑珊,两人寻了个客栈住下。 刚一进门便有店小二迎上来:“客官住店吗?” “住。”苏九归道。 苏九归外表看上去就是个小孩儿,长得再好看也不像能做主的,在店小二眼中,逐白这个贵公子才是能说得上话的,问:“几间?” 逐白:“一间。” 苏九归看向逐白,他今日过分怪异了些。 他跟自己住一块儿干什么? 店小二要在名册上登记,问:“客官贵姓?” 逐白:“免贵姓白。” 店小二又看向苏九归,问:“这位是?” 逐白道:“哦,我是他爹。” 苏九归愣了,他是自己什么玩意儿? 店小二也愣了,道:“公子看上去真年轻啊。” 逐白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苏九归看上去也有十岁左右了,两人竟然是父子。 逐白道:“年轻时不懂事。” 店小二立马就懂了,逐白一看便是个纨绔子弟,这些大户人家公子哥好玩乐很正常,真要是玩出个儿子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店小二又多看了两眼,逐白穿得非富即贵,苏九归身上全是补丁,可能是在外的私生子,今日刚刚接回来。 店小二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一句,逐白这看上去像个公子哥一样的人这么抠,连件好衣裳都不愿意给他穿。 店小二朝后面喊道:“天字一号房,白家父子——” 店小二的声音拉得很长,整个客栈的人都能听到,来往的商客纷纷朝这边张望。 逐白很自然揽过苏九归肩膀,憋着笑意:“走吧,小九。” 小你祖宗,苏九归想骂人。 -------------------- 作者有话要说: 逐白:来,叫爸爸 师尊:滚! 天水河(二) ======================
第三十九章 屋内仅有一张床榻, 苏九归盘腿而坐。 逐白在桌边摆弄刚买的小玩意儿,风车、花环、纸老虎,都是小孩儿喜欢的玩意儿。 逐白玩心重, 对什么都好奇, 跟小时候也没什么分别。 若不是苏九归现在只有十岁的身形, 他恍惚间还以为他们二人在太清山。 屋内只有一张床,苏九归问:“过来睡吗?” 逐白听到这四个字差点咬掉舌头, 总觉得苏九归和记忆中的样子相差甚远, 很不要脸。 苏九归勾了勾唇,起了逗弄的意思, 道:“你又不是没跟我睡过。” 逐白小时候害怕总往苏九归寝殿跑, 估计现在长大了并不想让人提起那段丢人事。 逐白咬牙:“我守礼懂规矩。” 苏九归冷漠:“你不是说是我爹吗?” 逐白:“……” 逐白笑了一声,那股笑意冷冷的, 道:“不敢, 我还记得自己怎么被逐出师门的, 我也知道避嫌二字怎么写。” 逐白咬重了避嫌二字,仿佛苏九归身上有什么脏东西。 这回轮到苏九归不说话了, 逐白说他还记得, 可是苏九归不记得了。 逐白为何被他逐出师门?世人都说是因为逐白犯戒, 犯的哪条戒律他们又说不清, 有人说逐白以下犯上想要弑师。 陆云戟对逐白的管教可以说很放纵,不少人说逐白被他养废了, 前面那样宠爱, 后面要在他身上刻下咒印,甚至狠心把他驱逐出师门, 全然不管下山之后的逐白是死是活。 为什么?他们之间怎么了? 苏九归太阳穴仿佛被针扎了一下,总觉得还有很多事自己没想起来。 看逐白如此忌讳与他亲近, 苏九归大概能猜到一个大概。 现在是梦里,梦醒之后苏九归就像是泥牛入海彻底消失在人群,逐白不一定能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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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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